2029年6月15日。
災難發生後第727天。
喬麥的名字還沒進花名冊。
她到嘉餘甚至比於墨瀾還早。二月底田凱被她傷了腿,野豬把人抓進來,於墨瀾放了她,讓她還債。
當時的判斷是:她有用。事實證明這個判斷沒錯:三個多月裏她往南跑了七八趟,一起打掉加油站的惡徒,嘉餘向南方向的地圖全是她畫的,陳誌遠的記錄本上她的出勤條目寫了兩頁。
但花名冊上沒有她。沒有編號,沒有職務欄,沒有入冊日期。
田凱的腿沒好,程梓說恢複不了了。這筆債不銷掉,入冊就是空話。但銷賬不能急,急了就成了交易。
今天於墨瀾準備把這件事了結了。不是突然決定的,這個月他一直在看。
喬麥的習慣在變,很細,很慢。
剛來的時候她不進食堂,獵迴來的東西自己烤,找到的東西自己用,誰都不挨。半個月前她去食堂了。頭幾天坐在靠門的位置,一條腿靠外,隨時能站起來,手虛虛搭著碗沿。這兩天位置往裏挪了一張桌,腿也放平了。
對一個在廢墟裏獨居了一年多、殺過很多人,也差點被人殺的人來說,願意把後背交給一屋子陌生人,已經不隻是"找人一起吃飯"了。
於墨瀾注意到這些的時候沒特意說什麽,迴頭看才知道什麽時候發的芽。
今天上午他看到了另一個變化。
周琴一個人在食堂切豆莢,切了半筐感覺刀鈍了,停下來磨,喬麥就站在案板另一頭,用折疊獵刀幫忙切。沒人安排,排班表上也沒她這一條,她自己來的,這半個月幫了好幾迴。
獵刀刃太薄,不適合切菜,但她切得很快,每刀間距都一樣。周琴磨完刀迴來的時候,跟她說了句什麽,喬麥嘴角動了一下,算是迴了。
於墨瀾路過門口的時候停了兩秒。
喬麥背對著門,他看清楚了。
三個多月前她進任何一個有人的房間都先掃門窗、再掃人、最後掃退路,跟阿桂一樣,不把背留給門口。
今天她在嘉餘營背對著門,跟另一個拿刀的人隔著一臂的距離,在切菜。
中午,他從排程室窗戶看到了院子裏的一幕。
小雨找到喬麥了。冷庫外牆背陰麵,摩托旁。喬麥靠牆坐著給弓弦上蠟,小雨蹲下來,把自己的美獵弓解下來擱在地上,跟喬麥的弓並排。
兩張弓。一大一小。於墨瀾隔著窗看得見。喬麥送了小雨兩把弓,第一把弓是在荊漢喬麥的家,他記得那天喬麥蹲在樓梯口教小雨拉弓,教了一個多鍾頭。他當時就看出來了,喬麥的妹妹死在廢墟裏,她想要教給妹妹的東西,全倒給了小雨。
現在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給弓弦上蠟,誰都不說話。
喬麥側頭看了小雨一眼,於墨瀾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得見她的手指摸了一下弓身,停了一會,把手收迴來,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東西遞給小雨。小雨接了,收進口袋。
過了一會兒小雨說了句什麽。嘴在動,於墨瀾隔著窗聽不見。喬麥沒迴答,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說了一句,句子很短,像在糾正什麽技術動作,然後走了。
小雨蹲在那裏看著她走遠。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東西,多繞了兩圈塞迴口袋,背上弓去練箭的地方了。
於墨瀾離開窗戶。
下午兩點多,他把喬麥叫來排程室。
喬麥站在桌前,沒坐。
於墨瀾翻開記錄本:
"田凱的腿。"
喬麥眼神動了一下,很小的變化。
