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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尤駁士h3LG陀履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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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空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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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那年,清河崔世慘遭滅門,我被三皇子慕容衍收養在皇府。

十五歲及笄之年,我借酒表露心意,爬了慕容衍的床,卻被他丟到千裡之外的姑子廟反省。

我受儘折磨、餓死他鄉。

死前最後一刻,閻王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崔瀾玉,你生前死不瞑目,現執念太重,無法步入六道輪回,本殿給你七日時間了卻紅塵往事,讓你魂歸故土。”

再睜眼,我身側躺著自己的屍體。

凍死枯骨,雙眼未閉。

……

我剛為屍體闔上雙眼,房門被人敲得“砰砰”作響。

“崔瀾玉,明日三皇子來接你回京,你趕緊收拾收拾準備返程!”

三皇子慕容衍,那個長身玉立,身穿九蟒金袍,矜貴耀目的男人。

我盼了三年,他終於想起要接我回京了。

我壓下情緒,正要應聲。

突然門被開啟一條縫,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朝我看來。

“當初三皇子把你送到我們明月庵,讓我們教你倫理綱常,禮義廉恥,明天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可想清楚了。”

我下意識回應:“是。”

這三年裡,隻要我稍有忤逆,便要迎來一頓打,我早已習慣了順從。

那人離開後,門外的風雪透過門縫灌進來。

我轉身看著床上自己的屍體怔愣了很久,啞聲喃喃。

“慕容衍,你來的太晚了……”

我找了一口箱子充當棺材,吃力的將屍體放進去。

明日回京後,再將自己和爹孃葬在一起團聚,以後也不用再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翌日,我站在明月庵門口隨眾人一起迎接慕容衍。

他攏著鴉黑大氅,神容似雪,帶著上位者的淩厲和震懾。

而我,怯懦驚惶,再不複當初的膽大妄為。

目光對視間,我恭敬地朝他行禮。

“參見三皇子。”

聽到我沒有像當初那樣喊他“三哥”,他愣了一下。

“在明月庵這三年,學乖了不少,不過也瘦了不少。”

一旁的住持笑著解釋:“庵裡不食葷腥,可能是這裡飯菜不如京城的好。”

聽到主持的話,我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沒有說話。

每日天不亮我就要砍柴挑水,手腳不停的乾活,卻從來沒有吃過一頓飽飯,睡過一次好覺,怎麼會不瘦呢?

我不僅骨瘦如柴,還餓死風雪屋內。

但這些,沒必要再告訴慕容衍。

一切都於事無補了。

寒暄過後,隊伍起程回京。

慕容衍關心地問我:“此次回京,東西都帶好了嗎?”

人都沒了,還有什麼東西可帶呢?

我什麼都沒帶,隻帶了那一口充當棺材的箱子。

“這個箱子就夠了,以前的那些舊物都不要了。”

慕容衍點頭:“那些不要也行,等回了京城我再讓人給你置辦新的。”

他如從前那般,要扶我上馬車。

我瑟縮一下,下意識避開。

我和他之間男女有彆,不該再沒規矩了。

我安安靜靜的坐在馬車一角,沉默著不再說話。

馬車外大雪紛飛,天地一片素白,偶爾幾聲烏鴉叫聲,像是在為我送葬。

慕容衍察覺我的異樣,他主動問我:“你這幾年在明月庵過的怎麼樣?”

我腦海裡翻湧著衣不避寒、食不果腹、毫無尊嚴的日子,終究沒再像小時候那樣撲在他懷裡哭訴。

“一切都好,有勞三皇子掛心。”

見狀,他微微皺眉:“還是像以前一樣叫我三哥吧,不管何時我都是你的兄長。”

我微微一怔,三哥這個稱謂離我太遙遠了。

但這些年的逆來順受,讓我學會了凡事都點頭。

見狀,慕容衍眉心微蹙,也不知他是不滿意我的反應,還是不習慣我的變化。

“如今你已年滿十八,男女有彆,這次回去你不能再住原來的院子了。”

我原來的院子,和慕容衍隻有一牆之隔,我現在回去住確實不合適了。

我攥緊手:“一切都依三哥所言。”

話音剛落,馬車猛地一陣顛簸,我的身體受慣性地嚮慕容衍滑去。

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眼底浮現不悅:“怎麼,又要勾引我?”

我急忙解釋:“我隻是一時沒坐穩……”

但慕容衍根本不相信,臉上出現慍色。

“這一路上我以為你已經學乖了,沒想到你竟還藏著那種不知廉恥的心思!”

看著他篤定的樣子,我知道解釋沒用。

隻能儘量縮在馬車的角落裡,任憑馬車再如何顛簸都死死抓住靠背不再晃動分毫。

行至傍晚客棧歇息時,馬車後方的黑漆箱子上鋪了厚厚的積雪,漫天的雪花像是喪葬路上上的紙錢。

我伸手將箱子上的雪一層層拂去,明明風雪冰冷刺骨,可我凍紅的雙手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

原來人死之後,會喪失五感。

清理完積雪,我將身上的狐裘蓋在箱子上。

這樣,就好像有人為我遮風擋雨了。

“阿玉,很快就能回京和爹孃團聚了,你再等等……”

突然,身後響起慕容衍的聲音。

“這麼冷的天,你怎麼還和小時候一樣不知道照顧自己的身體,凍壞了怎麼辦?”

看著黑漆木箱,我眼眶發酸:“可是她冷。”

慕容衍疑惑,目光在我和箱子之間遊離。

“箱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我喉間一陣發哽:“很重要的東西,我要把她帶回家落葉歸根。”

慕容衍將箱子上的披風拿起來重新披在我身上:“再重要也沒有人的身體重要,進屋吧,彆讓我說第二遍。”

說完,他就迎著風雪回了客棧。

晚膳時,我看著一大桌子的珍稀菜肴,身體幾乎本能的感到一股猛烈的饑餓,像是刻在骨子裡一樣。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麼豐盛的飯菜了。

我顧不上一旁的慕容衍,顧不上京城貴女的禮儀風範。

拿起筷子就饑不擇食的往嘴裡胡吃海塞。

我好餓,真的太餓了,胃裡好像住了一個饕餮。

慕容衍嫌棄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崔瀾玉,你的宮廷禮儀都學到狗肚子裡了?吃個飯跟餓死鬼一樣。”

我手裡的筷子一頓,聲音帶了幾分哽咽。

“我確實是個餓死鬼。”

一個已經死了兩天的餓死鬼。

如果我能早點吃上這頓飯,會不會就能活下去了?

慕容衍聽到我的話,神色複雜的看著我。

“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在明月庵的這些年,食不果腹,衣不蔽寒,日日被人欺負?”

我一時怔愣:“三哥,你都知道了?”

我的回應,讓他瞬間冷了臉色:“你在京城時像個霸王一樣,明月庵誰敢欺負你?”

“沒想到過了三年,你還是撒謊成性,真是讓我失望。”

慕容衍的訓斥讓我再也沒了食慾。

在京城當霸王是因為他對我千恩萬寵,讓我有當霸王的能力。

可在明月庵裡沒人為我撐腰,我每天都煎熬地想著如何活下去,等著他來接我回京。

但直到死,我也沒等到他。

對上慕容衍冷峻的目光,我不再解釋。

“三哥教訓的是,我以後都不會了。”

我放下筷子,起身回了房間。

夜深,慕容衍派人抬了熱水進我房中。

為首的丫鬟上前:“崔小姐,三皇子派奴婢為您沐浴更衣。”

我想起衣裙下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婉言拒絕。

“不用了,我自己來。”

遣退下人後,我看著氤氳的水汽,一點點褪去衣衫將身體沒入水中,卻感受不到絲毫溫度。

身上斑駁的新傷舊疤交錯縱橫,在水麵的倒影觸目驚心。

我洗了很久,想要洗淨這三年的汙垢。

好讓自己清清白白的來,也清清白白的去。

泡在木桶裡,我恍惚想起八歲那年,宮裡無論是皇子公主,還是太監宮女都敢在背地裡欺負我。

甚至他們以戲弄我為樂,從背後將我推入池塘。

還歡呼的喊著:“淹死她,淹死她!”

