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瑞克的港口區永遠瀰漫著鹹魚、香料與濕木頭的混合氣味,人聲鼎沸,摩肩接踵。薩卡維高大的黑色龍人身影,穿過擁擠的人流,暗金色的豎瞳很快就鎖定了此次要尋找的目標。
在市場相對開闊的一個角落,靠近販賣東方絲綢的攤位旁邊,一個自稱“梅洛”的傢夥,他看起來像是一位二十七八歲的人類青年,擁有一頭被海風和陽光共同作用過的深棕色捲髮,略顯淩亂地貼在額前,發梢還帶著些許鹽漬。
他的麵板是健康的古銅色,但仔細看,脖頸和手背等處的膚色略微不均,像是經過長時間日曬而非天生如此,這或許是為了掩蓋原本膚色的偽裝。
穿著一件用料尚可,但明顯歷經風霜的墨綠色旅行長外套,肘部磨損處用相近顏色的皮革巧妙地打了補丁。內襯是米白色的亞麻襯衫,領口隨意地敞開,露出一條看似不起眼的、掛著小塊綠鬆石的銀鏈。
俊朗的麵容下,帶著商人的圓滑與親和力,嘴角總掛著一絲彷彿見識過廣闊世界的、略帶疲憊但依舊熱情的微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在人類形態下,它們依舊是醒目的、如同盛夏野草般的翠綠色,瞳孔在光線變化時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過於尖銳的豎瞳跡象,但大多數時候,他都巧妙地用低垂的眼瞼或轉身的動作來掩飾。
他的眼神靈動而富有說服力,看人時顯得無比真誠,彷彿隨時準備與你分享一個來自遠方的秘密。他的身姿挺拔,但刻意微微駝背,讓自己看起來像是飽經風霜的樣子,好讓人信服他的經歷。
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乾凈,右手食指戴著一枚看似普通的銀戒指,上麵刻著難以辨認的、據他所說“是家鄉符文”的紋路,看起來有幾分像是落魄貴族。
他選擇的攤位很巧妙,背後是一艘退役商船的舊帆布搭起的涼棚,既遮陽又帶著幾分航海與遠方的暗示。腳下鋪著一塊略顯陳舊但花紋精美的深藍色地毯,與周圍粗糙的石板地隔開,瞬間抬高了商品的檔次。
沒有用普通商販的粗木桌子,而是用幾個雕刻著繁複花紋(雖然細看之下做工粗糙)的木箱堆疊起來,上麵再鋪上一塊黑色天鵝絨布,那些所謂的“精靈金銀首飾”,在透過帆布縫隙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手鐲、項鏈、耳環……樣式帶著幾分精靈常見的纖細與自然元素,纏繞的藤蔓、舒展的葉片。綠龍很聰明地用了一些真的小顆淡水珍珠,和色彩鮮艷的玻璃珠(冒充寶石)進行點綴,在黑色絨布的映襯下,乍一看頗有幾分高貴神秘的氣息。
此刻,梅洛正拿起一條,鑲嵌著“月光石”(實則是打磨光滑的白色玻璃)的銀項鏈,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穿透嘈雜的磁性,周圍已經圍攏了幾個被吸引來的顧客,多是些衣著體麵、對精美物件缺乏抵抗力的市民,和偶爾停下的水手。
“諸位,請看看這完美的工藝!”梅洛的聲音充滿了讚歎,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著項鏈,讓“寶石”在光線下轉動,折射出斑斕的光點。
“這並非出自矮人那充滿蠻力的鐵鎚之下,也非人類工匠那略顯拙劣的模仿。這是來自布萊梅索斯特的,由最優秀的精靈匠人,在月光下,伴著溪流聲,用指尖的魔法一點點雕琢而成的!”
