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的水流在磚石渠槽中緩慢流淌，水麵上漂浮著難以名狀的油脂和腐爛物。拱頂高聳，足以讓豺狼人挺直腰板，兩側是供檢修行走的狹窄邊道。
更深處是轟鳴的主幹渠與錯綜複雜的管網路。空氣中瀰漫著沼氣、黴菌和深淵甜膩的混合氣味，足以讓外來生物眩暈。
耶克姆的爪子踩在濕滑的磚麵上，悄無聲息。他的部隊如同陰暗水流本身，在這人造的岩洞中蔓延開來。
豺狼人佔據著通道中央及關鍵岔口。他們的陣列在下水道中顯得異常擁擠，如同移動的磐石。鑲鐵皮甲上凝結著水珠，武器低垂著。
但每一雙在昏暗中發光的眼睛，都警惕地盯著前方黑暗的拱廊、兩側深不見底的汙水渠，以及頭頂那些滴落粘液的管道縫隙。在這裏，攻擊可能來自任何方向。
哥布林遊擊隊已經徹底融入了環境。他們瘦小的身軀緊貼著磚牆凹陷處，像壁虎一樣攀附在生鏽的鐵梯和管道上，甚至有些藉助粗糙的繩索懸吊在拱頂陰影裡。
他們是耶克姆的眼睛和耳朵，也是致命的陷阱佈置者。淬毒的吹箭瞄準著每一個排水口，而在一些看似普通的水窪或磚塊下，藏著捕獸夾或脆弱的毒氣囊。
哥布林火槍隊被安置在相對乾燥、視野略好的高處平台或穩固的棧橋上。他們焦躁不安，因為下水道潮濕的空氣對火藥是種威脅。
他們懷裏緊抱著的粗管火槍，裝填的“爆炸彈”在這封閉空間裏顯得更加危險，不僅殺傷敵人，也可能震落碎石或引發難以預料的沼氣回火。
一處巨大的圓形匯流廳中，那裏原本是水流的樞紐，現在卻成了深淵的溫床，正是本次要清理的目標。暗紅色的、脈動的菌毯覆蓋了大部分牆壁和池底，無數惡魔卵附著其上，像一堆散發汙穢微光的囊腫。
汙水在這裏變得粘稠，泛著不自然的磷光。而守護這裏的惡魔，並不是尋常的地表沼澤的品種，而是完全適應了這潮濕、陰暗、充滿腐敗環境的變體。
讓人作嘔的溺腸怪，從汙水中悄然浮現，它們像是半融化的兩棲類與蠕蟲的結合體，沒有眼睛，隻有一張佈滿螺旋利齒的巨口，能無聲滑行，並從口中噴射具有強腐蝕性的消化液。
從拱頂的菌簇中誕生的疫黴孢妖，如同飄浮的腐爛水母，半透明軀體內流轉著膿黃色的孢子，緩慢移動，所過之處會灑下令人麵板潰爛、肺部纖維化的毒黴霧。
一隻偽裝成廢棄管道鏽蝕潛伏者，突然對一旁的豺狼人發動攻擊，打亂了耶克姆的部署，它們是下水道的特產，形狀類似巨大的鋼鐵蜈蚣，與甲殼生物的扭曲合體，外殼是銹紅色。
它們擅長從側麵或腳下的檢修口，突然彈射而出，用鋒利的鉤爪和能分泌鏽蝕酶的口器發起襲擊，對豺狼人的金屬武器和鑲甲威脅極大。
“陣列，守位！”耶克姆低吼，聲音在拱廊中回蕩。
豺狼人部隊瞬間收縮，巨型盾牌抵前，長柄武器從縫隙中刺出，構成一道帶刺的堤壩，擋住溺腸怪的撲擊和腐蝕液。腐蝕液濺在盾牌和磚石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白煙冒起。
“遊擊，點殺孢妖，清理伏擊點！”
拱頂和壁上的哥布林動了。吹箭和短弓瞄準疫黴孢妖那脆弱的孢囊射擊，試圖在它們散播大量毒霧前擊墜。另一些則用長桿或鉤索，冒險探查可疑的管道口和陰影，試圖提前驚擾或標記出鏽蝕潛伏者。
“火槍隊……”耶克姆看著那些在菌毯中蠕動增援的惡魔，以及匯流廳深處可能更巨大的陰影，果斷下令：“齊射，轟擊卵群和菌毯節點！注意頭頂迴響！”
“嘿嘿哈哈——！”哥布林火槍手們瘋狂笑著，點燃引信。
“轟！轟轟轟——！”
爆炸在下水道封閉空間內產生了駭人的巨響和迴音，震得磚石簌簌掉落。爆炸彈在菌毯上開花，將惡魔卵成片撕碎，粘稠的漿液四濺。
火焰點燃了菌毯本身和可能積聚的沼氣，在匯流廳內引發短暫的爆燃，強光瞬間照亮了整個汙穢的大廳，也映出了更多從深處湧來的、奇形怪狀的陰影。
但爆炸的衝擊波和碎磚也威脅到了自己人。一些攀附在高處的哥布林被震落，掉進下方的汙水。一塊被震鬆的拱石砸中了一個豺狼人小隊。
“推進！不要給它們喘息！”耶克姆無視了這些代價，爪向前揮。正規軍開始踩著汙穢，穩步向前擠壓。火槍隊則在裝填的間隙，向下投擲特製的煙霧彈，試圖驅散毒霧，乾擾惡魔的感知。
戰鬥變成了在狹窄、潮濕、危機四伏的管道中的血腥拉鋸。溺腸怪在汙水中穿梭偷襲，疫黴孢妖不斷從新的菌簇中誕生，鏽蝕潛伏者則依靠環境發動致命的突襲。