水灌進我肺裡,瀕死之際,慕容衍將我撈了上來,把我帶回了他的宮殿。

如果那時候他沒有將我撈上來,我現在又會是怎麼樣的?

我忍不住將頭埋在木桶熱水之下,讓窒息感將我包裹。

“嘩啦——”

恍神之際,一雙大手將我從水裡撈了出來。

一抬頭,我正對上慕容衍冰冷的眼。

“我帶你回京,你在這裡尋死覓活是什麼意思?”

不等我出聲,他看到我身上深深淺淺、新舊交替的傷痕後臉色驟變。

“你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我扯過一旁的衣袍遮住身體出了浴桶。

迎著慕容衍的視線,我低著頭如實相告。

“在明月庵,我稍有忤逆,便會遭她們毒打。”

如今我已身死,若三哥能為我討個公道,倒也算圓了我最後的遺願。

隻是我的話,讓慕容衍神色晦暗不明。

他沉默半響,拿出一封書信丟給我。

“出發前,明月庵的主持將你這些年的種種行為事無巨細寫在了這封信上,她說你這三年不服管教,多次自殘。”

我看到信帛上的內容赫然怔住。

“崔小姐似得了瘋病,常常拿刀劍皮鞭自虐般招呼在自己身上,又似中了邪祟,疑心有人要害她。”

“崔小姐這出自導自演的戲用心良苦,約摸著是想有朝一日重逢時讓殿下愧疚、自責。”

三言兩語,她們就把曾經欺辱我的行為抹的一乾二淨。

我吃的苦、受的累全都成了自導自演。

我渾身發顫,甚至不知該如何辯駁。

“不是這樣的……”

我結結巴巴的想證明自己的清白,慕容衍卻沉重歎了口氣。

“阿玉,當初清河崔氏慘遭滅門,崔大人和夫人將你托付給我,我答應了要護你一輩子就不會食言,以後彆再做傻事傷害自己了。”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了。

敞開的房門帶來夜風,吹得我衣袍飛揚。

明明沒了五感,可此刻卻覺得沁膚的寒意讓我打冷顫。

“三哥,你為何不信我……”

入夜,我蜷縮在床榻上,腦海裡不由浮現出幼時的種種。

小時候,我是清河崔氏一族最疼愛的千金。

爹爹會把我舉到頭頂騎大馬,會送我去學堂和男子一起讀書。

娘親會任由我把女紅丟在一片,偷跑去梨園看戲,還會帶我去軍營學著舞刀弄劍。

後來一夜之間我成了孤兒,隨慕容衍進了皇宮。

我如飛蛾一般撲向生命的光,結果卻是**滅亡。

如果爹孃還活著,清河崔氏不曾覆滅,我的日子會是什麼樣的呢?

可惜啊,人生沒有如果。

清河崔氏沒了,爹孃沒了,我也沒了……

徹夜難眠。

翌日清早,我早早上了馬車準備出發。

最後幾日,我想早點回京安排後事和爹孃團聚。

可明明該走北邊的大路回京,慕容衍卻偏偏要走東邊的小道繞遠路。

我問他:“為什麼?”

“一切我自有安排。”

他不願多言,我也不再多問。

馬車行駛許久,最後停在了藥王穀。

我疑惑之際,慕容衍開口道:“藥王穀的百裡神醫舉世聞名,讓他幫你開點祛疤的神藥,順便再幫你調理下身體,你太瘦了。”

一時間,我心中百感交集。

神藥能治疤痕,可否能讓人起死回生?

晃神之際,慕容衍拉著我下了車。

前廳。

白發蒼蒼的百裡神醫得知來意,雙手搭上我的手腕。

不過一瞬,他臉色大變。

“這姑娘怎麼沒脈?隻有死人才……”

我下意識將手縮了回來。

我如今人不人鬼不鬼,是閻王將我的靈魂化作實體,沒了脈搏我該如何解釋?

恍神之際,慕容衍一把攥住我的手。

他也同樣臉色驟變,甚至顧不上男女有彆,直接將手放在了我的胸上。

“崔瀾玉,你的心跳呢?!”

看著慕容衍緊張的神色,我慘然一笑。

“百裡神醫說的沒錯,我確實已經是個死人了。”

慕容衍臉色難看,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放在我胸前的手,猛地收了回去。

“你是不是又在玩假死的把戲,不要在藥王穀胡鬨!”

他的話,讓我恍然想起。

從前我為了證明慕容衍是愛我的,特意去學了假死之術。

人無脈搏,狀若死亡。

那一次慕容衍赤紅著眼,抱著我跑遍了整個京城求醫。

甚至跪在太醫院求我活,隻要我能醒來,他什麼都答應我。

後來我跳起來告訴他,是假死之術,我什麼事都沒有。

他生氣的罰我跪了一整夜的皇家祠堂,還罰我喝了一個月又苦又澀的中藥。

可是這一次,我是真的死了,沒有脈搏,也沒有心跳。

氣氛僵持之際,百裡神醫若有所思的看了我很久,像是要將我看穿一般,最後歎了一口氣。

“老夫行醫一生,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況,但傳聞至虛至陰之人確實會血脈無力。”

“可能是這姑娘身體太虛,血脈凝滯,所以有了假死之相,也許補好身子,氣血通了就好了。”

畢竟我活生生的站在他們麵前,能動能走,怎麼可能會是死人。

慕容衍聽後,緊蹙的眉頭才稍稍舒展開。

這時,門外傳來一道嬌俏的女聲。

“衍哥哥,你終於來接我了!”

一個身穿縷金百蝶窄襖的少女歡快走了過來,她眉眼彎彎,年紀似乎與我相仿。

她走到慕容衍身邊,自然而然挽住他的手臂,又好奇的打量著我。

“衍哥哥,這位是?”

慕容衍看著她,目光溫柔似水。

“我的養妹崔瀾玉,先前在明月庵住了三年,今你大病痊癒迎你回京,順道也接她回去。”

我一滯,原來他去明月庵接我,帶我來藥王穀問診,全都是順道。

那少女聽聞,一臉驚訝看向我:“原來你就是阿玉妹妹,阿衍以前常跟我提起你。”

慕容衍介紹:“這是丞相之女沈明微,和我已有婚約。”

我微微蜷了蜷手心,朝她頷首:“見過三嫂。”

沈明微臉頰緋紅,嗔怪地扯著慕容衍的手。

“這些年你來藥王穀看我的時候怎麼不說阿玉在明月庵?說不定我們還能一起去看看她呢。”

我一怔,慕容衍經常來藥王穀看她,卻沒有去明月庵看我一眼。

一次都沒有。

若是那時他來了,我現在也許……還能活著。

我有些渾噩,默默跟著他們一起跟百裡神醫道彆,上了馬車朝京城進發。

傍晚行至山林,大雪封路,我們隻能在原地駐紮過夜。

風雪太大,眾人生了火堆取暖。

慕容衍對沈明微的照顧無微不至,一會兒是解下大氅給她禦寒,一會是為她撣落發絲間的雪花,一會兒又是握著她的手拿著木棍在雪地上寫字。

我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沒多在意。

隻是守著自己的箱子,拂去上麵的雪花,一遍遍念著佛家心經為來世的自己祈福。

“萬象森羅歸一念,千差百態化雲煙……”

消業障,化執念。

很快,我就能回京好好安葬自己了。

一陣陰風刮過,我陡然看見暗夜裡一雙雙發綠的眼睛,正從樹林裡步步逼近。

守衛兵大喊:“大家注意,有雪狼群!”

