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月25日。
災難發生後第587天。
搜尋組是早上七點多進的北門。
天色灰白,日頭壓在雲層後頭沒出來,北門的門框上掛了一圈細霜。
徐強走在最前麵,棉襖肩膀上搭著一段麻繩,手上有機油沒擦幹淨。他開車去的,油是搜尋隊從廢車裏一點點攢的。
徐強把搜尋單遞給於墨瀾,沒有先說收獲,先說車:"那輛電機皮帶該換了,備件隻能撐兩三趟,下一趟得找新的。"
於墨瀾接過搜尋單翻了一遍。木料、散煤、雜貨,末尾還有七十來斤幹豆——倉庫夾層裏翻出來的,積了兩年灰,但沒黴。
徐強把那袋豆子單獨擱在一邊,沒等於墨瀾開口:"玉玉那邊讓她先看,能留種的別動。"
於墨瀾把搜尋單折起來,"老城區那片怎麽樣?"
"繞了一圈,外圍搜了兩棟樓,都是空的,沒進老城區裏麵。"徐強停了一下,"梁章昨天讓人來傳話,說別往裏翻,我就沒進。"
桂俊林跟在隊伍末尾,走進院子就停住了,站著沒動。孫亮往旁邊挪了半步,兩人沒說話。白朗在後麵,走過來,沒叫阿桂,對於墨瀾說了一句:"來了。"
這一天是於墨瀾迴營之前就在等的。昨天梁章過來說過,劉勝軍臨走前留了一句話——你們的那個伢,我等著看你們怎麽說。
於墨瀾讓徐強先把貨清點入庫,讓白朗帶阿桂去排程室等著。
等他進排程室的時候,阿桂已經站在那了。白朗靠在門邊,手插在兜裏。
阿桂不高,肩膀挺寬,直直站著,沒把手往什麽地方搭。他臉上的凍瘡快好了,顴骨那塊還有一道淺痕,比入營那時候結實了一點,骨架撐著,但肉不多,一看就是廢墟裏磨出來的那種。
"上個禮拜老城區那趟。"於墨瀾說,"那棟樓,進之前你怎麽看的?"
"窗戶釘了木板,門縫沒有光,灰是連續的,沒有磨痕。"阿桂說,"沒有活動跡象。"
"你判斷沒人。"
"對。"
"那你為什麽進去?"
阿桂停了一下,"空了好久的地方,一般有剩的東西。"
"如果你看錯了,進去了有人怎麽辦?"
"走。"
"帶著東西走?人家追出來怎麽說?"
沒有迴答。於墨瀾等了一會兒,他還是沒說。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於墨瀾說,"我不管你以前是做什麽的。在外麵活了這麽久,搶點東西,殺個把人,都沒人追究。但你現在出去,掛的是營地的名頭。你進那戶人家,那家人不管你叫什麽,但他們知道你從哪個方向來的。”
阿桂沒出聲。
“你覺得,我們嘉餘營,是個正經過日子的地方,還是土匪窩?”於墨瀾問。
“不是土匪窩。”
"老城區那幾十口子,隨便哪家趁夜摸過來,在北牆外架把刀等著,不是不可能的事。你不知道周濤遇到的事情,可以問問白朗。不管是你還是其他人,我們任何一條命都虧不起。"
於墨瀾停了一下,"以後手伸出去之前,要經過我。"
"記下了。"阿桂說,這迴比剛才快。
"罰一個月配給,降五成。出外勤期間恢複標準,迴來繼續扣。"於墨瀾說,"今天下午跟陳誌遠去那戶人家,你自己帶點東西過去,當麵說一聲。東西從你自己的配給裏出,別拿營地的。"
阿桂點了下頭。
於墨瀾說,"那家人收了,這件事就過去了。你以後在老城區那邊的事,陳誌遠會知道,梁章會知道,我會知道。"
阿桂知道什麽叫監視。他沒有問為什麽,點了頭,出去了。
白朗轉身要走。
"你先等一下。"於墨瀾說。
白朗進來,把門帶上。
"帶隊那次,阿桂的判斷你覺得有沒有道理?"
