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4月14日。
災難發生後第665天。
程梓一早來報,說前幾天那人體溫穩了三天,傷口沒有繼續發炎,換藥從一天兩次降到一次。她把醫療記錄遞過來,於墨瀾翻開看。
第一行,姓名欄寫著:無名氏。
"還是不肯說名字?"
程梓搖頭。"問了幾次,每次都不接。李醫生說先這麽記。"
於墨瀾合上記錄。"今天可以出來了?"
"走動沒問題。右手那邊不能碰水、不能受力,其他的慢慢加量就行。"
於墨瀾讓程梓去跟蘇玉玉說一聲,種植組添一個人。
上午的太陽出來了。這幾天沒下雨,頭一迴見到連著的太陽,苗上的水氣被曬幹,葉麵掛著一層灰白的粉。
於墨瀾去南邊地裏轉了一圈。
紅薯苗的長勢比前幾天好。周德生拔了病株以後,剩下的緩過勁來了。補種的那幾株已經紮了新根,莖稈挺起來,葉子還沒有展開,但底下的土翻過一遍,是濕的。
南瓜藤爬得快,已經搭上棚架的第二根橫杆,須子卷著竹竿往上攀。蘇玉玉在壟尾蹲著,用手把藤蔓理正,每條藤尖的朝向一致。
於墨瀾站在田埂上,看見壟中間多了一個人。
那人蹲在地裏,左手握著一把短柄小鋤,在苗根旁邊刨土。他動作很慢,鋤頭每落一下,土隻翻開一小塊。他用不了右手,空袖管塞在腰帶裏,身子得歪著才夠到壟溝。鋤到苗根附近,他把鋤放下,用左手指把土撥開,一點一點露出根部,看了看,又把土蓋迴去。
七天前在隔離間裏,這個人縮在牆角,半塊餅藏在枕頭底下,走廊上響一聲他就蜷一下。
現在他蹲在壟裏,後背曬著太陽。
周德生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說話,彎腰把一根歪了的苗架正了。
小滿蹲在後一壟,隔著一條溝,手裏攥著根草棍,一邊刨一邊往這邊偷看。看了兩迴,開口了。
"你以前種過地?"
那人沒立刻答。鋤頭又落了一下,翻出來一截白根。他停住,把根周圍的碎土撥掉,手指捏著看了看,放迴去,蓋上。
"種過。"
"種的什麽?"
"苞穀。紅薯也種過。"
小滿把草棍插在土裏,身子往前探了探。"你右手……"話說了一半,他看見那截空袖管,又把嘴閉上了。
那人沒接這句話,換了個握法繼續刨。他左手虎口上有老繭,不是新磨的,一層疊一層,是早些年幹活留下的。
於墨瀾站在田埂上看了一陣,轉身走了。
中午飯是稀粥和紅薯。
那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碗端在手裏,左手捏著勺子,低頭喝,旁邊有人偷看他,但沒有人坐他旁邊。他把粥喝完了,用勺子把碗底颳了一圈又一圈,把最後一層都送進嘴裏。然後他把碗放在桌上,左手擱在碗邊,沒有立刻走。
他在看別人吃飯。
有人把前幾天摘的紅薯葉子一點點吃掉。有人拿筷子把粥攪涼了,一口一口喝。
小滿坐在周德生旁邊,把餅掰成兩半,大的那半遞給爺爺,爺爺又推迴來,小滿咬了一口,嚼著嚼著迴頭看了一眼他。
有個女人帶了六七歲的孩子,她給孩子擦嘴,孩子把臉往旁邊扭,女人又抓過來擦。
那人看了很久。
於墨瀾端碗從他那桌邊過,那人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
他的碗已經空了,但還捧著,左手拇指在碗沿上來迴蹭。
下午,於墨瀾在排程室整理情報。
地圖上南縣道那一段,鉛筆標記加了好幾處。加油站、車輛、哨位、矮牆。還有喬麥這幾天新補的:加油站西南方向有一片平地,堆著舊輪胎和鐵皮,更遠處有條土路通向南邊的村莊廢墟。
有人敲門。
於墨瀾抬頭。門推開一條縫,那人站在外麵,左手垂著,身上還穿著上午下地的那件舊棉襖,膝蓋上兩塊新泥。
"進來。"
那人進了門,站在門口,沒往裏走。
於墨瀾等著。
那人的嘴動了兩下,第一下沒出聲。第二下才接上。
"我想說一件事。"
"坐。"於墨瀾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那人還是沒坐。他站著,左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關我的那個地方。"
於墨瀾的手停在桌上。
"是在一個加油站後麵。"
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加油站後麵有一條土路,有個坑。坑不大,上頭釘著木板當棚子。人關在裏麵。"
聲音更輕了,但沒有停。
"坑裏還有人。他們拉走一些,我出來的時候還有。三個,可能四個,快死了。有一個女的。還有個小的。腳上有鏈子,走不了。"
於墨瀾問:"你怎麽出來的?"