雪夜遇狼,吉凶難料。

眾人不敢懈怠,立馬立即點燃火把,想用火擊退狼群。

慕容衍看到我還在守著那個木箱,連忙大喊:“阿玉,趕緊上馬車!”

下一瞬,沈明微傳來一陣害怕的尖叫。

慕容衍沒再看我一眼,立即抱住她,將她帶上馬車。

我正要後退,卻看到幾隻雪狼正在拱我的木箱。

‘砰’的一聲,蓋子被頂開,露出了裡麵的屍體!

霎時間,我心裡一緊。

急忙衝過去蓋上木箱蓋子。

同時,旁邊一隻雪狼呲牙裂嘴朝我撲了過來。

危急關頭,一支利箭直直射了過來。

雪狼在半空中哀鳴一聲,便重重摔在地上沒了聲息。

慕容衍攥著彎弓,大步趕到我身邊,怒不可遏。

“崔瀾玉,你是瘋了嗎?為了一個破箱子連命都不要了!”

我攥著箱蓋的手微微顫抖:“這口箱子比我的命更重要。”

我不想自己死後,連一具完整的屍首都沒有。

“你告訴我,什麼東西比你的命還重要!”

慕容衍一把掀開箱蓋。

鋪滿的金銀珠寶和幾身金縷絲綢袍,把我的屍體隱約蓋住,箱子被塞得滿滿當當。

慕容衍掃了一眼,滿臉失望看向我。

“這些金銀銅臭比你的命還重要?崔瀾玉,你何時變得這般拜金了!”

我低聲喃喃:“不是的。”

這些是我的陪葬品,是要陪我一起下葬的東西。

大夏《喪葬令》規定:“官員五品以上及世家大族皆陪葬金銀百兩,六品及以下銅錢千枚……”

清河崔氏是百年氏族,世代榮耀,我即便是死了也不能給家族丟臉。

崔家雖然沒了,但禮儀還在。

慕容衍覺得我不可理喻:“既然你要護著這箱子,今晚就守在這裡,彆上馬車了!”

說完,他又對周圍的守衛丟下一句話。

“看好她和這口箱子,若是有失,你們也不用活了!”

他沒再看我一眼,甩袖朝沈明微的馬車走了。

我依靠在木箱邊,守著自己的屍體過了一夜。

翌日醒來,我發現自己的身體會時不時變得透明,在雪地下格外明顯。

我知道,閻王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我去找慕容衍,想讓他加快速度回京。

到了馬車邊卻不見他的人影,隻有沈明微抱著暖手爐坐在裡麵。

她看到我,盈盈一笑:“你來找衍哥哥嗎?他今天一大早就帶領士兵去清理路障了。”

我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沈明微卻拉住我的手說:“外麵太冷了,你上馬車來等他吧,我們還能說說女孩子的貼己話。”

她將我拉上馬車,又貼心地把暖手爐給了我。

“阿玉,你有喜歡的人嗎?”

聽著她突然的發問,我腦海裡不由浮現出一個人影。

“以前有。”

沈明微追問:“有多喜歡?”

我認真地想了想,如實回答她:“他像我在深淵大海裡遇到的唯一浮木,托著我在風雨飄搖的人生裡度過了一年又一年。”

“像我黑暗人生裡的一道光,溺水時的最後一根稻草。”

沈明微似乎被感動到:“他對你真的很好,怪不得你會喜歡他,但為什麼現在不喜歡了?”

我看向車窗外茫茫的白雪,眼底一片灰寂。

“因為他親手把我帶到了另一個深淵,讓我生不如死。”

當初的少女心事,在後來日複一日的磋磨中早已消失殆儘。

沈明微安慰我:“彆難過,世上男子千千萬,京城青年才俊更是數不勝數,你是衍哥哥的養妹,天下的男人可以隨便挑!”

她話音剛落,馬車簾子倏地被人從外麵掀開。

慕容衍坐了進來:“你們在聊什麼?”

沈明微拂過他帽簷上的雪粒,笑著說道:“我跟阿玉說等回京了,給她說一門親事。”

我怔愣住,對麵的慕容衍也蹙起了眉:“她還小,不著急談婚論嫁。”

沈明微不滿的“嘖”了一聲。

“阿玉已經年滿十八,再等就是老姑娘了,你做她的兄長怎麼能一點都不著急。”

說著,她看了我一眼,又半開玩笑的看嚮慕容衍。

“怎麼,你捨不得?”

慕容衍臉色如常:“婚姻大事非兒戲,還是要慎重挑選。”

沈明微直接出了主意:“先選一批門當戶對的未婚男子畫像,再讓阿玉慢慢挑。”

慕容衍輕輕“嗯”了一聲。

“前麵路障已經清除,一切等回京再說吧。”

說著,他又握住了沈明微的手。

“你素來怕冷,暖手爐怎麼給了彆人?”

他自然而然地從我手中拿走暖手爐,放回了沈明微的手中。

沈明微對著我尷尬一笑,還是順從的縮在了慕容衍懷中。

我低下頭,睫毛輕顫著,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兩日後,抵達京城。

慕容衍將我安置在了皇子府最偏僻的院落——清風苑。

“這幾日你好好休息,我閒時會給你送一批未婚男子畫像過來。”

沒想到他還記的這事,我下意識拒絕。

“不用了,這些年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不想嫁人。。”

慕容衍皺了皺眉:“不想嫁人,難道想一輩子留在三皇子府上?”

我噎了一下,他這是以為我還對他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心理。

我著急忙慌的想澄清:“不是的……”

不等我說完,慕容衍就打斷了我。

“過完除夕就給你安排婚事,省得你不安分。”

說完,他拂袖轉身就要走出院子。

一陣涼風帶過,讓我的雙手又透明瞭幾分。

“三哥。”我下意識喊住了他。

看著他停頓的背影,我哽著聲帶著微弱的祈盼問道。

“明天就是小年了,你陪我吃個團圓飯好嗎?”

我如今這樣子,已經過不了除夕了。

我想過個小年,像幼時那般過個小孩子的年。

這是自己在這世上最後一個節日了,我不想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慕容衍眉宇緊鎖,似在揣測我有何算計。

“以後我和三哥就要各過各的人生了,隻是想最後吃個團圓飯而已。”我輕聲解釋。

聽到我這樣說,慕容衍才點了頭。

“我明天中午過來,你想吃什麼直接跟廚房說。”

慕容衍走後,我這才開始整理清風苑的衛生。

院子簡樸,大抵是長久沒人住過,冷冷清清的,不像是有活人氣兒的地方,和我莫名相配。

我把漆黑木箱放在了前廳的正中央,又在牆角折了一束白梅放在上麵。

我輕撫過箱蓋,就好像是在撫摸著自己的屍體。

“崔瀾玉,再等等,你馬上就可以和家人團聚了……”

處理好一切,我上街采購了香火去崔氏墓地看望父母。

三年未歸,墓地雜草叢生,一片荒蕪。

我走到爹孃的墓前,跪了下來:“爹孃,女兒來看你們了……”

看著碑上被風蝕的名字,我腦海裡湧出他們臨終前對我囑托。

“阿玉,往後清河崔氏就隻剩你一個人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們把我托給慕容衍,托給皇家撫養,盼著我好好活著。

可偏偏事與願違,造化弄人一場空。

我拂去碑上白雪,在墓碑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女兒不孝,辜負了爹孃的期盼,黃泉路上,再跟您們請罪認錯……”

“到時候,爹孃千萬不要趕女兒走,我想和你們在一起,永遠永遠都不分開……”

最後一次為爹孃掃雪祭奠,我才迎著暮色離開。

回去的路上,我去了一趟陰陽鋪,專門為死人發喪下葬的鋪子。

為自己預定了一場喪葬白事。

陰櫃先生一邊登記一邊詢問:“為誰舉辦,何處迎棺,何時出殯?”

