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4月1日。
災難發生後第652天。
黑雨過去幾天，地裏和倉庫的收尾總算壓到了末尾。棄守壟補種方案送到周德生手裏，他翻了一遍，隻在最後加了一行字：地溫沒到，別動。字寫得很小，壓在原方案旁邊。
後來蘇玉玉說地溫起來了，可以下豆了。周德生也點頭：再拖，就要錯過雨季前的出苗視窗。
豆種從劉勝軍那邊換來的，二十斤，用兩罐碘伏和一批紗布換的。陳誌遠當場過秤入賬。
蘇玉玉把袋子搬到育苗棚架上，袋口打了雙結，迴頭說了一句："這是種豆，不是口糧。"
棚裏幾個人都聽見了。
當晚食堂的飯稍微稀了一點。沒人提，但有人吃完後把碗底颳得很響。
梁章巡夜經過育苗棚，發現門鎖被撬了。
鎖還掛著，但卡口已經掰開了，鎖舌插不進去，輕輕一推就開。門縫敞著，裏頭沒燈。他貼著門側身進去，先讓眼睛適應黑，再往架子那邊摸。
棚裏有呼吸聲。一個人屏著氣又沒屏住的聲音。
梁章把手電擰到最小檔，光束一壓，照住一個蹲著的人影。
那人把手往背後藏，還是慢了一步。
是老儲。
光落在他張開的手掌上，幾顆豆子壓在掌心，紋路裏都是灰土。他的另一隻手已經伸向褲兜，手指還沒縮迴來。
"跟我走。"梁章說。
老儲站起來，低著頭。指縫裏那幾顆豆子順著彎曲的手指落下來，落在地上，在空棚裏彈了好幾下才停。
排程室的燈隻開了半邊。
梁章把人帶進來時，陳誌遠和蘇玉玉已經在了。豆袋也帶來了，袋口鬆著，桌上散著幾顆豆子。那幾顆豆在燈光下和普通豆子沒什麽兩樣，隻是比別的更幹淨，沒有灰。
於墨瀾走到桌邊，把袋裏的豆倒出來稱了一下，推了個空碗過去。
"掏出來。"
老儲沒動。
"口袋裏的，全掏出來。"
老儲伸手，從一個褲兜抓出一把，放進碗裏。又從另一個褲兜抓出一把。豆子叮叮當當碰在碗底，聲音在夜裏的排程室格外清。他的手一直在顫，從指尖顫到手腕。
他站在那兒，鞋底還沾著育苗棚裏的濕泥，沒抬頭。
"還有嘴裏的。"於墨瀾說。
老儲愣了一下。他慢慢伸手，從舌頭底下把豆子撥出來，一顆一顆放進碗裏。豆子被他含濕了，有點軟，顏色比別的深了半截。碗裏已經有的那些豆子被這幾顆濕的一壓，發出很輕的聲音。
蘇玉玉站在旁邊，看著那幾顆濕豆子落進碗裏，手在身側握著拳頭。
"你來數。"於墨瀾把碗推到老儲麵前。
老儲的手一邊抖，一邊一顆一顆撥著豆子。碗裏的豆子被他撥來撥去，有兩顆滾到碗沿，他趕緊用手指摁住，放迴中間。
"一百一十七顆。"
於墨瀾把那幾顆濕豆子挑出來，放到一邊，剩下的重新裝迴袋子。
屋裏沒有別人說話。陳誌遠的筆擱在紙上，沒有落。
蘇玉玉看著那袋豆，又看了一眼老儲鞋底上的泥，最後把目光收迴來，落在桌麵上。
"一百一十七顆。"於墨瀾說，"按現在的成活率，秋後能收五千多顆。夠你全家吃幾天飽飯。"
老儲盯著腳尖上的泥點。
"偷盜公產，貢獻點扣三個月。你家這三個月口糧減半。"
老儲身子晃了一下，沒求饒。
陳誌遠抬頭看了於墨瀾一眼，筆還擱在紙上。
於墨瀾轉向他："從我配額裏撥半斤麵給老儲家。記私賬，不走公賬。"
陳誌遠低著頭，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墨點，然後才落下去："明白。"
於墨瀾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停了半步，沒迴頭。
"規矩不改。再有一次，誰都兜不住。"
他出去了。
老儲站在那兒，過了好幾秒，慢慢彎下腰，對著那個已經空了的門框鞠了一躬。腰彎到一半就起不來了，他就保持那個弧度站著，門口的風把走廊裏的灰塵吹進來一點，落在他的頭發上。
等背影走遠了，他才慢慢直起身。
他的手懸在腰旁，又往褲兜摸了一下。口袋是空的。
第二天，豆袋被重新紮好，放到排程室最顯眼的位置。旁邊壓了個小本：原有豆種20斤，損耗0.2斤。沒寫原因。
後來路過排程室的人，有人在那個本子前停了一下，有人沒停。
沒有人再碰那袋豆。
蘇玉玉後來直接問於墨瀾："你為啥要給他瞞著？"
於墨瀾的手在秦建國的本子上劃過，沒有答。
蘇玉玉出門前，把那袋豆的袋口繩結又收緊了一道，手指在繩結上停了一會兒，才鬆開。
地熱起來後，土鬆了，落種順手。
蘇玉玉把豆種分到各段壟邊，留窄溝，按株距壓豆，覆土比紅薯薄一指。她講完一遍做法，各組就地下手。
老儲也在。他自己去邊角那段站著等分壟。靠邊那段劃給他，他埋得很慢，每放一顆豆子，手指都要在土裏多按一下，確認豆子被土蓋嚴實了才鬆手。
小雨跟著蘇玉玉問："為什麽豆要種壟邊？"
"伴生。和紅薯挨著，根係不搶，還能改土。壟邊受光也好，豆花多，結莢多。種什麽都一樣，先看鄰著誰。"
小雨邊聽邊記。她寫完抬頭看了一眼老儲那邊，又低下去，合上本子。
周德生站在棚柱旁，手在舊木裂紋上摩挲了一下，往新翻的壟麵看過去。老儲那個佝僂的背影在壟溝裏起伏，每一次彎腰都很深，很慢。
於墨瀾在不遠處看了兩眼，轉身去倉庫。
下午，陳誌遠整理月度進出。豆種一欄寫成：入庫20斤，損耗0.2斤，剩餘19.8斤，入土19.8斤，結餘0。他停筆片刻，在旁邊加了一句：土裏的算投入。這行字他寫了兩遍，第一遍寫完看了看，劃掉，在旁邊重新寫了一遍，字更小了。
傍晚，於墨瀾在排程室翻排班表。
豆種入土的那天下午，有人往育苗棚裏多看了一眼。那袋子還在棚架上，空了，壓扁了，袋口的雙結還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