他微微眯起那雙透著狡黠的綠色豎瞳,壓低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秘密:“看這藤蔓的捲曲模樣,每一道弧度都蘊含著自然的韻律。這‘月光石’你們能感受到嗎?它真的在吸收月光,在夜晚會散發出柔和的光暈,能庇護佩戴者免受噩夢侵擾。”
一個穿著綢緞衣服的商人模樣的獸人,忍不住伸手想摸,梅洛卻巧妙地一縮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高傲:“啊,抱歉,尊貴的客人。精靈的作品蘊含著自然的靈性,不習慣被……俗手頻繁觸碰。
您看這光澤,這質感,在阿格瑞克,您絕對找不到第二件!我是偶然救助了一位受傷的精靈旅人,他才將這些珍藏饋贈於我,以報答救命之恩。”
他嘆了口氣,表情真摯得幾乎毫無破綻:“若非我急需資金前往碎顱城,幫助一位精靈戰士送信,實在不捨得將它們出讓。這裏的每一件都是孤品,承載著來自梵希蔓特森林的祝福。”
薩卡維抱著雙臂,黑色的鱗片在港口的陽光下吸收著熱量,他冰冷的視線掃過那些首飾。以他對金屬和寶石的天然感知力,能清晰地“聽”到,那些所謂“純銀”底層廉價合金的“雜音”。
以及那些“寶石”空洞虛浮的本質。空氣中除了港口的腥鹹,還隱約飄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綠龍的、帶著潮濕草木和狡詐的氣味。
薩卡維高大的黑色身軀,巧妙地隱沒在集市熙攘人群的陰影裡,一處堆放漁網和木桶的角落成了他絕佳的觀察點,如同最耐心的獵手,觀察著這條綠龍,除了膽大包天的偽裝之外,究竟有多少真本事。
他看到一位衣著體麵、帶著女伴的年輕獸人貴族經過。梅洛趕緊拿起一對鑲嵌著“星辰碎片”(實則是內部有氣泡的藍色玻璃)的耳墜,聲音充滿了誘惑:
“尊貴的先生,您看,這耳墜上的寶石,據說是精靈在流星劃過夜空時,捕捉到的光芒碎片。您美麗的夫人戴上它,定然能讓群星都黯然失色。”他巧妙地將商品與顧客的女伴聯絡起來,並現場賦予了一個浪漫的傳說。
那年輕貴族顯然被說動了,尤其是在女伴期盼的目光下。梅洛沒有急於報價,而是惋惜地看了看攤位:“這樣的珍寶,本不該用金錢來衡量……但既然您與它有緣,十五枚金幣,讓它有幸見證二位的愛情。”
價格高得有些離譜,但對於被精靈手工藝,和愛情象徵沖昏頭腦的貴族來說,似乎又在可接受的範圍內。經過一番裝模作樣的討價還價,最終以十二枚金幣成交。
梅洛臉上適時地露出“忍痛割愛”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將耳墜包好遞過去,彷彿交付的不是劣質玻璃,而是真正的星辰碎片。
緊接著,一個看起來走南闖北、有些見識的水手湊了過來,對一把據說能“劈開海浪”的精靈匕首(實則是普通鐵匕首加了華麗雕刻)產生了興趣。
梅洛立刻改變了策略,不再談論虛無縹緲的傳說,而是壓低聲音,彷彿在分享航海秘密:“老兄,好眼力!這匕首看著華麗,但真正的價值在於它的鋒利和韌性。
您想,精靈冒險者在隱秘的角落裏,對付的可能是披著硬皮的某種魔獸,追求的往往是一擊必殺,這匕首的平衡性和鋒利程度,能讓您在顛簸的船上也能精準出手。”他甚至還讓水手試了試手感。
水手將信將疑,但梅洛給出的價格相對合理,三枚金幣,並附贈一個從黑森林木精靈那裏聽來的,關於無盡之海某群島寶藏的模糊線索,水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掏了三十枚銀幣。
薩卡維默默地看著梅洛用不同的策略,在不到半小時內,又陸續賣出了一條“月光庇護”項鏈,給一位略顯發福的中年婦女,和一枚“能帶來好運”的精靈符文戒指,給一個好奇的年輕學者。
綠龍的舌頭總能編織出最適合獵物的網,敏銳地捕捉著他們眼底的渴望,無論是虛榮、愛情、實用、安全感還是求知慾,然後用自己的故事和“商品將其填滿。這條綠龍的膽識、應變能力和對人心精準的把握,確實超出了他的預期。
快要到中午時,看著已經所剩無幾的商品,自稱“梅洛”的綠龍,心情好得幾乎要飛起來。他麻利地收起那塊舊天鵝絨布,將剩下的幾件“精靈珍寶”(從造假商人那裏騙來的),胡亂塞進隨身的口袋裏。
今天收穫頗豐,沉甸甸的錢袋在懷裏發出令人愉悅的碰撞聲。他吹著輕快走調的口哨,決定避開依舊喧鬧的主幹道,以免被某位上當的顧客逮到,轉身拐進了一條通往學院方向的、相對僻靜的小巷。
這條小巷狹窄而潮濕,兩旁是高大建築的背麵,牆上爬滿了濕滑的苔蘚,空氣中瀰漫著海港區特有的鹹腥和垃圾淡淡腐敗的氣味。陽光被高牆切割,隻留下幾縷斜照,讓巷道大部分割槽域顯得昏暗。
他剛走到巷子中段,一個高大的黑影,便無聲無息地從前方一個岔路口轉出,完全堵住了去路。那身影在昏暗中輪廓分明,覆蓋著吸收光線的黑色鱗片,暗金色的豎瞳在陰影中如冰冷的火焰。
梅洛的口哨聲戛然而止,心裏“咯噔”一下,但臉上還是迅速堆起商人的笑容:“呃,這位……大人?有何貴幹?如果需要精美的精靈飾品,我這裏……”
他話未說完,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猛地回頭,隻見銀龍龍人莫拉克斯,不知何時已立於巷口,修長的身軀擋住了退路,鱗片在微弱光線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同時,身旁一扇不起眼的側門被推開,變成白色龍人的蘇萊德緩步走出,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拿著一隻狼牙棒,嘴角還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薩卡維向前踏出一步,低沉的嗓音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收起你那套把戲吧,梅洛‘先生’。”他特意加重了“先生”兩個字。“我們盯你很久了。生意不錯?賺得盆滿缽滿?”
