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5月20日。
災難發生後第701天。
早上有霧,灰濛濛的,不是白的。貼著地麵不到一米厚,人走過去腿就沒了。
豆田裏的土踩上去發軟,昨夜下過一場很輕的雨,鞋底沾泥,在地裏走要用力往外拔。
蘇玉玉蹲在豆莖旁邊,摘了眼鏡擦了一下,重新架上,湊近看。
幾朵白花。指甲蓋大小,掛在分叉處,花瓣薄得近乎透明,邊緣微微卷著。緊貼花下方,有兩三條嫩莢,細得像豆芽,彎著,在表麵覆著一層極細的絨毛。
她站起來,膝蓋上沾了兩塊田泥。
"開了。"
於墨瀾站在田埂上。
那些花他看見了。
空氣裏有泥土和腐葉混合的味道。活的東西從土裏拱出來的氣息,說不上來好聞還是難聞,但是活的。
周德生從另一側壟裏直起腰,走過來蹲下看,手伸出去,沒碰花,用指頭在旁邊的土裏捏了一下。
"花期對。天氣穩的話,半個月能摘第一批。"
於墨瀾吐了口氣。
但沒人歡呼。蘇玉玉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開始數。九壟豆田,每壟約四十米,從頭走到尾走了將近十分鍾。
"中間五壟狀態最好,外圍四壟弱一些。花量不算多,掛莢率還行。"
"接下來怎麽防?"於墨瀾問。
"排水溝要加深,支架要搭,不然風一來豆莖全歪。"蘇玉玉一條一條數著說。"最關鍵是篷布,擋黑雨。上次黑雨之前搭的那批破了好幾塊,得補,這雨酸。"
"倉庫裏現在有七塊完整的藍色防雨布,夠蓋三壟。"
"另外六壟沒了。除非再搜,或者讓陶濤那邊幫忙。新城區建材市場可能還有點貨,阿桂去看過。"
於墨瀾蹲下去看花。他蹲的動作快了一點,頭一暈,眼前灰了半秒。他用手撐住地麵,指尖摳進濕土裏,手指在抖。
他沒讓任何人看見——等頭不暈了,才假裝係鞋帶,慢慢直起身。
"我跟陶濤說。明天讓她的人搜篷布送來,給他們換粥換東西。"
白朗帶人去準備排水溝的工具了。
蘇玉玉沒跟著走,站在田埂上等其他人散了,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算了一下。"
於墨瀾看著她。
"眼下這點地不夠。"她推了推眼鏡。"就算把南坡全開出來,能種的地方全種上,種子全下地,擴到四畝左右——按當前的產量算,全部順利收成,夠兩百人吃兩個月。"
風從工業園北麵吹過來,帶著鐵鏽和化肥廠殘餘的氨味。
“種地之前沒說。”
“我們就這些種子,全下地了,當時的成活率還不確定,我估計的比現在更差,更沒法說。”
於墨瀾望著豆苗。
"兩個月。"蘇玉玉重複了一下,像是在幫他理解這個數字的量級。"一年是十二個月。"
兩百多張嘴,兩個月的糧。還是把能種的地全開出來、什麽都不出差錯的最好情況。
"這個數,不要跟任何人說。"於墨瀾說。
"……那怎麽辦?"
"先把這一季種完。擴種的事,我跟陳誌遠商量。"於墨瀾看著遠處幹活的人。"你跟周老把現有的顧好。眼下說出來,隻會亂。"
蘇玉玉嘴唇動了一下,沒作聲。她又把眼鏡摘下來,用t恤下擺擦了擦,重新戴上,轉身往豆田走了。她的腳陷進泥裏,拔出來,繼續走。
中午,程梓來了排程室。
後勤區那邊,一個姓呂的老頭死了,六十三歲。前天開始拉水樣便,昨天躺下起不來,今早沒了。
"什麽原因?"於墨瀾問。
"營養不良疊加慢性腹瀉。腸道黏膜受損,吃進去的吸收不了,全拉出來。"程梓摘下口罩,折了兩折,塞進兜裏。"這種情況以後會越來越多。長期低配給,老人都會撐不住。"
"藥呢?"
"補液鹽用完了。灌了鹽水,但已經脫水了。"
於墨瀾拿起筆。記錄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麵已經有三個名字。他在第四行寫下:呂莨貴,63歲,5月20日,營養性衰竭。注銷口糧。
"按慣例辦。"
程梓應了一下,走了。
於墨瀾把筆擱下來。
本子攤在桌上,四個名字了。最近一個月死的都是老的,都是同一種死法。不是病,不是傷,是一天比一天吃不進東西,然後某天早上突然不動了。
蘇玉玉剛才那個數字浮上來。兩百人,兩個月。
他把本子合上了。
下午,白朗帶六個人挖排水溝。豆田東側低窪處的土硬,一鍬下去隻鏟動三四公分,鐵鍬碰到碎石,乒乒乓乓的。劉根孫亮蹲在一旁削竹竿,竹竿粗細不勻,得一根根修整。
三個新城區來換工的人被分到挖溝。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挖了一陣就直起腰喘氣,手掌起了水泡,他咬破泡皮,吸了一口,低頭繼續鏟。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站在田埂上,看著九壟豆田——白花掛在莖上,彎腰種地的人,搭了一半的竹架子,田邊堆著的藍色篷布卷。
他看了很久,兩隻手搭在鍬把頂端,下巴擱在手背上,一動不動。
"你們種了多久了?"他問旁邊的白朗。
白朗頭也沒抬。"開春就在弄。"
"……就種這個?"
"種啥有啥。"白朗把鏟起來的泥往溝沿上甩。"你們要是早種,也不用跑到這來挖溝。"
那人嚥了一下,把鍬插進土裏,低頭,不再說話了。
小滿和無名跟在周德生後麵,蹲在壟頭幫忙檢查排水溝出口。小滿拿著一截短鐵絲,無名拿鏟子,把堵在溝口的碎葉和泥塊一點點捅開,在泥裏攪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周德生偶爾指一下:"那個角太直了,水過不去。"小滿就蹲過去重新掏。兩個人從田頭幹到田尾,沒說幾句話。
傍晚,於墨瀾去食堂的路上遇到周德生。老人站在豆田南端,背著手看天邊,沒走。
西邊的天際線上,雲層比昨天厚了一圈,帶著一層髒黃的暗色,底部壓得很低,像黃風怪在上麵坐著。
"天氣穩不穩?"
周德生沒馬上答。他轉過頭來,臉上的皺紋更深,嘴角的那幾道紋路一直拉到下頜骨上。
"得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