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28日午後14:20
災難發生後第377天。
荊漢北郊,轉運站圍牆外。
雨勢陡然增大,粘稠的黑雨連成一片,像一道道黑色的帷幕,把天和地的距離壓得極近,也把所有人的視線攪得模糊扭曲。
轉運站大門外的空氣已經凝固到了臨界點。幾百號流民擠在狹窄的空地上,那種由長期饑餓、疾病和絕望混合而成的體味,在雨水中發酵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
“曹大鬍子,你莫在這兒裝聾作啞!再不開門,老子們真點火了!”
光頭胡三站在公交車頂上,嗓子已經喊啞了,像隻被掐住脖子的公鴨。他一手拿喇叭,另一隻手裏揮舞著一根生鏽的鐵管,每一次揮動都伴隨著雨水的飛濺。他的眼神裏有一種賭徒把所有籌碼推上桌時的瘋狂。
人群的耐心在饑餓和謠言的催化下,早就耗光了。
幾十個從大學城過來的年輕學生,合力抬起一根從廢墟裏拆下來的電線杆,手臂繃得像石頭一樣硬。
“一!二!撞!”
每一步都踩得爛泥飛濺。這根幾百斤重的水泥柱變成了攻城的撞錘,帶著幾百人的怨氣,狠狠撞向轉運站那扇早已鏽跡斑斑的鐵皮大門。
“咚——”
沉悶的撞擊聲讓整麵圍牆都跟著顫抖。鐵門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門縫處的焊點崩裂,露出裏麵幾張驚恐的臉。
“曹老闆,千萬別開槍!”蘇玉玉站在高台內側,臉色慘白。她緊緊拽著曹大鬍子的袖口,指甲幾乎掐進布料裏。她原本清冷的普通話在一片荊漢方言的叫罵聲裏顯得格格不入,“一見血就是死結!他們是餓瘋了,不是敵人!一開槍就是幾千條命的大仇!”
曹大鬍子握著那把手槍,手心全是汗。他看著圍牆下麵那些扭曲的臉——有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女,那些人眼裏是被煽動起來的、自以為正義的癲狂。
“不開槍?不開槍他們就要剝老子的皮!”曹大鬍子脖頸上的血管突突直跳,眼球布滿紅血絲,“蘇老師,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這幫人已經不是人了,是餓鬼!”
“咚——”
又是一聲巨響。大門的左側鉸鏈徹底斷裂,半扇門板歪斜著倒向一旁,像個斷了腿的巨人。
“開了!門開了!”胡三興奮地大喊,唾沫星子亂飛,“衝啊!進去拿藥!大壩的人有饅頭!”
壓抑許久的人群像決堤的洪水,瘋狂地往那個缺口湧去。幾百隻餓狼撲向最後一塊肉,那場麵足以讓任何文明人膽寒。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傳來一聲野獸般的引擎咆哮。
“嗡——!!!”
一輛經過重度改裝的東風鐵甲像發瘋的坦克,頂著刺眼的遠光燈,從側方斜坡直接衝了下來。於墨瀾根本沒減速,車頭那根加粗的保險杠像把鐵犁,撞飛了路邊的廢棄自行車和一堆磚頭,巨大的慣性帶起兩米高的泥浪。
“吱——”
刹車聲尖銳刺耳。車身橫過來,硬生生插在流民潮與大門之間,把那根剛抬起的電線杆撞偏了半尺,幾個壯漢被震得踉蹌倒地,衝進去的幾個人也被曹大鬍子的兄弟們製服。
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鋼鐵怪獸嚇了一跳,衝鋒的勢頭猛地一滯。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於墨瀾已經推開了車頂的艙蓋。他戴著防毒麵具,手裏並沒有拿槍,而是抓著幾個黑乎乎的圓筒狀物體。
“所有人,趴下!”
透過車載擴音器,他的聲音變得沉悶而威嚴,帶著金屬的迴響。
緊接著,他拉開拉環,將那幾個圓筒狠狠扔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噗!噗!噗!”
幾聲輕微的爆裂聲響起。並沒有爆炸,濃烈的白色煙霧瞬間噴湧而出。
cs催淚瓦斯。這種專門用來對付暴亂的化學藥劑,在潮濕的空氣中擴散得極快。它不像煙霧那麽溫柔,更像是一把把看不見的小銼刀,直接鑽進人的眼睛、鼻子和喉嚨。
“咳咳咳——”
“辣眼睛!我的眼睛瞎了!”
“有毒!那是毒氣!”
原本瘋狂的人群瞬間亂成一團。前排的人捂著臉拚命往後退,眼淚和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流。後排的人還在不明所以地往前擠,兩股力量撞在一起,頓時人仰馬翻。
“往後退!退到路邊去!”於墨瀾拿著擴音器大喊,“這是催淚瓦斯,沒有毒!不想受罪的就散開!”
原本即將失控的局麵,竟然被這幾顆催淚彈硬生生壓住了。大門前的空地上,瞬間騰出了一片充滿白煙的“無人區”。
曹大鬍子在高台上看得目瞪口呆:“這……這就行了?”
然而,他高興得太早了。
就在人群即將潰散的時候,幾個戴著簡易麵罩、穿著藍色工裝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圍牆的死角。他們手裏拿著早已準備好的玻璃瓶——那是周濤特製的燃燒瓶,裏麵加了糖和橡膠粉,一旦粘上就甩不掉。
“啪!啪!”