我蜷緊手心的帕子,低聲交代。

“亡人崔瀾玉,在三皇子府清風苑出殯。”

“出殯於臘月二十四,巳時。”

回去的路上,雪又紛紛揚揚的下了。

我去木匠鋪買了一塊木牌,準備給自己刻一個牌位。

一刀又一刀,我忍不住紅了眼眶。

當初清河崔氏慘遭不幸,慕容衍從一場大火裡牽著我走進了皇宮。

他向皇帝請命封我為“永安郡主”。

為了護我周全,從一個閒散皇子被迫捲入朝堂紛爭。

每年他都會給寺廟、道觀捐贈善款,給百姓施粥布衣,隻為給我祈福保平安。

可我一句“喜歡和愛”,就讓他大發雷霆,將我送去了明月庵。

而我,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摧殘中,草草結束這短暫的一生。

【崔氏嫡女崔瀾玉之位】

短短幾個字,我刻了整整一個晚上。

我抬起蒼白又透明的指尖輕輕拂過那一刀一劃痕,低聲喃喃。

“快了,快了……”

清早,院外響起爆竹聲。

小年這天,年味已經逐漸濃鬱。

我準備好食材,坐在院子裡包餃子。

小年吃餃子,寓意著團團圓圓。

這最後一頓飯,亦是我和慕容衍數年羈絆的了結。

隻願黃泉路上,陰曹地府,我能團團圓圓,幸福美滿。

剛煮好餃子,慕容衍就來了。

他一眼就看到我放在窗台邊上的木牌位,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誰弄的?”

“這是我給自己刻的。”我解釋。

瞬間,他眉眼一片冰涼:“大過年的,你為什麼要刻這種晦氣的東西,是為了專門給我看嗎?”

我頓時啞住,桌上熱氣騰騰的餃子彌漫而上的霧氣,模糊了我的視線。

見我沒說話,慕容衍又是一臉失望。

“這三年把你丟在明月庵,我知道你心裡有氣。”

他拿了一個平安符出來,塞到我手中。

“這是給你的小年禮,已經讓白馬寺的方丈開過光。”

“過去的一切就此翻篇,我不提從前,你也不許再提明月庵的三年。”

說完,他便轉身要往外走。

我怔了一下,下意識開口:“三哥,我煮了餃子。”

慕容衍頓住步伐,沒有回頭。

“明微剛回京,我要去陪她過第一個小年。”

“今日我來看了你,也給你送了禮物,你該知足了。”

他頓了頓,又繼而道:“明天中午我在府裡為你舉辦了接風宴,邀請了整個京城的公子小姐到訪,順便幫你挑選夫婿,你記得好好打扮一下。”

走到門口,他又折返回來,將桌子上的牌位丟進一旁的炭火裡。

“以後不許再搞這種不吉利的玩意兒,一個活生生的人刻這種死人的東西,會損陽壽。”

說完,他便大步流星走了。

炭火裡燃出“劈裡啪啦”的響聲,和門外燃放的鞭炮相應和。

我呼吸顫了顫,不顧灼燒的炭火連忙將牌位拿了出來。

但木牌依舊被燒了一半,黑漆漆的,已經看不清我的名字。

我想撣去上麵的灰燼,卻發現自己的手直接穿透過去。

我歎了口氣,將牌位放好,開始佈置自己的靈堂。

我將漆黑木箱擺在了堂屋的正中央,還貼了一張白色的“奠”字。

院子裡,我也全都掛上了白幡。

我的身體越來越透明,靈魂也越來越輕盈。

我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我為自己焚香祭拜,再給慕容衍留了一封書信。

【三哥,其實七天前我就已經死了,是閻王給了我七日時間了卻前塵,回京落葉歸根。】

【你不用著急將我嫁出去,因為以後我再也不會煩你了。】

【願來生,我隻是清河崔氏女,和你再無瓜葛。】

寫完信,我把慕容衍給我的平安符,連同書信全都壓在了這口充當棺材的木箱上。

等佈置完這一切,已到卯時。

天空漸亮,我的身體也全部透明,變為靈魂虛體。

閻王清冷的聲音再度響起。

“崔瀾玉,時辰已到。如今你已經魂歸故土,可還有憾事?”

看著桌上沒動的餃子,我喉頭哽了哽。

沒能吃到自己親手包的餃子,應該是遺憾吧。

但也不重要了。

因為能和家人團聚,比吃餃子還要吉祥如意。

我最後看了一眼自己佈置好的靈堂,搖了搖頭。

“多謝閻王,崔瀾玉已無憾事。”

話落,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剛好射進來,照在我身上。

我緩緩閉上眼,透明的靈魂化作金光粒子消失殆儘。

三哥,再見了……

巳時,暖陽照冬雪。

皇子府的賓客已經悉數抵達,前廳洋溢著歡喜氣氛。

大家一一入座,都在等崔瀾玉出場,她卻一直沒來。

慕容衍正欲讓人去請,卻突然聽到府門口一陣喪樂。

淒涼的嗩呐聲音震天,還有錢紙漫天飄揚。

看到一群披麻戴孝的喪葬隊停在了府門中央,他臉上閃過不悅。

“今日皇子府有喜事,你們來此作甚!”

為首之人回答:“我們受清風苑的小主之托,來此發喪。”

慕容衍臉色一變。

那個女人昨天刻牌位,今天辦葬禮,大過年的她到底想乾什麼?!

慕容衍黑沉著臉,大步去了清風苑。

眾賓客和喪葬隊的人一並跟著過去。

院裡掛滿了白幡,前廳佈置的像靈堂一樣。

桌子上擺著供品,燃白色蠟燭,還擺放著昨天被他燒掉的那張殘缺牌位。

從明月庵帶回的那口黑漆木箱,此刻像棺材一樣放在屋子的正中央!

一瞬間,慕容衍胸口湧上一股怒氣。

他環顧房間四周,冷聲嗬斥:“崔瀾玉,你還要胡鬨到什麼時候!”

見四下無人,有賓客揣測:“崔姑娘會不會是害怕被殿下責罰,躲箱子裡了?”

慕容衍眸底迸著怒火,他走到木箱邊,一把扯掉白色‘祭’字。

“今日之事,你以為你藏在箱子裡我就不會懲罰你了嗎?”

下一瞬,他掀開蓋子——

卻看到崔瀾玉瘦骨嶙峋的蜷縮在木箱裡。

麵色發青,長滿屍斑!

慕容衍赫然怔住,心臟停了一瞬。

“崔瀾玉,你趕緊起來把身上這些東西去掉,堂堂郡主這副樣子成何體統!”

他說著狠話,聲音卻在不自覺的抖。

崔瀾玉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麼可能突然就去世了?

她身上這些亂七八糟的痕跡一定是她畫上去的,他纔不會上當。

以前她怎麼鬨他都能忍,但這次不僅僅裝扮死人,還大張旗鼓辦葬禮實在太過分了。

慕容衍顧不上地上散落的紙張信箋,直接伸手想把崔瀾玉拉出箱子。

可他手指碰到她的屍體,心口猛地一擊。

崔瀾玉的屍體冰冷僵硬!