"下黑雨那天。看守去棚子裏躲雨,狗也拴進去了。我用腳踹板子,裂了一塊。從那個縫裏擠出來的。"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有幾道結了痂的劃痕,是坑沿上磨的。
"我爬出來的時候,底下那個女的喊了。"他把左手收迴去,捏著空袖管。"我聽見了。沒拉她。一隻手,拉不住。"
外頭走廊上有人扛東西過去,腳步沉沉的。
於墨瀾問:"那些看守,穿什麽?"
"迷彩。有的穿有的不穿。槍一直背著。吃餅幹,抽煙。"
"什麽煙?"
那人想了一下。"忘了,沒敢細看。"
於墨瀾開啟桌角的夾子,把那包熊貓煙拿出來。
"是這個不?"
那人看了一眼,點了頭。
於墨瀾把煙放迴去。加油站、坑、木板、看守、綠盒子的煙。情報全部對上了。但喬麥沒走到加油站後麵。
"那些人不是正規軍。"那人說。
"我知道。"於墨瀾說。
那人站了一會兒,把臉轉向窗戶。窗外是南邊的地,壟上的紅薯苗在風裏輕輕晃。他看著那些苗,看了很久。
"我以前叫什麽,不想說了。"他說,"那不是人。"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迴來。
"以後我就叫無名。在這裏幹活,吃飯。我能幹。"
於墨瀾看著他。
"無名。"他自己把這兩個字又說了一遍。
於墨瀾點了一下頭。"行。"
無名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這裏的人吃粥。"他說,"是幹淨的。"
門帶上了。
於墨瀾坐了一會兒。他把地圖鋪開,用鉛筆在加油站後麵畫了一個小圓圈。
然後他拿起對講機。
"梁章,叫徐強、野豬、喬麥,到排程室來。"
四個人到齊不到二十分鍾。桌上還是那張地圖,加油站後麵多了一個新標記。
於墨瀾把鉛筆點在上麵。
"情報確認了。加油站後麵有一個坑,關著活人,木板封口,石頭壓頂。看守四到五個,可能更多。武器至少有191和其他長短槍。兩輛車,猛士和依維柯。有狗。"
他把筆丟在地圖上。
"不等了,不能放著他們威脅營地。我們先動手。"
徐強問:"多少人?"
"你和野豬各帶兩個能打的。梁章帶一個押後。喬麥帶路。加上我,十個人。"
"槍呢?"
"哨位留一支56半、一把92式和值班的人。剩下長槍全帶走,喬麥用箭。"
喬麥拿過鉛筆,在加油站東北方向點了一下。"上次那個哨兵的位置。現在可能換了人,也可能發現屍體了。進去之前我先繞一圈。"
於墨瀾點頭。
"目標三個。第一,拿下加油站。第二,留活口,問清楚他們多少人、老巢在哪。第三,關的人能帶就帶。”
他看了看桌前四張臉。
“帶不了就放棄。對方要是拿人質擋……不用管。我們出去多少人,迴來多少人。"
徐強把彈藥清單翻開,開始核數。野豬從兜裏掏出一截繩子,比劃綁紮的方式。梁章翻到今晚的值守表,劃掉幾個名字,把替班的人填上。
喬麥把弓從背後取下來,拇指輕輕撥了一下弦。
天色暗下來了。南邊那片地裏,紅薯苗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