莫拉克斯清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如同冰片刮過石板:“把你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錢袋、首飾,還有你那些‘來自精靈’的‘故事’,統統交出來。”
蘇萊德則輕笑一聲,補充道:“我們對你如何‘搞到’這些貨的流程很感興趣,或許你可以慢慢講給我們聽?”
利沃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翠綠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真正的驚慌。他下意識地捂緊了懷裏的錢袋,身體緊繃,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尋找脫身之計,或是迅速編造一個新的謊言。
但麵對這三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尤其是薩卡維那雙彷彿能點燃他靈魂的暗金豎瞳,他感覺自己那些精巧的謊言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正在迅速消融。
他此刻才真正體會到,那些被他巧言令色騙走錢財的顧客,在發現自己上當受騙時,是何等的心情。隻是,他麵臨的“打劫者”,顯然比受騙者要危險得多。
“各位大人,有話好說啊!我是這附近龍獸學院剛畢業的學生,這片區域歸我們老大莫拉克斯管,你們要是想挑戰他,儘管去就是了,不要為難我這個小角色,再說了在他的地盤鬧事,也不太好收場。”
莫拉克斯不屑的說道:“哼,有本事你把他叫過來,他要是敢對我動一下手,算他有本事!”
利沃格臉上的驚慌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和飛速運轉的銳利。他那雙翠綠色的眼睛眯了起來,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先前刻意偽裝的圓滑和謙卑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放鬆了緊繃的身體,甚至輕輕拍了拍裝著錢袋的胸口,彷彿在安撫受驚的“財物”。他的目光依次掃過三人,嘴角開始不受控製地向上扯動,最終化為一聲低低的、帶著恍然大悟和荒謬感的嗤笑。
“哈……”他搖了搖頭,視線首先落在擋路的薩卡維身上,“在阿格瑞克,打劫一條龍?還是在龍獸幫派的地盤上?”他的聲音不再偽裝成人類商人的腔調,恢復了幾分屬於龍類的、帶著嘶啞磁性的本音。
“這位‘劫匪’先生,”他對著薩卡維說道,語氣充滿了玩味,“您這如此純正的黑龍氣息,在城裏就像黑夜裏的燈塔。其他巨龍會毫無反應?除非……”他拖長了音調,“他們隻是視而不見。”
他的目光轉向後方的莫拉克斯,仔細打量著那身漂亮的銀鱗:“還有您,尊貴的銀龍。打劫?這可不是你們一族愛乾的活兒,太不優雅了。”他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等等,銀龍……,莫非是?”這位綠龍瞬間慌張起來。
“梅洛先生,剛才我聽到有人說自己是巨龍,好像還非常擅長欺騙,您能跟我好好解釋一下嗎?”
“呃……大公,我……我不是有意欺騙您的,您聽我狡辯,啊不,是聽我解釋,其實我是一條無家可歸的綠龍,自幼被哥哥姐姐們欺負,身體從小就發育不良,在野外實在混不下去了,才來這裏冒充龍獸的……。”說罷竟然開始擦眼淚了。
“接著編,編不出來我把你吊在城牆上打,你欺騙學院管理員,混進龍獸學院,真以為我查不出來嗎?現在去把梭羅群島的矮人給我收服了,周圍對我們的敵意也給降下來,乾不好了的話,皮給你扒下來。”
“大……大公您放心,我保證把矮人們忽悠的言聽計從,人類王國要是哪天沒人叛亂,您把我腦袋擰下來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