一瞬間,他感到一絲恐慌。

慕容衍急忙伸手去擦屍體上的那些屍斑,卻發現根本擦不掉。

那些痕跡不是塗料,是真的!

心中的恐慌蔓延,他想要更仔細的檢查。

一抬眼,卻撞上庭院裡賓客八卦的眼神,他當即下令:“郡主回京途中感染風寒,身體不適,今日宴席作罷,諸位先回去吧。”

遣退眾人後,他顧不上男女之分,直接對崔瀾玉的身體進行了一番檢查。

沒有脈搏,沒有心跳,沒有呼吸,身體冰冷僵硬。

這明明就是死人之相!

崔瀾玉死了?!!

這個念頭一出,慕容衍就嚇了一跳。

“阿玉,你醒醒,阿玉……”

他將人抱在懷裡,可任憑他怎麼叫,崔瀾玉都毫無反應。

直到管家在門外稟報:“殿下,門外的喪葬隊已經等候多時,該如何處理?”

慕容衍才漸漸回過神來,他看著懷裡的人,聲音帶了幾分暗啞。

“告訴喪葬隊,這隻是郡主的一個玩笑,讓他們回去吧。”

“是。”管家領命離開。

慕容衍看著懷裡的人,心理像是有一雙大手,驟然收緊。

幾乎讓他膽肝欲裂,喘不上氣。

“明明,明明昨天還好好的人今天怎麼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他忍不住拂過崔瀾玉的臉:“你是不是怪我昨天沒有陪你吃飯,我們今天一起吃飯好不好,你醒了我們就一起去吃飯。”

慕容衍哀求的看著懷裡人,希望她能睜開眼看看自己。

其實他昨天沒去陪沈明微吃飯,是騙她的。

他隻是不想她對自己有太多妄想,卻沒想到今天再見就是這副模樣。

漫天雪花飛舞,慕容衍抱著崔瀾玉不知抱了多久才漸漸找回理智,他朝著暗中的暗衛吩咐:“去,找仵作過來。”

崔瀾玉好端端的,怎麼會死?

他希望仵作來檢驗後,能告訴自己這是崔瀾玉新學的把戲。

可他腦海裡,卻不由自主閃現出回京路上的一些片段。

在藥王穀裡,崔瀾玉神色悲慼的告訴自己:“百裡神醫說的沒錯,我確實已經是個死人了。”

還有昨天,她擺放的木牌靈位。

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一時間,慕容衍心裡很亂。

他期盼這是假的,又是崔瀾玉的一次把戲。

可他又生出一種惶恐,害怕這一切都是真的。

很快,仵作被暗衛帶了過來。

慕容衍立即吩咐對方:“快,快看看郡主到底是不是還活著,她是不是又使用了什麼秘術假死?”

像之前那次一樣,為了證明自己在乎她。

仵作上前探察。

片刻後,他麵色凝重——

“回稟三皇子,郡主於七日前就已去世了。”

“不可能!”

慕容衍根本不相信,他眼裡閃過戾氣。

“你是不是被郡主花錢買通,聯合郡主一起故意騙我的?”

昨天崔瀾玉還好好的,要和自己一起吃飯,怎麼可能七天前就已經去世了,這根本不可能。

仵作被他的氣勢嚇住,立馬匍匐跪地。

“三皇子饒命,小人乾這一行已經三十多年,不可能出錯的。”

“郡主身子孱弱,身上多處傷痕應當是生前遭受過非人虐待致使,腹中空癟乃是饑餓致死。”

“根據屍體僵硬程度,以及身上的痕跡表明確實已經去世七天了。”

仵作一字一句,有理有據。

慕容衍卻聽得心驚,甚至腦海裡回憶起這些日子和崔瀾玉在一起的點滴。

崔瀾玉吃飯時狼吞虎嚥,洗澡時渾身傷痕的樣子。

這一切,都印證了仵作的話。

可……如果崔瀾玉在七天前就去世了。

這幾天和自己待在一起的人又是誰,難道是崔瀾玉的魂魄嗎?

倏地,一陣風雪吹過。

地上散落的信箋吹到了他腳邊。

【三哥親啟】

四個大字,狠狠刺穿了慕容衍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懷著什麼心情拆開看信裡的內容。

【三哥,其實七天前我就已經死了,是閻王給了我七日時間了卻前塵,回京落葉歸根。】

【你不用著急將我嫁出去,因為以後我再也不會煩你了。】

【願來生,我隻是清河崔氏女,和你再無瓜葛。】

一瞬間,慕容衍心魂驟裂。

這下所有的事情都說的通了,這幾日跟自己待在一起的崔瀾玉是真的。

但崔瀾玉死也是真的!

慕容衍猛地踉蹌了幾步,甚至有些站不穩。

他腦海裡不斷迴旋著崔瀾玉的模樣,她站在風雪裡為箱子拂雪蓋衣,狼吞虎嚥的悲傷,浴桶裡的狼狽難堪,還有藥王穀裡的悲慼。

崔瀾玉一直在告訴自己,她真的死了。

可自己當時在乾什麼?

這一刻,慕容衍心裡忽然塌了一塊。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張綿密的蛛網困住,大網不斷收緊,疼的他喘不上氣。

“下去吧。”慕容衍無力地朝仵作丟了一句。

“是。”仵作得了話,像是得了恩赦一般,急忙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又聽到慕容衍冷如冰刀的聲音。

“今日之事你若是泄漏出去半個字,隻有一個死字。”

“小人一定謹記,小人一定謹記。”仵作連連嚮慕容衍保證。

等人離去,慕容衍看著崔瀾玉的模樣說不出話。

隻是呆呆的看著她,心口一陣冰冰涼涼,像是塞了無數風雪。

他忍不伸手撫上她的臉龐:“阿玉,你爹孃臨終前托我好好照顧你,結果我卻讓你變成了這副模樣,我……”

以後,他該如何麵對地下的崔家二老。

至今,他仍記得他帶崔瀾玉回家的那一天。

崔瀾玉匐在他的懷裡哭到抽噎,他向她保證:“小瀾玉放心,以後三哥一定會好好保護你的。”

而七天前,他再度接崔瀾玉回京時。

他們已經陰陽兩相隔,他卻對她早已不似從前。

倏地,電光火石間。

慕容衍腦海裡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

崔瀾玉是在七天前去世的,就是自己前往明月庵的前一天!

如果他早一點去,會不會……

一切都不一樣?

慕容衍根本不敢想。

他像是一個溺水之人,呼吸不暢,甚至睜不開眼。

“阿玉,你……我……”

慕容衍喉嚨一陣發緊,介於心臟和胃之間也突然冒出一股燒心的酸水,這股酸水好像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給腐蝕。

正在他痛苦之際,身後倏地傳出一陣腳步聲。

“衍哥哥,這是怎麼回事?”沈明微走到箱子前麵,詫異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切,“阿玉明明回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過了兩天就變成這樣子了?”

既然她已經看到了,慕容衍覺得必要再隱瞞。

“阿玉,七天前就已去死,我們看到的不過是她的靈魂。”

“什麼?!!”沈明微不可置信。

“屍體就藏在她帶回來的這口箱子裡。”慕容衍解釋。

他也終於明白,那一晚崔瀾玉為什麼不要命都要護住這一口箱子。

裡麵根本不是什麼金銀珠寶,而是裡麵有她的遺體。

可是她為什麼不告訴自己呢?

