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相城第三小學。
“今天認識了何建。他坐在我旁邊,不說話,也不動。老師讓我照顧他,因為他是新轉來的。我問他為什麼不說話,他說,沒有人跟他說話。我說,那以後我跟你說話。”
1990年,三年級。
“何建的爸媽離婚了。他跟著奶奶住。他說奶奶對他不好,總是打他。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但我知道他疼,因為他的眼睛裡有水。”
1991年,四年級。
“今天有人欺負何建,說他沒爸沒媽。我幫他打架,把那個男生的臉抓破了。老師罵我,罰我站。何建站在我旁邊,陪我一起站。他說,謝謝你。我說,謝什麼,我們是朋友。”
1992年,五年級。
“何建的成績越來越差。他上課總是發獃,老師說他在做夢。我知道他沒做夢,他隻是在想事情。想他媽媽為什麼不來看他。想他爸爸去了哪裡。想他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裡。”
1993年,六年級。
“今天畢業了。何建送我一個本子,就是這個本子。他說,你要記得我。我說,我會記得的。他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原來他笑起來的樣子,挺好看的。”
然後,是一段空白。
很多頁空白。
空白之後,是新的筆跡,新的日期。
2005年,相城。
“十五年。十五年沒見。今天我路過那個老房子,看到一個人站在門口。我認出了他。他也認出了我。他的眼睛是空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看見了我。他說,你還記得我嗎?我說,記得。他一直記得。”
2006年。
“何建病了。不是身體上的病,是腦子裡的病。他有時候不認識我,有時候不認識自己。他說他腦子裡有兩個人,一個是他,另一個叫‘影子’。‘影子’很厲害,會做很多他不會做的事。但‘影子’出現的時候,他就消失了。他害怕‘影子’,但又需要‘影子’。因為‘影子’可以保護他。”
2007年。
“‘影子’殺人了。第一個。何建不記得,但我記得。‘影子’挖了那個人的眼睛,放在他手裡。何建醒來的時候,看到手裡的眼珠,嚇瘋了。我抱著他,跟他說沒事的,沒事的。但他知道有事。我們都知道。”
2008年。
“第二個。第三個。然後是監獄。何建被抓的時候,‘影子’沒有出現。何建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罪。他被判了七年。我去看他,他問我:‘你還記得我嗎?’我說:‘記得。’他說:‘那就好。隻要還有人記得我,我就不會徹底消失。’”
2015年。
“七年。終於等到他出來。我租了那個老房子,等他回來。但他沒有回來。‘影子’回來了。‘影子’說,他要做一件大事。一件能讓何建徹底記住自己的大事。”
2018年,六月。
“郭銘。這個名字,‘影子’提了很多次。他說,這個人能看見我們。他說,這個人能幫我們。他說,隻有讓這個人看見,何建才能找回自己。”
“我問他,怎麼做?
他說,遊戲。”
最後一頁,是今天。
“郭銘,如果你看到這裡,說明你已經找到這裡了。
你說得對,我們在引你。引你來這裡,引你看這些。因為隻有你,能把這些碎片拚起來。
何建丟了太多東西。他的童年,他的家,他的記憶,他的自己。我幫他記了這麼多年,但我記不全。有些東西,隻有你能找到。
來找我們。
來幫我們。
李蘭”
郭銘合上筆記本,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陽光從糊著報紙的窗戶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細的光線。
那些光線裡,有灰塵在飛舞。
像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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