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2月10日。
災難發生後第603天。
十四天,溫棚後牆根的爐灰堆高了一米。
這半個月搜尋的人沒停過。營地周圍的枯樹、籬笆樁、甚至路邊倒塌的廣告牌支架,能燒的東西都被拖了迴來。
但碎柴火不經燒,做飯取暖還行,塞進爐膛,火苗躥一下就滅,維持不住地溫。
為了保苗,隻能動倉庫裏的硬木方料。原本留著修補圍牆的底子,一天兩垛,填進這個無底洞。
昨晚陳誌遠過來說,方料快燒完了,這幾天一直在燒搜迴來的舊傢俱和書。
這不是簡單的燃料短缺:溫棚的暖坑要吃進去硬柴才能維持地溫;宿舍那邊如果不燒煤和木頭,夜裏就會凍壞人;食堂的大灶要煮熟那些陳糧,也得吞柴火。
三張嘴,都在爭同一堆炭。
必須去拆新的東西填進去。
搜尋組是清晨出發的。霜還覆在路麵上,靴底踩上去咯吱一聲。
於墨瀾站在北門,看著那輛卡車搖晃著開上縣道,往縣城開。黑煙拖了很長一段,才被風壓進路邊的枯草叢裏。
於墨瀾轉身往迴走,梁章已經在走廊裏等著了。
"之前白朗他們查了,北邊那片工人宿舍樓撤離後一直是空的,裏頭的床板和木櫃子、桌椅沒人動過。"梁章說,"兩棟樓,拆幹淨了夠燒挺久,三個禮拜往上,天暖和了就好了。"
"上午先把溫棚那邊的黏土弄完,下午再去拆。"於墨瀾說,"人從哪裏調?"
"白朗那邊出三個,我這邊出兩個,用板車拉,夠用。"
"行,我也去。今天拆迴來的木料,先送暖坑,溫棚優先。"
梁章點頭,走了。
上午,於墨瀾去溫棚轉了一圈。
泥磚隔層的活昨天已經開始了,蘇玉玉蹲在暖坑邊上,用一塊碎磚比劃著隔層的厚度。她的眼鏡上全是水汽,擦了也白擦,最後幹脆推到額頭上,近距離用肉眼盯著那道縫隙。
兩個人在排水溝那邊挖黏土往迴運。黏土濕的,得先用鋤頭刨開,再挖下麵軟的。
周德生也在,沒力氣搬黏土,就蹲在苗床旁邊,把剩下的十盤苗一盤一盤翻過來看。每一盤他都看得很仔細,手指撥開葉子,檢查根部。翻到第六盤的時候他停住了,沒有出聲。那盤苗的根部長出了幾根新根,細的,淺黃色,還立不住,但確實長出來了。
於墨瀾在棚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下午,白朗帶著劉根、馬二、孫亮到了工人宿舍。
推車停在樓下,他們拿著撬棍和斧頭上樓。
空宿舍的門板有些早被人卸走了,地上都是積灰。鐵架床的木板還在,角落裏的舊立櫃也立著。
"拆。"白朗說。
劉根沒說話,掄起斧子砸在床板的榫頭上。
一聲脆響,幹燥的木頭斷裂,揚起一片塵土。
馬二去拆立櫃。櫃門開啟,裏麵空蕩蕩的,隻有底板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大頭貼——一對情侶靠在一起,笑得很傻。
馬二盯了兩秒,一腳踹在側板上,櫃子散了架,變成了幾塊木板。
孫亮拿著鋼釺進了一間側屋。這間屋子的門軸被鏽死了,他廢了點勁才撬開。灰塵落定後,他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
白朗被叫了過來。他踢了踢那個舊櫃子,櫃門虛掩著。
裏麵有個墊子,幾個疊起來的舊碗,一件棉大衣,一堆木屑,還有幾節五號電池。櫃板內側有幾道新劃痕,有人在裏麵數日子。
"有人住過。"白朗對於墨瀾說,"好幾天的樣子,現在搬走了,東西都還在,不知道迴不迴來。"