慕容衍剛冒出這個想法,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

崔瀾玉告訴過自己很多次,隻是是他自己不相信。

但凡他選擇相信她一次,他們也不會連最後一麵都沒見上。

見狀,沈明微歎息一聲上前。

雙手持三炷香,舉至眉心,躬身三拜。

“一路走好。”

做完這一切,她又看嚮慕容衍。

“阿玉雖然是你的養妹,但終究是清河崔氏後人,如今她不在了,你理應讓崔家旁支將人領回去安葬。”

慕容衍緊緊抱著懷裡的人,並沒有鬆開的意思。

“清河崔氏哪還有什麼旁支,我就是阿玉最後的家人,這葬禮隻能我辦。”

聞言,沈明微不認同的皺眉:“天下哪有皇家為臣子發喪的?況且我們馬上要成親了,你為她辦喪禮也不吉利。”

慕容衍看了她一眼,聲音平淡。

“那就婚事先暫時延緩。”

沈明微一愣,片刻才反應過來。

“你不是一直想當太子嗎?你隻有與我聯姻得了我父親的助力,才能坐到那個位置。”

“現在不需要了。”慕容衍沒什麼表情。

本來,他就是一個與世無爭的閒散皇子。

當初被迫卷進朝堂的漩渦,也隻是想給崔瀾玉一個庇護。

現在她都不在了,自己保護的人沒了。

太子之位他要來還有什麼用?

沈明微站在原地,似是不敢相信。

“衍哥哥,你要明白沈家世代肱骨之臣,我從小被當做太子妃培養,日後隻有我嫁的人才會成為太子。”

她雖然喜歡慕容衍,但是也絕不會委屈自己的。

如果慕容衍執意要為崔瀾玉舉辦葬禮招晦氣,那麼她有必要重新考慮兩人的婚事了。

麵對她的話,慕容衍沒有絲毫動容。

“我知道,但無所謂。”

一句話,說明瞭他的態度。

沈明微看著他,她感覺慕容衍和當初那個來丞相府議親的男人像是兩個人。

當初對方有多熱絡,現在就有多冷淡。

就在她懷疑是否是自己惹了慕容衍不喜,她一垂眼就看到了崔瀾玉留下的那紙書信。

看完書信,她又將視線重新移嚮慕容衍。

“原來坊間的那些傳聞都是真的,崔瀾玉不知廉恥愛上了自己的養兄,被養兄嫌惡送去明月庵。”

頓時,慕容衍的神情終於有了波動。

沈明微扯了扯嘴角,輕輕一笑。

“隻是如今看來,你對她難道就清白嗎?”

慕容衍麵無表情,心口卻像是被堵了一塊棉花。

他對崔瀾玉的感情清白嗎?

他也早就不清白了,不然他怎會狠心把人送到千裡之外,三年都沒看過一眼。

可愛是克製,是隱忍。

他是一國皇子,他是崔瀾玉的養兄。

兩人怎能不知廉恥,這是要被天下人詬病恥笑的。

直到沈明微走遠,他看著已經沒了聲息的崔瀾玉才漸漸醒悟,他和崔瀾玉隻是養兄養妹的關係,又無血緣倫理,又有什麼不可呢?

“阿玉,我醒悟的太晚了。”

所有的一切,都沒有她活著重要。

自己在感情上的軟弱克製,卻害的崔瀾玉永遠的離開了自己。

慕容衍閉上眼,喉嚨裡發出一聲悲鳴。

他朝暗衛吩咐:“立即去查,郡主這三年在明月庵到底是怎麼過的!”

當初住持給自己的那封書信,恐怕半句真話都沒有。

暗衛領命離開後,他又命人打造冰棺、冰窖安置崔瀾玉,自己親手給崔瀾玉描眉點唇。

這樣,就好像崔瀾玉還活著。

“你從前不是總央求著,讓我給你畫眉嗎,你看我畫的好看嗎?”

慕容衍拿了一麵銅鏡,舉在崔瀾玉的麵前。

以前他不願意給她畫眉,他覺得這是她夫君才能做的事。

現在崔瀾玉不在了,他又覺得後悔。

他該早點幫她畫的。

鏡子裡的崔瀾玉,臉上畫著好看的花鈿,像是沉睡一般,根本看不出絲毫屍斑的樣子。

慕容衍看著鏡子裡的人,輕聲呢喃:“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你能不能告訴我,什麼時候才願意原諒我,睜開眼看看呢?”

但回答他的,永遠都隻有沉默。

很快前往明月庵調查的暗衛也回來了。

“稟告殿下,明月庵什麼都沒查到,庵裡麵每個人守口如瓶,我們沒證據不好直接抓人。”

慕容衍放下手裡的鏡子,安置好崔瀾玉起身。

他的眉眼瞬間變得淩厲:“本殿下親自去查!”

慕容衍一身黑衣,帶著自己的人手趁夜潛入了明月庵住持的庫房。

燈火通明,裡麵放著一箱又一箱的黃金。

住持數著金字笑的一臉橫肉。

尼姑庵一年的俸祿和香油錢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多,這其中恐怕吃了不少的人血饅頭。

慕容衍沒有多想,他直接蒙著麵直接從房梁躍下,將住持綁了起來。

住持大驚:“放肆!我有聖上禦賜的丹書鐵券,還有三皇子的庇護,你們是誰竟敢如此大膽,夜入明月庵!”

慕容衍並未表明身份,隻是冷眼看著住持。

“三年前,崔瀾玉被送入明月庵經曆了什麼?一五一十說出來,否則我就向三皇子檢舉你們虐待郡主。”

住持滿臉高傲,一臉不屑:“你想告就告,看他信你還是信我明月庵。”

她早就給慕容衍寫信,講述了崔瀾玉的這三年。

一切都是崔瀾玉自作自受,和她們明月庵沒關係。

慕容衍也是想到了這一點,他直接從腰間抽出一根鞭子狠狠朝地麵一抽。

“你若再不說,我明日就寫一封檢舉信送去京城,勸誡三皇子動用皇家力量,將明月庵夷為平地,把你們這些老尼姑送入軍營充軍妓!”

住持麵色大驚,但仍舊支支吾吾的不肯說。

慕容衍當即甩了她一鞭子:“你若再不說,我就一把火燒了這明月庵,給你陪葬。”

說著,他就拿出火摺子,讓暗衛在屋子裡倒滿了桐油。

住持再也鎮定不了,大喊:“我說,我說!”

慕容衍又問:“聽京城傳聞,郡主是被你們虐待致死?”

她一五一十交代了這三年,對崔瀾玉的所作所為,說到最後她忍不住為自己辯解。

“我真的隻是讓她捱了幾天餓,少了幾身新衣裳而已,但是千真萬確沒讓她死,三皇子來接她的時候還好好的呢。”

慕容衍雙目赤紅,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

他從未想過,明月庵三年,竟是崔瀾玉一輩子的苦難。

他又狠狠朝主持抽了一鞭子,轉身出了房門。

暗衛此時也從院子四處匆匆朝他聚攏夠來,其中一人拿了一個賬本遞來。

“殿下,我們找到了這個,這裡的每個人都不乾淨,都欺負過郡主。”

裡麵儘是記錄的關於虐待明月庵尼姑的記錄。

慕容衍接過,隨便翻了幾頁,他的心口就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直到他看到關於崔瀾玉的記錄,周身冷芒儘放。

“院子裡的桐油都澆完了嗎?”

