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7月2日,清晨六點十分。
泥水沒到了大腿根。水壓擠著褲管,貼在腿上,像裹了一層冰鎮過的死豬皮。
於墨瀾手裏的竹竿探出去,鐵鉤在混濁的黑水裏劃拉了兩下,碰到了東西。
沉悶的一聲“咚”。
不像是碰在木頭上,倒像戳進了一袋子吸飽水的麵粉裏,軟綿綿的,卻有著死沉的阻力。
“掛住了?”旁邊的老趙悶聲問了一句。他的臉就在離水麵不到半米的地方,鬍子上掛著黑水珠,每一次呼吸,鼻翼都在劇烈抽動,顯然是在強忍著那股子直衝腦門的惡臭。
“嗯。”
於墨瀾咬著後槽牙,手腕發力,鉤尖吃進了那團東西的衣領——或者皮肉裏。
很重。那屍體在水下被淤泥吸住了,加上自身的重量,拽起來費力。
“起!”
他低吼一聲,雙臂肌肉繃緊,竹竿彎成了一張弓。
水麵翻騰起來,黑色的油膜破裂。一團灰白色的東西慢慢浮出水麵。先是一個後腦勺,頭發像爛水草一樣披散著,接著是肩膀。
就在那一瞬間,那件被腐蝕酥了的襯衫領口受不住力,“刺啦”一聲撕裂了。鐵鉤順勢滑脫,直接鉤進了那具屍體的肩膀肉裏。
完全失去了彈性的死肉,像豆腐一樣糟。於墨瀾隻覺得手上一輕,緊接著是一聲沉悶濕膩的撕裂聲——
“啪嗒。”
一條腫脹的手臂就這樣被硬生生地扯了下來,掉迴黑水裏,濺起一片腥臭的泥點子。
幾滴黑水濺在於墨瀾的臉上。
那一瞬間,胃裏的酸水像是決堤一樣湧上來。他死死閉緊嘴,腮幫子鼓起,硬生生把嘔吐物嚥了迴去。喉嚨被胃酸燒得火辣辣的疼。
旁邊傳來一陣劇烈的嘔吐聲。
老趙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吐得撕心裂肺。但他肚子裏沒食,吐完,老趙用那黑乎乎的手背抹了一把嘴,一句話沒說,抄起鐵鍬,繼續把那條漂在水麵上的斷臂鏟起來,用力甩向岸邊。
半個小時後。
溝麵終於露出了黑色的水皮。
岸邊的爛泥地上,堆著十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它們像是一堆沒人要的垃圾,互相擠壓著,流出黑色的水。有的肚子炸開了,裏麵的東西流了一地。
老連站在上風口的土坡上,用袖口捂著鼻子,指揮著挖坑組。
“深點!埋淺了野狗會刨。”
坑挖好了,兩米見方。
屍體被一具具推進坑裏。那種重物墜落的“撲通”聲,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
有人拎著個塑料壺,把渾濁的柴油澆進去。打火機按了好幾下纔打著。
“轟。”
火苗躥了起來。
濕透的衣服和飽水的皮肉極難燃燒。火苗在那堆東西上舔舐,發出那種油脂爆裂的“滋滋”聲。沒有幹柴烈火的痛快,隻有悶燒。
濃煙滾滾而起,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焦臭味。燒焦的頭發、烤糊的蛋白質和那種特有的黴菌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風一吹,煙全撲了迴來。
於墨瀾站在下風口,被煙熏得眼淚直流。他沒躲,隻是麻木地看著那藍幽幽的火苗在黑水坑裏跳動。他的腦子一片空白,手指隻剩下一種木然的痛。
迴去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操場上有了人氣。王嬸正拿著大鐵勺在鍋裏攪動,玉米糝子煮開的香味在這個充滿屍臭的清晨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誘人得要命。
男人們像遊魂一樣走進操場,沒人說話,都直奔水缸。
水是沉澱過的雨水,加了明礬,看著還算清,但冷得紮手。
於墨瀾蹲在地上,用肥皂頭一遍遍地搓著手和胳膊。肥皂沫變成了灰色,衝掉,再搓。那種屍臭味像是滲進了毛孔裏,怎麽洗都覺得還在。他甚至覺得指甲縫裏還有那種濕膩的觸感。
他搓紅了皮,才站起來,迴到棚子。
林芷溪正在給小雨紮頭發。小雨坐在稻草墊上,小臉煞白,看見他進來,也沒撲上去,隻是怯生生地喊了一聲:“爸爸。”
她的眼神在於墨瀾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聞到了什麽,鼻翼縮了縮,但沒躲。
“嗯。”
於墨瀾應了一聲,沒敢靠太近,怕身上的味兒熏著孩子。
王嬸端來了早飯。三碗稀粥,比昨天稍微稠了一點,配了一小碟發黑的鹹菜絲。
這叫“勞力飯”。
於墨瀾端起碗,也不管燙不燙,大口大口地往喉嚨裏倒。滾燙的粥順著食道下去,燙得胃裏一陣痙攣,但也終於把那股寒氣壓下去了一點。
剛放下碗,棚簾子一掀,老連那張陰沉的臉露了出來。
“於墨瀾。”
“在。”於墨瀾擦了把嘴,站起來。
老連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活幹得還行,沒吐就是好手。”老連說,“明兒個晚上,輪你守夜。就在北溝那邊的哨位,得有人盯著上遊。”
於墨瀾心裏一沉。
守夜。在那個堆滿屍灰和爛泥的地方,一個人守一夜。
“行。”他沒猶豫,答應得很幹脆。
老連沒急著走,眼神往那個空了一半的揹包上瞟了一眼。
“要想在這個棚子長住,得先加點份子。大夥都是一條船上的,咱們這兒不養閑人,也不賒賬。”
於墨瀾沒吭聲。
他轉身,從揹包的最底層摸出最後兩罐罐頭。一罐是黃桃,一罐是豆豉鯪魚。那是他留給小雨的。
他把罐頭遞過去,鐵皮罐子在手裏沉甸甸的。
老連線過去,掂了掂分量,嘴角扯動了一下,算是笑,然後轉身走了。
林芷溪一直沒敢出聲,等人走遠了,才顫著聲問:“守夜……危險嗎?”
於墨瀾沒迴頭,重新坐迴稻草上,把那把消防斧拖到手邊,開始用那塊磨刀石慢慢地蹭。
“沙——沙——”
“沒事。”他說,聲音很低,“就是冷點。”
下午,操場那頭起了爭執。兩個女人為了半塊肥皂廝打起來,扯頭發,抓臉。男人們過去拉架,嘴裏罵罵咧咧,趁機在女人身上摸兩把。
老周騎在圍牆頭上,嘴裏叼著根滅了的煙屁股,眯著眼看著下麵的人鬧騰,像是在看一出猴戲。
沒人真正去管。
在這裏,道德早就爛在泥裏了。隻要不殺人,不把“那些東西”引進來,其他的都是屁大的事。
夜裏,黑雨又下起來了。
雨點砸在塑料布上,劈裏啪啦,像是有人在上麵撒沙子。
於墨瀾躺在潮濕的稻草上,手裏緊緊握著那把斧頭。斧柄被手汗浸濕了,黏糊糊的,像握著一根死人的骨頭。
隔壁棚裏,老燕媳婦在低聲啜泣,聲音壓在枕頭裏,悶悶的,像是透不過氣。
更遠處,教學樓北麵的河溝那邊傳來水流拍打岸堤的聲音。
嘩啦。
嘩啦。
於墨瀾睜大眼睛,死死盯著漆黑的棚頂。
明天晚上,他就得在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