於墨瀾走進去。地麵上的灰塵裏有清晰的腳印,從外往裏,匯聚在這個櫃子前。
腳印很小,也許是個年輕人,也許是個瘦弱的女人。
這個人在營地不遠處這個櫃子裏,像老鼠一樣躲了一段時間。
沒接觸,沒求救,也沒偷東西。
"東西原樣放迴去。"於墨瀾說,"不動這間屋子。"
他沒有下令深查,北邊他已經提前加了崗哨。不想被發現的人最好別去打擾,不然獨狼也是狼。
迴到排程室,天已經快黑了。
板車來迴跑了三趟,拆迴來的木料碼在院子裏,床板一摞,櫃板一摞,夠用幾天。
桌上放著程梓送來的一張紙條:"李醫生手背裂口消腫,沒化膿。有效。有輕微刺激感,大麵積皮損慎用,可以往下調一檔濃度。隻能外敷,嚴禁接觸眼睛與黏膜,禁內服。"
於墨瀾把紙條摺好,收進抽屜。
陳誌遠推門進來,手裏拿著賬本。
"糧食的事,我重新算了一遍。"他把本子翻開,"還是之前的結論。按現在的量,主糧撐到二月中旬。瓜最早四月才能收,中間有兩個月缺口。"
"減配。"於墨瀾沒看賬本,直接給了方案,"月中開始,全員減兩成。外勤和重體力崗不減。"
"什麽時候宣佈?"
"今天。現在就貼出去。"
陳誌遠猶豫了一下:"有幾個人這陣子已經在打聽了。這時候減配,怕人心不穩。"
"說出來好,省得猜。"於墨瀾指了指那張紙,"數字寫清楚——減了多少,缺口多大,南瓜大概幾月收,一並寫上去。讓大家自己算明白賬,比解釋一百遍管用。"
陳誌遠沒再說什麽,揣著本子走了。
告示貼出去之後,食堂視窗聚了幾個人。
有人在跟管配給的幹事抬杠,聲音有點高。
林芷溪端著杯子從那邊過來,看見了,停下腳步。
"數字是我算的,賬本在排程室,可以給你們看。"她說,"有疑問來找我核對,別堵人影響打飯。"
那幾個人見是林芷溪說話,互相看了一眼,散了。
後排等著的一個婦女端著碗,沒有出聲。幹事把份量打出來,比昨天淺了兩指寬。她把碗接了,低頭看了一眼,走了。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徐強他們迴來了。
卡車停在院子裏,發動機嗡了一聲熄了火。徐強從駕駛室跳下來,手裏全是黑油泥。
"又拆了兩根皮帶,一個電機,半桶機油。"他指了指後鬥,"電機看看能不能改造,其他的夠用一陣子。"
田凱從副駕駛下來,遞給於墨瀾那個記錄本。上麵是對那棟樓的偵查記錄,詳細到爐灰的沉積厚度。
後麵,孫亮和桂俊林正在卸貨。
桂俊林背著帆布袋,裏麵是拆下來的零散螺絲和工具。他把袋子放在地上,然後從棉襖口袋裏掏出一小卷東西。
白色的,還在包裝裏。
"耐高溫密封膠帶。"桂俊林把它放在油布旁邊,"我看說明上寫著耐熱,暖坑那邊管道介麵能用得上。"
於墨瀾拿起那捲膠帶看了一眼。
“幹得不錯。給蘇玉玉送去。"
孫亮也把幾塊橡膠墊塊搬了下來,"停車場輪擋下麵挖出來的,可以墊暖坑。"
徐強走過來。
"車怎麽樣?"於墨瀾問。
"皮帶換上了,迴來的路上聲音不對,明天再看。油還剩一個底子,再下幾趟就沒了。"
"集市那天要用車。"
"知道。省著跑。"徐強往溫棚那邊看了一眼,"玉玉那邊,今天暖坑沒出事吧?"
"沒出事。"
徐強點頭,去卸貨了。
夜深,林芷溪已經睡了,被窩裏留著給他焐好的溫度。
於墨瀾躺下,聽著窗外的風聲。
這一天他們拆了兩棟樓的傢俱,拆了卡車的零件,減了所有人的口糧。今晚那些床板會進暖坑,燒一夜。
他們在拆解舊世界的骨頭,給自己的新苗搭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