耶克姆的部隊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鮮血和生命的代價，用爪牙、刀刃、毒藥和爆炸，艱難地凈化著這座被深淵改造的、龐大的地下墓穴。
汙濁的水流漸漸被染成暗紅與紫黑，嘶吼、爆炸、腐蝕的聲響在錯綜複雜的管道中傳遞、回蕩，彷彿這座下水道本身正在垂死呻吟。耶克姆站在及踝的汙血中，黃瞳冰冷地評估著戰局。
清理這個巢穴，隻是這場地下戰爭的一個章節，而深淵的汙染，早已順著水流，滲透到了管網的更深處。
硝煙與血腥味瀰漫的下水道中，耶克姆粗啞的笑聲在磚石拱壁間回蕩。他拎著一支還在散發焦糊味的粗管火槍，轉向身旁靜立在陰影中的鷹身女妖，汙濁的爪拍了拍槍管，濺起幾點泥星。
“哈哈哈哈！塔莉大人，您瞧瞧，這群火槍手可真夠勁兒！”他咧開長吻，黃瞳裡閃著難得的光，“當初給他們搗鼓這玩意兒，我還犯嘀咕布林？火槍？可現在看，炸得那叫一個痛快！您這主意，真是鷹眼裏透出的智慧，照進了這鬼地方！”
“哦？”塔莉的喉間發出了一聲低緩的啼鳴，像是輕笑，又像是審視。她收攏了一下帶著汙跡的羽翼，目光從耶克姆興奮的臉上移開，投向遠處仍在爆響的混亂。
“連你這樣從屍堆裡爬出來的老傢夥都說好，那看來是真的不錯了。”她的聲音銳利而平靜，如同刀刃劃開沉悶的空氣。“這些除了搗亂一無是處的小東西，如今總算能把那點破壞的天分，用在正途上了。”
“塔莉大人，您也清楚這下水道就是座絞肉機。”耶克姆的聲音壓低了些，爪子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槍管，“豺狼人主力被調走，我手頭這點人馬，每天都是在拿命去填。這批火槍隊……確實頂了大用。”
“想要？”塔莉偏了偏頭，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彷彿金屬摩擦般的低鳴，似是輕笑。“按價錢來就可以了。”
她抬起一隻覆著羽翼的爪子，虛點了點下方仍在喧囂的戰場。“這支隊伍，可不是從土裏長出來的。火槍可是從星界城市請來的侏儒大師親手改的，就為了能讓那些綠皮小瘋子握得穩、炸得響。人手倒不算什麼……”
她的目光銳利地轉向耶克姆，語調放緩，卻字字清晰：“當然最值錢的是那些煉金彈藥。這些東西，我們這兒可造不出來。每一發，可都是實實在在從外麵流進來的金子。”
“呃……這個，”耶克姆的爪子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槍管上收緊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明顯的為難，“塔莉大人，咱們說到底……不都是替薩卡維大公辦差的麼？這錢要是讓我自己掏，我就是把一身骨頭磨成粉也湊不出來啊。”
他抬起眼，黃瞳裡閃著窘迫又試探的光，嗓音裡混著一股戰場老兵的粗糙與務實：“您看這樣行不行，我立刻往上麵遞報告，把火槍隊的戰果、還有咱們下水道裡的傷亡明細，都寫得清清楚楚。這筆賬……總得讓上頭認吧？”
“你們沙魯特元帥認不認這筆賬，我可說不準。”塔莉慢條斯理地梳理了一下翅尖的黑色羽毛，動作從容，聲音裡卻帶著一絲金屬般的冷冽。
“當初組建這支隊伍，是我自己掏空了積蓄。內務院的預算？連個響動都沒聽見。”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沒辦法，隻好自己砸錢了。”
耶克姆的下顎骨猛地收緊，犬齒摩擦發出清晰的“咯咯”聲。他盯著塔莉，渾濁的黃眼睛裏翻騰著掙紮，最後被一種近乎兇狠的決絕壓了下去。
“……好。”這個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砂石摩擦般的粗糲。“價錢你開。”他向前逼近半步，汙濁的氣息幾乎噴到對方麵前，“我的人可不能再這麼一批一批地填進這無底洞了。”
“好說。”塔莉的喉間逸出一聲近乎愉悅的低鳴，翅膀優雅地收攏起來，“這群哥布林遊擊隊，就當我送給你的添頭了。至於錢嘛……”
她微微側首，銳利的目光像鉤子一樣釘住耶克姆。
“我自會去找你們的沙魯特元帥談。私自購置軍械、擅發軍餉，這樣的責任，你可扛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