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28日,下午四點。
國道漸漸寬了起來。
路麵覆蓋的黑泥被反複踩踏、擠壓,變得硬實如鐵。
兩側的死田退後了些,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房屋。不成村,隻是散落的幾戶——兩三層的小樓,院牆低矮,門前種的泡桐或柿子樹已經枯死,光禿禿的枝幹上掛著厚厚的黑灰,遠遠看去像披著一層薄喪。
空氣裏的味道變了。
那種黏在喉嚨裏、無論怎麽吞嚥都去不掉的腐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淡的氣息——煙味。
並非是路上見的燒輪胎或塑料的那種刺鼻黑煙。於墨瀾能聞出柴火味,有濕木頭混著幹稻草,在不充分燃燒時特有的那種苦澀而溫暖的味道。
於墨瀾聞到時,腳步不自覺慢了一下。那味道像一根細線從空氣裏牽出來,輕輕拽住他。
林芷溪也察覺到了。她沒說話,隻是把牽著小雨的手攥得更緊。小雨走得有些發飄,鞋裏灌滿泥水。她沒喊累,隻是機械地提腿、落下,偶爾抬頭看一眼母親。
前方路邊,有一處院落。
鐵門半掩著,原本紅色的門柱漆皮剝落,露出斑駁的底色。院子裏停著一輛鏽得看不出顏色的腳蹬三輪,車鬥裏碼著幾捆柴禾,上麵蓋著塊破了洞的塑料布。
於墨瀾的目光越過圍牆,釘在了屋頂上。
煙囪裏,正冒出一縷極細的青煙。
煙很淡,貼著屋脊緩慢散開,怕被人發現似的。
於墨瀾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有人。
活人。
他立刻拉著林芷溪和小雨退到路邊一棵死樹後麵。
“蹲下。”他低聲說。
他探出半個頭,視線穿過鐵門的縫隙往裏看。
院子裏沒人。堂屋門敞著,裏麵黑漆漆的。靠牆搭著個簡易灶台,幾塊紅磚壘的,上麵架著口黑鐵鍋。灶膛裏火光跳動,映出一個人影。
是個老太太。
背駝得厲害,脊椎骨斷了一樣弓著。頭發花白,亂糟糟地用根布條紮在腦後。
她正往灶膛裏添柴,動作遲緩而熟練。柴是濕的,塞進去時發出“滋滋”的水汽聲,一股白煙竄出來,嗆得她偏過頭,劇烈地咳了一下,身子跟著顫。
於墨瀾看了足有五分鍾。
沒見第二個人影,也沒見任何其他的動靜。
老太太把柴添完,用手背抹了把臉上的黑灰,轉身進了屋。煙沒斷,還在斷斷續續地往外飄。
“就一個人。”於墨瀾縮迴來,壓低聲音,“老人。”
林芷溪盯著那縷煙,眼底浮起一點亮光,但很快壓了下去:“會不會……?”
“不像。”於墨瀾搖頭,“感染的不生火。”
這是這幾天用命換來的經驗。那些零星的好像被什麽吃了腦子的東西,不會取暖,不會煮食,甚至不知道躲雨。它們隻會在泥地裏漫無目的地晃,被掏空了所有跟“活著”有關的本能。
林芷溪沉默了兩秒,終於說:“問問。能不能討點熱水。”
水壺早就空了。這一路喝的都是上一座空民房水缸裏灌的生水,雖然處理過,但那股土腥味和化學藥劑味讓人胃裏翻江倒海。
於墨瀾應了一聲。他把斧頭從腰側取下來,別到身後,用衣服蓋住,留下一把折疊刀揣在兜裏。
他站起身,雙手空著,慢慢往院子走。快到門口時,他故意踩重腳步,讓鞋底的泥水聲清晰地傳進去。
老太太聽見了。
她從屋裏鑽出來,手裏提著根燒火棍,頂端還帶著暗紅色的炭火星。看到站在門口的於墨瀾,她渾濁的眼睛眯了起來,身體繃直,那根棍子橫在胸前。
“誰?”老太太開了口。
於墨瀾停在離院門五米遠的地方。這距離是個安全線,也是個示好。他舉起雙手,掌心朝外,讓對方看清自己沒拿武器。
“大娘,路過的。”他聲音放得很平,“剛從城裏出來。媳婦孩子在後頭,能不能討口熱水喝?”
