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2月28日。
災難發生後第621天。
集市後的第二天。
早上,田凱來找過於墨瀾一次,說要去東邊的縣道擴探五公裏,看有沒有那支過境車隊的痕跡。昨天集市上三個流民交代的情報、劉勝軍也確認見過那批人往東北走——這條線不能就這麽擱著。
於墨瀾批了。田凱一個人,帶了繪圖本和單兵裝備,中午前出的北門。
下午兩點,於墨瀾在溫棚裏看蘇玉玉翻地。土還硬,鐵鍬下去要用力,翻出來的土塊凍著,落下去有脆聲。蘇玉玉蹲下來扒開一塊,用手捏了捏,說能種了。
北門的哨子響了。
不是長哨,是急促的三短聲——有情況,但沒交火。
於墨瀾衝出溫棚,看見徐強正帶著幾個人往東風卡車上跳。
"怎麽了?"
"訊號彈!"徐強一隻腳已經踩在踏板上,手指著東邊,"紅色的!田凱出事了!"
於墨瀾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東邊灰白的天幕上,一團還沒散盡的紅煙掛著,距離營地約三公裏,是廢棄停車場的方向。
"帶槍,別急著衝,小心圍點打援。"
"知道!"
卡車轟著油門衝出北門,捲起一路雪塵。
於墨瀾沒有跟去。梁章在南門,他守北門,防止這是調虎離山。
他上了北門哨位,把望遠鏡架好,盯著東邊的縣道。
風在刮,從西邊過來的,刮進脖頸,刮到他眼睛裏,他把眼睛眯細,繼續看。鏡頭裏是灰白的路,兩側是枯草,路麵上沒有任何移動的東西。
田凱以前隻打過一次訊號彈,上次是在大壩,那次救了三個人的命。
紅彈是最高階別,要麽是性命危險,要麽是碰到了什麽他認為必須立刻傳迴來的東西。
他站在那裏,沒有放望遠鏡。
哨樓下麵,院子裏開始有人出來了,有人往醫務室那邊搬東西,是程梓在提前準備。於墨瀾聽見她在下麵說話,沒聽清說什麽,繼續盯著東邊。
三點十分。
那輛卡車的輪廓出現在鏡頭右側,顛簸得厲害,一路揚著雪塵往北門壓過來。
"開門!"
鐵門拉開,卡車刹住,後鬥裏有人喊了一聲:"醫生!快!"
於墨瀾從哨樓上跳下來衝過去。
後鬥的擋板放下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出來了。
田凱躺在擔架上,臉煞白,右腿褲管全被血浸透了,一根拇指粗的螺紋鋼筋貫穿著他的小腿,血還在順著鋼筋往下滴,落在地上凝固了。
程梓帶著人衝過來,看了一眼傷口,按住要去幫忙的手。
"別拔!"她說,"鋼筋上有倒刺,拔出來腿就廢了!連著擔架一起抬!快!"
幾個人把田凱抬往醫務室。
於墨瀾站在車邊,看著後鬥裏剩下的人。
徐強從副駕駛跳下來,沒說話。
車鬥另一側,野豬跳下來,從車廂裏拽出一個人,拖著往地上一摔。
那人被反綁著雙手,頭發淩亂,臉上塗著防凍的油脂和黑灰,看不清麵容。摔在雪地上,沒有掙紮,也沒有出聲。
"這人幹的?"
"就這娘們兒。"野豬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狠狠踹在那人腿彎上,"媽的,老子要不是閃得快,那一箭就給老子開了瓢!"
於墨瀾走過去,低頭看那個人。
那人跪在雪地裏,沒有掙紮,也沒有求饒,慢慢抬起頭,兩隻眼睛在亂發後麵露出來,很亮,也很冷。
於墨瀾認出來了。
"喬麥?"
地上的人身體頓了一下,目光往旁邊移,沒有看他。
"徐強說認識,認識個屁!"野豬罵道,"這娘們兒下手真黑!設的連環套,先踩翹板再射鋼筋,那是奔著廢人命去的!"
徐強站在旁邊,把那張臉又看了一眼,沒說話。
於墨瀾蹲下來,把她臉上的亂發撥開。
真的是喬麥。比上次分別時又瘦了很多,顴骨高,嘴唇凍得發紫,身上穿的東拚西湊的,但那股子獨自活著的勁兒沒變。
"是你幹的?"
"是。"聲音很小。
"設伏的時候,知道對麵是哪邊的人嗎。"
"不知道。"她說,"等看清是你們冷庫的人,已經晚了。"
"那你為什麽不救人?!"野豬抬起槍就要砸,被於墨瀾一把攔住,"老子們去的時候,這娘們兒還架著弓瞄著老子的腦袋!"
"附近有人踩點。"喬麥聲音很冷,"我隻有一個人,亂動就是死。隻能守著。"
野豬又揚起槍托:"放屁——"
"夠了。"於墨瀾手按著野豬,看著喬麥,"不知者不罪,那是和平年代的話。在這兒,傷了我們的人,就是罪。"
喬麥低下頭,沒說話。
"把她關進禁閉室。"於墨瀾對野豬說,"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見。"
"她的東西呢?"徐強指著從後鬥卸下來的那堆東西——兩張弓、幾十支箭、幾袋幹糧,還有一些零件。
"充公。算作田凱的醫藥費。"
於墨瀾往排程室走,沒有看那堆東西。
雪地上留著一灘血跡,還沒凍住,是田凱流下來的。
林芷溪走過來,把一件大衣搭在他肩上,說:"小雨還在上課,不知道這事。"
"瞞不住。"他說,"那丫頭眼睛尖。"
正說著,小雨手裏抓著個作業本從識字班那邊跑過來。她看見地上的血,腳步停住了,抬起頭,看見被押向禁閉室那個熟悉的背影。
"喬麥姐?"她喊了一聲。
喬麥沒有迴頭。
小雨看了看關著門的醫務室,又看了看於墨瀾。
她沒有鬧,也沒說話,手裏的作業本捏皺了,又鬆開,就那樣站著。
林芷溪走過來把小雨的肩膀摟住,帶她往旁邊走,沒有強拉,小雨也沒掙紮。兩個人就往那邊去了。
於墨瀾看了她們一眼,轉身往排程室走。
"徐強,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