"有道理,就是漏了。"白朗沒繞,"我當時沒有再往裏看,信了他的。"
“現在咱們要跟老城區那幫人談事,他們手裏多一個由頭,我們就得多費一道手腳。"於墨瀾說,"管理不善,罰半個月配給。帶隊出去,你的人說安全,你自己得再看一遍,這是你的事。"
"明白。"白朗說,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迴頭說:"於隊,劉佳斌那次,我記著了。我就是想說一句,我沒跟以前一樣了。"
"我知道,我也是覺得你還不錯,才讓你帶他們。"於墨瀾說。
白朗出去了。
劉佳斌那次,白朗迴來隻知道撇清。這次自己把話兜住了,沒往阿桂身上推,知道甩鍋沒用了。
這種人給他一條線,他自己會走在裏麵。現在白朗出去也有資格申請配槍,手底下那批人的毛病改不了,但帶隊的還聽話,願意認賬,就不至於爛到根上。
於墨瀾叫了陳誌遠進來。
陳誌遠推開門,先看了一眼於墨瀾的表情,然後進來坐下,眼鏡摘了擦了一下,戴迴去。
"老城區那邊,你今天下午帶阿桂過去。"於墨瀾說,"劉勝軍那邊就說來認認臉,不是清查,走個程式。阿桂進的那戶人家,讓他自己帶東西去說一聲,你跟著,別讓那家人的情緒鬧大了。目的不是認錯,劉勝軍那邊要看見我們怎麽管自己人的,這比說什麽都管用。"
"情報也記?"
"記。防空洞、水網,問一下還通不通。還有他們這一年半怎麽過來的,吃什麽,怎麽存糧,有沒有種過東西,這些也記下來。"
陳誌遠把本子掏出來,寫了幾行,"貿易的事,今天提不提?"
"提一句。我們缺的東西太多,就說年後想開個集市,在外麵找個空地,以物易物。"於墨瀾頓了一下,"重點問他們有沒有種子。紅薯種塊、耐儲的豆類,工具。這個你問一下蘇玉玉什麽好種,耐吃,最要緊。"
"集市他們可能想在老城區裏開,那是他們的地盤。"陳誌遠說。
"不行,找中立地點。廢品站那片或者糧站後麵路口,你去看哪個合適,迴來告訴我。可以騎摩托。必須是我們能控場的地方。"
陳誌遠點頭,把本子揣進兜裏,起身走了。
阿桂等在外麵,拎著塊醃狗肉——那是他先前自己打的,他後來用貢獻點換迴來了,今天裝在布袋裏帶過去。兩個人往北門方向走。
於墨瀾從視窗看了一眼,田凱在一旁,手裏拿著槍跟了上去。梁章提前安排的,三個人,不去打架,就是多一雙眼睛。
“等等。”於墨瀾攔住田凱,把92解下來交給他,“我跟他們說了不帶槍,別讓人看見起戒心。”
三個人出去,在天快黑前迴來了。
陳誌遠進排程室,把本子翻開,放在桌上。
"四十七個人。我看到了三十八個,另外九個是老人或孩子,出不了門。"
"青壯年怎麽樣?"
"比咱們少。但有幾個手上看著有功夫,工廠或工地出來的。劉勝軍這個人腦子清楚,可以對話。"
於墨瀾在本子上把四十七圈了一下。
"阿桂那邊怎麽說?"
"去了,見了那家人。老太太嚇得夠嗆,阿桂把東西放下,老頭沒發作,把東西收了。"陳誌遠停了一下,"阿桂就站著,沒多說話。"
於墨瀾沒有接話。那家老頭肯收東西,這件事就過去了。阿桂站著不多話是對的——話多了像解釋,越解釋越扯不清。
"他們怎麽活過來的,記了沒有?"
"記了。"陳誌遠翻到下一頁,"他們沒被陳老大搶,家裏存糧多,用灶灰和草木灰拌在一起防潮,糧食壓進陶罐裏封,說能撐兩年不黴。還有,南向屋子裏種了蘑菇,用廚餘堆的濕料。"
於墨瀾抬頭,"蘑菇能吃?"