"你到嘉餘以後做的,偵察、交圖、情報、出勤,加起來夠了。"他合上本子。"債還清了。"
喬麥低頭,沒有出聲。
"你可以走,也可以留。留就入花名冊,按嘉餘營的規矩,排班、值班、報備、聽排程。想走就走,東西自己帶走,不為難你。"
排程室裏安靜了。外麵遠處有鐵鍬的聲音。
喬麥站了幾秒,沒說留,也沒說走。她摘了鴨舌帽,手指捋了一下短馬尾。發尾參差不齊,小雨幫忙剪的。然後她把帽子戴迴去,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遠,於墨瀾沒追。
傍晚,食堂。
喬麥在靠門那個位置坐著,碗裏的粥喝了一半。
小雨從她旁邊走過,停了一下,把自己碗裏的一塊豆渣撥到喬麥碗裏,撥完就走了。
喬麥低頭看了那塊豆渣。很小的一塊,在粥湯上浮著,慢慢沉下去。她拿勺子撈起來吃了。
食堂另一頭,田凱拄著拐進來了,程梓跟在後麵半步。
田凱坐下來的位置離喬麥隔了三張桌子。他沒看她,柺杖就擱在桌邊,沒有藏。
喬麥也沒看他。碗沿上的手指捏緊了一下,又鬆開。
田凱吃完起身經過喬麥那張桌。喬麥沒抬頭,但她把腳從過道收迴去了一點,給他和柺杖讓出路。
很小的動作。田凱可能都沒注意到。
第二天早上六點,於墨瀾去排程室,喬麥在院子裏。
她沒蹲在摩托旁邊,站在冷庫大門口,麵朝院子。
看到於墨瀾,走過來。
"今天我排什麽班?"
三個多月了,以前每次任務都是於墨瀾直接派的,或者她自己去。任務是單方麵交代,她從沒主動問過自己該幹什麽。
於墨瀾找到排班表看了一眼:"下午兩點外圍巡邏,跟野豬的人走東線。"
喬麥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下午四點多,陳誌遠來排程室,手裏拿著花名冊。現在的冊字是個黑皮硬麵本,每一頁左邊是編號和姓名,右邊職務、入冊日期和備注。
"喬麥。"陳誌遠翻到空行,寫下兩個字。
於墨瀾看著他寫。
陳誌遠問:"職務?"
"外勤偵察。"於墨瀾說。
"她答應了?"
"她今天早上問了排班。"
陳誌遠在職務欄寫了四個字。入冊日期:2029年6月16日。備注欄空著,他看了於墨瀾一眼,於墨瀾沒說什麽,他就沒寫。他停筆,把花名冊合上,出門的時候順手把門帶嚴了。
於墨瀾知道歸屬這件事不用嘴說。排班是嘉餘營最日常的一道門檻,也是最實的。跟交換點來務工那些人不一樣,被排班的人隻能是裏麵的人。
她一個人在廢墟裏活了一年多,見過人吃人的地方,見過有規矩的地方規矩爛掉,見過活人比死人更危險。
三個多月不隻是還債,是在拿命試,試這裏的規矩能不能撐住,試這裏的人值不值得她把背留給他們。
傍晚,小雨在訓練的地方拉弓。她不放箭,反複做同一組動作——舉弓、拉弦、靠位、慢慢放下。
於墨瀾路過看見了。小雨沒抬頭,她知道父親在,不需要看,腳步聲就夠了。左腿稍重,右腿稍輕,微微不對稱。曾經她小李叔叔這樣過,小田叔叔現在也這樣。
晚上,於墨瀾在排程室整理周德生口述的種植經驗。這些經驗不能隻留在一個人腦子裏。
周德生、小滿、桂俊林,這三人也都在花名冊上。
這件事他拖了幾天了。周德生的身體越來越差,從他來的時候就帶的毛病,沒突然垮,是像漏水的桶一樣慢慢癟下去。
上週蘇玉玉跟他說,周德生在地裏蹲了半小時以後站不起來,要扶著竹竿才行。李醫生私下說過:肺不好,心肺功能在往下走,加上營養不良,加速了惡化。
於墨瀾攤開一疊a4紙。周德生前兩天在地頭跟蘇玉玉和小滿講的東西,蘇玉玉用筆記了,字寫得密,有些地方用了農業術語,旁邊標著括號解釋。
蘇玉玉現在沒空,於墨瀾自己一條一條看,一條一條抄。