“已全部澆灑完畢。”安慰回答。

慕容衍收好賬本,拿出火摺子點燃,隨手丟進院裡。

瞬間,整個明月庵燃起熊熊大火……

處理完明月庵,慕容衍回京後每日都和崔瀾玉待在一起。

他看著崔瀾玉的臉,那晚住持的話就像魔咒一樣,不斷在他腦海裡翻湧重複。

“阿玉,是我對不起你,害你在明月庵吃了那麼多苦……”

如果不是住持親口所說,他幾乎沒辦法相信,瘦弱的崔瀾玉在生前竟遭受過那麼多的折磨。

當時崔瀾玉該多無助,多痛苦啊。

好不容易閻王給她七日時間了卻紅塵,卻又換來的是自己的言語相向。

慕容衍趴在冰棺上,眼眶一陣酸澀刺痛,喉嚨更是堵得讓他無法呼吸。

而眼前關於明月庵尼姑受罰的記錄賬本,更是狠狠刺痛了他的心,他沒想到名聲很好的明月庵背地裡竟然這麼喪心病,對崔瀾玉常常缺衣少穿。

“七月十五,給崔瀾玉一個發餿的饅頭。”

“七月十六,崔瀾玉隻能喝水,一碗雨水就行了。”

“七月十七,讓崔瀾玉準備十斤柴火,晚上劈不完不準睡覺。”

……

看著看著,慕容衍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來人!”他朝門外大喊一聲,“今日給我準備一個發餿的饅頭!”

崔瀾玉吃過的苦,他也要嘗一遍。

皇子府裡珍饈美味容易找,但想要找一個發餿的饅頭卻是難事,畢竟連府裡看門的狗都頓頓有肉吃。

管家找了一圈,最後纔在乞丐手裡用五兩銀子買了一個發餿的饅頭。

大老遠,慕容衍就聞到了饅頭的餿味。

他忍不住蹙眉,卻還是接過咬了一口,又硬又難吃,還泛著一股臭味和酸味。

這就是當初崔瀾玉在明月庵的吃食。

慕容衍幾乎無法想象,過慣了錦衣玉食的崔瀾玉是在明月庵如何生活了三年的。

他將整個饅頭吃下,胃裡卻一陣陣乾嘔。

“殿下,您這是……”管家說著就歎了一口氣,準備去找太醫。

慕容衍將其攔下,但什麼也沒說。

第二日,他隻喝了一碗水。

第三日,他讓管家給自己準備了十斤柴火,準備劈柴。

劈到第二根時,他就已經頭暈眼花,身體發虛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他身邊守著太醫,丫鬟們端著剛煮好的人參烏雞湯伺候著。

一時間,他心口更疼了。

自己撐不住暈倒了有太醫看診,有丫鬟仆從照顧,還有人參雞湯大補,崔瀾玉遠在千裡之外又有什麼呢?

她那麼瘦,那麼小。

就在慕容衍第八次嘗試賬本裡的內容時,他遇到了一個江湖道士。

“摸骨神相,死人可生……”

周圍百姓全都罵他“臭騙錢的”,但慕容衍卻忍不住上前詢問。

“道長當真能讓人死而複生?”

對方打量他一眼,摸了摸自己的山羊鬍子。

“那是自然,我乃青城山張天師第二十八代傳人——張緲。”

傳聞青城山道教天下聞名,慕容衍立即將他帶到府上,好吃好喝招待,請他幫忙讓崔瀾玉起死回生。

張緲探察一番,摸著胡須道:“人已死多日,若要她死而複生,還需借命。”

“借命?”慕容衍疑惑。

“借命就是把你的壽命借給郡主,她雖然活了,但是你原本的壽命也會減少。”

聞言,管家急忙阻攔:“殿下,這萬萬不可!”

但慕容衍毫不在意,他誠摯的看著張緲。

“隻要能讓郡主重活,什麼代價我都願意。”

張緲點頭,讓他用藥浴蟲草在浴桶裡泡了三天三夜,又給他餵了一隻蠱蟲。

待到第三天時,一切準備就緒。

張緲遞給慕容衍一把匕首:“三皇子,時辰已到,隻需您為郡主割腕喂血,待她醒來便是換命成功。”

慕容衍接過,看著沉睡的崔瀾玉沒有絲毫遲疑。

他劃破手腕,將血滴在崔瀾玉的唇上。

一滴,兩滴,三滴……

血越流越多,慕容衍的臉越發蒼白。

崔瀾玉也緩緩睜開了雙眼——

慕容衍眼底閃過驚喜,心臟也猛烈跳動。

“阿玉,你終於醒了!”

如果不是手腕上疼痛的傷口,他幾乎的以為這一切都是一場夢,他的阿玉終於醒了,終於又睜開眼看看他了!

見人醒來,張緲也及時讓慕容衍停止割腕。

“三皇子,大功已成!”

聞言,管家急忙讓一旁的大夫為慕容衍包紮傷口。

“快,快為三皇子包紮。”

慕容衍任由大夫為自己處理傷口,視線卻一直緊緊盯著崔瀾玉。

但片刻,他就發現了崔瀾玉的異樣。

“道長,為何郡主毫無動作,不言語,宛若一個傀儡木偶?”

從崔瀾玉醒來,她就沒有任何動作。

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張緲眼神微閃,解釋:“凡事講究循序漸進,郡主本就是死而複生,又已去世多日,若要郡主如常人一般,需要耐心等待三日。”

慕容衍半信半疑,他懷疑的看著張緲。

“當真?”

“自然。”張緲一臉篤定。

不等慕容衍多懷疑,沒一會兒崔瀾玉已經能像正常人轉動眼球,眨眼了。

隻是她眼底毫無情緒,看待周圍也目無波瀾。

但慕容衍並未過多計較,他相信再過七日,崔瀾玉就會和從前一樣了。

他向張緲道謝:“此次多謝張道長幫忙。”

“若是道長不嫌棄,還請在府上多住些時日,以後說不定還需要您的幫忙。”

張緲笑著擺手:“三皇子客氣了,我自然還要再住些時日,郡主的情況還不穩定,待三日後郡主恢複正常我再離開。”

聞言,慕容衍心裡一喜。

“有勞張道長了。”

說罷,他讓下人送張緲去房間歇息。

一時間,屋子裡隻剩下他和冰棺裡的崔瀾玉。

“阿玉,你終於醒了,以後我再也不會弄丟你了。”

他激動地將人攔在懷裡,眼眶泛紅。

從前是他看不清自己的心,錯過了太多太多,但以後,他一定會遵從自己的內心,不讓自己再留遺憾。

但崔瀾玉沒什麼反應,隻是看著他,眼神空洞。

慕容衍將她帶出冰窖,安置在了從前住的院子——梅苑。

這是崔瀾玉沒去明月庵之前住的院子,不僅栽滿了梅花,而且又大又奢華,光是院子就足足有兩個清風苑那麼大。

慕容衍像第一次帶崔瀾玉來時那樣,一一向身邊人介紹。

“這是你的院子,栽滿了你愛的梅花。”

甚至,他還親手給崔瀾玉做了一個輪椅。

為了做那個輪椅,他的手都磨破了,纏滿了紗布。

但當他看到她坐在輪椅上,被自己推著遊覽梅苑時他又覺得滿足。

一遍遍的故地重遊,慕容衍忍不住蹲在崔瀾玉的麵前,看向她的眼睛。

“阿玉,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忍了許久,他還是忍不住問出這個問題。

傳聞人死之後,就會忘記過去的所有。

不知道他的阿玉還記不記得他。

崔瀾玉看著他,那麼平靜,那麼空洞。

慕容衍自嘲一笑:“我怎麼忘了,你不能說話的。”

“不過沒關係,我可以等。”

等你變得正常,等你會說話,等你從新愛上我。

等……春暖花開,我們重新開始。

除夕夜,闔家團圓。

慕容衍因皇子的身份,參加宮中宴會。

結束後,他急急忙忙趕回自己的皇子府,走時他還帶了一份宮裡的八寶糕,他記得這是崔瀾玉最愛吃的糕點。

府裡張燈結彩,卻氣氛冷清。

和街上熙熙攘攘的吵鬨涇渭分明。

以往,崔瀾玉和他關係還未挑明時,府裡每日都熱鬨非凡。

尤其除夕夜,她會笑著在門口迎他。

見他回來,就笑著問:“三哥,你終於回來了!有沒有給我帶我最愛吃的八寶糕?最近宮裡又有什麼新奇事兒?”