老太太沒應聲。
她的目光像兩把錐子,把於墨瀾從頭到腳紮了一遍。衣服濕透,滿身泥汙,但這雙眼睛是清亮的,瞳孔聚焦,沒有那種死灰色的渾濁。
她又往路邊看,看見林芷溪牽著小雨慢慢從樹後走出來。小雨低著頭,縮著肩膀,看起來像隻淋濕的小貓。
老太太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手裏的火棍垂落。
“進來吧。”她說,語氣還是硬邦邦的,卻沒了那股殺氣,“鍋裏煮的苞米糝子,沒別的。”
於墨瀾沒馬上動:“大娘,就我們三口。身上沒傷,沒病。”
老太太哼了一聲,轉身往灶台走:“我眼又不瞎。病成那樣的,早爛在泥裏了。”
背影佝僂,卻走得穩當。
於墨瀾這才迴頭衝林芷溪招手。
三個人走進院子。那股濕柴火味更濃了,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糧食香氣。老太太從那個黑洞洞的堂屋裏摸出三個缺了口的粗瓷碗,從鍋裏舀了三碗黃澄澄的玉米糝粥。
熱氣騰騰。
“喝吧。”她把碗遞過來,自己坐迴灶邊那個光溜溜的小板凳上,拿起火棍捅了捅灶膛。
粥很稀,幾乎全是湯,沒放鹽。但它是熱的,滾燙的,帶著玉米特有的甜味。
於墨瀾喝得太急,燙得舌頭一麻,但他沒停,一大口直接順著食管澆進胃裏。那一瞬間,一股久違的熱流在身體裏炸開,幾乎讓他眼眶發酸。
小雨捧著那個比她臉還大的碗,小口吹著氣,試探著抿了一口。然後就急忙埋著頭喝起來。
林芷溪喝得最慢。等喝到底,她把碗裏剩下的那點稠的,不動聲色地撥進了小雨的碗裏。
喝完,老太太一言不發,又給他們添了一勺。
這次,沒人推辭。
火光跳動,映在四張臉上。
老太太的臉像老樹皮一樣全是褶子,眼窩深陷。她盯著小雨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多大了?”
小雨放下碗,怯生生地看了眼母親,小聲說:“十歲。”
“十歲……”老太太喃喃唸了一遍,手裏的火棍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我孫女也是十歲。沒了。”
這話沒頭沒尾。也沒人敢問怎麽沒的。
灶膛裏“劈啪”爆了一聲,火星濺出來,又熄滅。
於墨瀾放下碗,低聲問:“大娘,這附近……還有人嗎?”
老太太往灶裏添了根濕柴,白煙升起來。
“零零星星的。村裏死得差不多了,有病的,跑了的,還有自己把自己吊死的。剩下幾家,都是縮著脖子過日子。隔壁老王家還剩三口,前天拿點鹽過來換過東西。”
她停了停,抬起渾濁的眼珠子看他:“往西去?”
於墨瀾點頭。
“難。”老太太搖搖頭,歎了口氣,“雨沒完沒了,地全爛透了。再往西就起坡了,路更不好走,吃的更難找。”
於墨瀾沒接話。
他知道難。但他沒得選。迴頭是死路,往前雖然也是九死一生,但至少那個“生”字還在前麵吊著。
天黑得很快。
老太太讓他們在堂屋湊合一晚。屋裏有一股陳舊的黴味,牆角長滿了青苔。靠牆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張掉皮的老沙發。
三個人擠在床上,蓋著老太太翻出來的一床舊棉被。被子沉甸甸的,帶著樟腦丸和老人的味道,卻出奇地暖和。
老太太自己沒睡床,她守在灶間的小板凳上,背靠著牆,懷裏抱著那根燒火棍,像尊守夜的門神。
半夜,於墨瀾醒了一次。
屋裏很黑,隻有灶膛裏還沒熄滅的餘燼發著暗紅的光。
他聽見老太太在咳嗽。極力壓抑的幹咳,一聲接一聲,快要把肺給咳出來。
“咳……咳咳……”
她在極力忍著,不想吵醒他們。
於墨瀾沒有動,隻是睜著眼,盯著屋頂那個漏雨的洞。
“滴答。”
“滴答。”
雨水落進不知什麽容器裏,聲音清脆而單調。
這是離家之後,他們睡得最安穩的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