【豆子留種挑尾端最飽滿的那批,晾透存在通風處,最怕潮。】
【南瓜藤當年不能剪葉,剪了減產,側蔓隻保留兩條。】
【紅薯的秧苗入窖之前得先晾半天,窖溫不能低於五度,明年再重新育。】
【判斷土壤酸堿的土法:黑雨以後取表土五公分深,加水攪拌靜置,上層水發黑就偏酸,拿草木灰撒進去中和。】
【蟲害看葉背,白粉狀的是蚜蟲,掐掉葉片燒了。莖基部爛的是根腐病,連根拔掉,周圍再撒一圈灰。】
【排水溝每五天清一次口子,堵了就來不及。大雨前還要臨時加深一鍬。】
六條經驗,每一條從周德生嘴裏說出來隻要幾分鍾,但落到紙上、落到地裏,夠一個從沒摸過鋤頭的人摸索大半年。
於墨瀾抄完,把紙遞給蘇玉玉:"你核一遍,有錯的直接改。"
蘇玉玉接過去掃了兩眼,拿筆在第三條旁邊畫了個括號補了一行字。"窖溫那條漏了一句,入窖前還得分揀,有蟲眼的不能混進去。"
"加上。"於墨瀾說,"抄好以後給小滿看一份。他爺爺的東西,他得自己學著認。"
門口一直有人站著。無名把帽簷壓得很低,衣袖捲到肘上,手背上還有白天拔草留下的泥痕。他不進來,也不說話,怕把身上的土帶進排程室的櫃子。
於墨瀾抬頭看他一眼,沒問“聽懂沒有”,隻把第二份草稿推到桌邊:“你也聽一遍蘇玉玉講。排水溝和灰的那幾條,你最清楚。”
無名點一下頭,動作很小。他是右撇子,沒右手之後,左手也不太利索,沒法寫字,握拳時指節會歪一點。那姿勢很笨,是他在地裏幹活的樣子。
蘇玉玉推了推鏡架。"行。"
"我抄完了,這份存排程室,你那份是農業種植組的,推廣培訓下去。"
蘇玉玉停了一下,看了於墨瀾一眼。在嘉餘營,能進排程室櫃子的檔案隻有三種:花名冊、值班表、配給表。現在種植經驗被抬到了和人事、軍事、後勤同等的製度高度。
"我明天就辦。"蘇玉玉把紙揣進上衣口袋,轉身出去。她現在不像以前那般文靜了,走路步子又碎又快,腳後跟幾乎不抬,活脫脫一個地裏走慣了的人。
於墨瀾把台燈調暗,靠在椅子上。
何妙妙在九點多來了。
她手裏拿著一張紙,紙上的字比前幾次都整齊。固定頻段監聽出來的——每天早七點和晚九點各聽一次,這是何妙妙和田凱定下來的規矩,雷打不動。
"新的。"何妙妙把紙放在桌上。
於墨瀾拿起來看。
【渝都臨時聯防指揮部通告:未備案民間聚居點可於固定時段報碼。報碼內容:人口、傷病、水源、食物四項。格式另行通知。】
於墨瀾唸了一遍,又默看了一遍。他在思索。
他們現在對外麵的聚居點有一套標準,有係統,在運轉。那三個可能是偵察兵的人,看了、問了、走了,但沒後文。
"可"字很有學問,不是"必須"。這個門放那了,開不開是你的事。
但不再是“甄別”、“清剿”。
"先收著。"於墨瀾把紙條壓在台燈下麵。"傳送模組接好了嗎?"
何妙妙點頭:"接好了,迴什麽?"
“先不迴,這事就你知道。等他們的格式通知出來,看清楚他們要什麽,再決定給不給。"
何妙妙點頭,出去了。
於墨瀾一個人坐著。
排程室的燈照著桌麵。大壩的檔案被鎖在深處,現在紙條、記錄本、花名冊、種植經驗。這些紙堆在一起,就是嘉餘營的全部。
今天喬麥入冊了。她沒有說"我留下",但她主動問了排班。流程把她圈進來了,不需要宣誓,不需要效忠,不需要感激涕零。走完流程,就是這裏的人了。
登記開始了。渝都的廣播在對還活著的聚居點說:報碼,備案。他們在把每一個聚居點編進係統裏,像陳誌遠把每一個人編進新的花名冊一樣。
嘉餘的花名冊是自己寫的,外麵那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