幾個燃燒瓶劃過拋物線,精準地砸在鐵甲車周圍和那片白煙中。
火焰在雨中頑強地燒了起來,瞬間引燃了側牆堆著的廢舊木板和防雨布。滾滾黑煙升騰而起,熱浪將催淚瓦斯的白煙衝散了大半。
“起火了!他們要燒死咱們!”胡三在遠處淒厲地大喊,聲音裏透著歇斯底裏的煽動,“大壩的人放毒氣還要放火!跟他們拚了!”
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恐懼瞬間轉化為了更極端的暴怒。人群不再顧忌眼淚和咳嗽,他們像受傷的野獸一樣,發出嘶吼,頂著還沒散盡的煙霧,踩著同伴的身體,發瘋似地衝向大門和鐵甲車。
“砰!”
混亂中,不知道誰先開了火。
也許是轉運站圍牆上那個太緊張的年輕守衛手抖了,也許是人群裏混進去的周濤的人打的黑槍。一聲清脆的槍響過後,一名學生後背炸開一團血花,整個人向後一仰,重重栽進泥水裏。
人群沉寂了一秒。
緊接著,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和怒吼。
“見血了!殺人啦!”
這一聲撕碎了最後的理智。幾百號人徹底瘋了。他們不再是人,而是一股毀滅一切的洪流。鐵甲車被無數隻手拍打、搖晃,甚至有人試圖爬上車頂。更多的人繞過車輛,像蟻群一樣湧進已經破碎的大門。
於墨瀾看著這失控的一幕,心沉到底。
完了。炸營了。
他在車裏一把拽住試圖衝出去的徐強:“別出去!現在出去就是肉泥!”
他抓起對講機,衝著裏麵大吼:“曹大鬍子!帶著人往北邊撤!這兒守不住了!留得青山在!”
對講機那頭全是嘈雜的電流聲和尖叫聲。
曹大鬍子看著漫山遍野翻牆而入的人群——那是幾百號餓瘋了的災民,幾百張要把他撕碎的嘴。他沒有下令開槍,即使他有幾條衝鋒槍和機槍,但一個彈匣打空之後呢?
他那張布滿胡茬的臉上閃過痛苦和不甘,但他知道大勢已去。
“撤!搬能搬的!快撤!”曹大鬍子紅著眼睛吼道,一把拽住蘇玉玉,“蘇老師,跟我走!走後門!”
轉運站內瞬間亂成一鍋粥。
流民衝進了倉庫,巨大的庫房裏,整整齊齊碼放著數百袋防潮包裝的真空大米和工業鹽。
“糧!全是糧!”
一聲尖叫撕裂了空氣。
被饑餓折磨了整整一年的流民徹底瘋狂了。他們撲向那些米袋,用牙咬,用刀割。白花花的大米像瀑布一樣流淌下來,瞬間被無數雙髒手爭搶,混雜著泥水踩在腳下。
“我的!都是我的!”
“別搶!滾開!”
有人為了搶一袋米,把刀捅進了旁邊人的肚子;有人趴在地上,拚命往嘴裏塞著混了泥沙的生米,噎得直翻白眼。
這就是末世的盛宴,也是人性的修羅場。
混亂中,曹大鬍子護著蘇玉玉和小李,在幾個心腹的掩護下,狼狽地往後門撤退。看著那些被糟蹋的糧食,曹大鬍子心都在滴血,但他知道,這時候停下來就是死。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衝進後門那條狹窄的巷道時,前麵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幾點寒光。
“嗖——”
幾支弩箭帶著破空聲射來,精準地釘在前麵開路的兩名心腹腿上。慘叫聲瞬間響起,護衛圈一下子亂了。
“有埋伏!”曹大鬍子大吼一聲,舉槍就要射擊。
但這幫埋伏的人顯然早有準備。幾張破舊的漁網從兩側的集裝箱頂上罩下來,瞬間把曹大鬍子剩下的幾個兄弟纏在了一起。
“別動!動就打死你!”
幾個端著土製火槍的黑影從陰影裏逼了出來。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股子亡命徒的狠勁讓人心驚。
曹大鬍子和手下胡亂放了幾槍,掙脫了漁網,衝到雨幕深處。
蘇玉玉被擠在最後麵,她還死死抱著懷裏的銀色金屬箱,背靠著冰冷的集裝箱壁,臉色慘白,但沒有尖叫。她看清了那個從陰影裏慢慢走出來的領頭人——那隻在黑暗中閃著寒光的獨眼。
……
此時,轉運站正門。
於墨瀾透過防毒麵具的視窗,看到曹大鬍子一行人消失在通往後門的巷道裏,緊接著那邊傳來了幾聲不尋常的慘叫。
“老徐,你看住車!開遠點,別讓人把油箱點了!”
於墨瀾一把抓起副駕座上的合金柺杖,沒走正門,而是直接推開車門跳進了泥漿裏。
“老於!你去哪?!”徐強在後麵大喊。
“後門。”
於墨瀾頭也沒迴。他知道周濤這種人,絕不會放過痛打落水狗的機會。前門的暴亂隻是幌子,後門纔是真正的殺局。
他拖著那條殘腿,借著大雨的掩護,像一隻沉默的獵豹,朝著圍牆側麵的缺口摸去。
手中的柺杖尖在濕滑的地麵上戳出一個個深坑,每一步都帶著必殺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