"出了三茬,吃過了,沒毒。"
蘑菇不占地,不需要光,不需要土,用廚餘就能出。於墨瀾把這條記下來——蘇玉玉前陣子說過,溫棚光照那幾盤苗長得歪,不需要光的東西值得專門問一遍。
"下次集市,讓他們帶幾株過來,讓玉玉看看是什麽品種,能不能留孢子。"他低下頭,"地下室那邊呢?"
"兩棟樓地下室是通的,存根莖類,溫度穩定,腐爛率低一半。院子裏土沒壞的幾戶,去年結的紅薯,沒吃完的留著當種塊。"
於墨瀾把最後這行單獨圈了出來,折了頁角。
紅薯種塊。蘇玉玉上週算過,現有品種太單一,春耕隻有南瓜撐著,出了問題就是空一片地。這是集市上最想換到的東西。
灶灰封糧、陶罐防潮、蘑菇種出了三茬——這幫人不是抱團等死的難民,是自己摸出了一套活法,也不像陳老大那樣不講道理。能談最好,不能逼。
"情報那邊?"
"和我以前記的有幾處出入。"陳誌遠往前翻了一頁,"西北防空洞三個入口,有一個塌了,一個留了人住過的痕跡,東西都帶走了,現在空著。新華路地下排水管,前年秋天有一段沉降,堵了。"他停了一下,抬起頭,"還有一條——東邊縣道靠近農資站的路口,最近有陌生人的腳印,不是劉勝軍他們的人,沒有靠近。"
"腳印還是車轍?"
"腳印,幾個人,方向不定。"
於墨瀾把這條另起一行寫在本子上,筆尖頓了一下,"讓野豬這幾天夜巡往東邊和北邊都多放一個哨。不知道是誰,但既然有人踩點,就不會隻踩一次。"
"集市那邊談出來沒有?"
"化肥廠北側路口,他們提的。兩側空廠房可以遮風,出入口隻有一個。日期我提了正月十五,他們沒有反對,說年前也不準備出來。"
於墨瀾腦子裏過了一下地圖,這周邊他都看過,化肥廠北側路口。出入口隻有一個,好管,但出事了不好撤。
不過反過來想,對方也一樣——進來了就在眼皮底下,不存在兩頭包抄。關鍵是樓上有沒有製高點,得讓人提前去看一遍。
"讓梁章安排人明天去化肥廠那邊看一眼,確認地形,把能放哨的位置標出來。"
陳誌遠合上本子,起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於隊,那家老頭最後說了一句。"
"說什麽?"
"他說,我們活下來不容易,你們來的那個伢,也不容易,就當沒事了。"
陳誌遠出去了。
外頭天已經黑透了,走廊的燈在窗玻璃上映出一道黃光。
王慧和陳玥私下跟老城區走動的事,於墨瀾沒有點破。陳誌遠昨天被當麵揭了底,迴去不可能不跟老婆和妹妹談,談完了自己會把這條線收緊。
但反過來,王慧和陳玥跟那邊熟,以後要摸老城區的底,家裏就有一條現成的線,留著比斷了值錢。
林芷溪進來的時候,他沒在看書,也沒在看紙,就那麽坐著。
她把一張賬單放在桌上:"你讓我整理的種子,三行。"於墨瀾拿起來掃了一眼——南瓜、蘿卜、小白菜,後麵跟了幹豆留種的預估量,字寫得很小,每行末尾都有備注。
她拿起桌角那根快燒完的蠟燭,換了一根新的點上,把舊的帶走去迴收。走到門口,她沒有立刻出去,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眼。
"今天那家老頭,說阿桂也不容易,就當沒事了。"於墨瀾說。
“你要處理王慧陳玥嗎?泄密的事?”林芷溪問。
“明天對賬的時候你跟陳誌遠說,王慧有身孕就不要出營地了,免得受涼。不用說別的。陳誌遠自己清楚該怎麽做。”
林芷溪沒有說話。她在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來,在旁邊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兩個人沒再說什麽。蠟燭燒著,屋裏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她說,"小雨後半夜守暖坑,別讓她待太久。"
"嗯。"
她站起來,把那根舊蠟燭夾在手裏,"你也早迴去。我先走了。"
於墨瀾把幾頁紙疊好,站起來了。
窗外月台的燈亮著,值夜的人影在燈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