但現在,崔瀾玉冷冷清清的坐在梅苑裡。

“阿玉,我帶了你最愛吃的八寶糕。”

慕容衍到了梅苑,高興地朝門裡喚了一聲。

她坐在屋子裡,眼睛看著門口,沒有任何反應,沒有激動,更沒有高興雀躍。

不過崔瀾玉已經比剛醒時好多了,能自己坐起來,會扭頭看人。

隻是,仍舊不會說話。

慕容衍失落一瞬,臉上又繼續揚起笑意。

他將手裡的八寶糕在她麵前晃了晃:“你要不要嘗嘗?還是以前的味道。”

說著,門外響起一道鐘聲。

緊接著,就是天邊突然接二連三的綻放出大片煙花。

門外也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熱鬨的吵鬨聲。

人們相互道賀的“新年快樂”和天邊的煙花聲音交相輝映,熱熱鬨鬨的迎來了新年的一年。

慕容衍看著崔瀾玉也道了一聲:“阿玉,新年快樂!”

他還記得小時候,崔瀾玉跟著自己還住在皇宮的時候,逢年過節就連宮女太監都結伴過節,隻有崔瀾玉一個人孤零零的。

自己安慰她,她就要跟自己拉鉤。

“三哥,以後每年的除夕夜,我們都要一起過。”

“不,以後每年的節日我們都要一起過,這樣阿玉以後就不是一個人了。”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但他們已經三年沒在一起過除夕了。

沒想到如今一起守歲過除夕,竟變得這麼冷清。

慕容衍歎息一聲,握緊了崔瀾玉的手。

“以後我再也不會推開你了。”

往後,他會陪著她的。

一夜過去,地上又鋪滿了厚厚一層白雪。

慕容衍推著崔瀾玉看雪,雪落在兩人肩頭他生出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他找來一把鏟子,在雪地裡動手堆了兩個雪人。

一個像他,一個像崔瀾玉,相互依偎。

他記得,每到冬天的時候,崔瀾玉都會拉著他的手:“三哥,你跟我一起堆雪人好不好?我自己堆的每次雪都不瓷實,總是會垮掉。”

慕容衍的雪人堆得很好,一個冬天都屹立不倒。

但那時候,他為了進入朝堂學業繁重。

每天要學的東西很多,他都會讓下人幫忙堆雪人,自己在一旁處理公務。

崔瀾玉就要求:“要堆兩個雪人,這樣就像我和三哥一樣,可以走過一個又一個冬天了。”

很多個冬天,他在雪下的屋簷裡辦公,崔瀾玉嘰嘰喳喳的指揮下人一起堆雪人。

寒冷卻熱鬨,如今他得閒了。

不僅親手堆了兩個雪人,還為他們帶了帽子和圍巾,更像他和崔瀾玉了。

但身邊再也沒有嘰嘰喳喳的聲音了。

崔瀾玉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平靜地看著他。

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阿玉,你看它們像我們嗎?”

慕容衍扯起一抹苦笑,心理泛起苦水。

也許這就是上天對他的懲罰,無論他做什麼,崔瀾玉從未有過反應,隻是在一邊靜靜地看著他。

慕容衍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酸澀。

他接下身上的披風給崔瀾玉蓋上:“天氣冷,不要感冒了。”

又尋了一根樹枝,執著她的手在雪地裡寫字。

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寫下兩個人的名字。

“慕容衍,崔瀾玉。”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寫著寫著,慕容衍猛地一咳。

潔白的雪地上,瞬間開出朵朵鮮豔的血花。

和院子裡的臘梅互相映襯。

“嘭!”

慕容衍身體不受控製的倒在地上。

他害怕嚇到崔瀾玉,緊張地看向她,卻發現對方正平靜地看著自己,眼裡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一刹那,那些早已塵埃落定的過往,捲起了一陣細微而陳舊的風。

以前慕自己每次手上,崔瀾玉都是最擔心的那一個。

她會緊張而擔憂的朝下人們大喊:“快,快去叫大夫!”

又小心地攙著他,聲音夾雜著哭意。

“三哥,你怎麼了?”

明明受傷的人是他,但是崔瀾玉才更像是受傷的那個人,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落,看的人心疼。

“阿玉……”慕容衍忍不住喚了一聲輪椅上的人。

對方毫無動靜,扭頭看向他,又看向白茫茫的雪。

慕容衍胸膛深處泛起一陣又一陣更尖銳的疼痛,他伸手想要將其壓下,卻毫無用處。

直到他漸漸昏死過去,看到一個身影朝自己跑來。

……

管家最先發現的慕容衍。

他看到慕容衍倒在雪地裡,急忙朝著下人吩咐。

“快,快去叫大夫來!”

又手忙腳亂地將人攙回屋裡,連帶著把崔瀾玉也一同推了回去。

大夫什麼都沒診斷出來,隻是垂著頭歎息:“三皇子身體一切康健,隻是有些體虛,大概是思慮成疾暈倒的。”

慕容衍的身體很好,但是昏睡了一天一夜都沒醒來。

管家沒辦法,隻能去找了張緲。

張緲看著慕容衍的身體,並無意外。

他又摸了摸慕容衍的脈搏,掀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無需多慮,此乃換命的正常現象,明日三皇子自會醒來。”

管家一臉憂慮:“可殿下久睡不醒,如今身體狀況雖然正常,可殿下的精神頭卻一日不如一日,這換命後,殿下莫不成——”

時日無多?

後麵的話,他自是不敢說的。

但是慕容衍幾日的時間,臉色發青,身體也迅速消瘦。

他實在是不能不憂慮啊。

張緲停頓一瞬,看了一眼管家。

“換命本就是拿自己的命換取死人重活,乃是逆天而行,剩下的一切都要看兩人的造化了。”

管家一怔,心理猛地沉了下去。

但他不敢言語分毫,隻是讓人將張緲請了下去。

又讓人拿了庫房裡的人參燕窩燉了,給慕容衍滋補身體。

到了第二日,慕容衍才醒了過來。

而崔瀾玉也到了三日之期。

果然如常人一般,行走坐臥再無阻礙。

隻是……少了一份人的情感。

“阿玉?”慕容衍期待的看著崔瀾玉。

可他喊了她幾遍,她都和先前無異。

慕容衍疑惑,將張緲交過了過來:“如今三日之期已過,郡主雖能行走自如,可為何雙目無光,口不能語?”

張緲早已想好了措辭,當即解釋。

“死而複生,逆天而行,在地府走過一遭自然要封其言語。”

慕容衍愣了一下,追問:“難道她以後永遠都會這樣嗎?”

張緲沉吟一聲:“這個目前還不確定。”

“可能一個月,也許一年,也許……一輩子。”

幾乎是瞬間,慕容衍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阿玉好像回來了,又好像沒有。

他歎息一聲,擺了擺手讓張緲離開。

張緲卻說上前一步,說出自己的想法:“三殿下,如今三日之期已到,郡主也已經恢複,我準備即日離開。”

“離開?道長要去往何方?”慕容衍意外。

張緲笑了一聲,摸了摸自己的胡須。

“雲遊四方,不知歸路。”

現在崔瀾玉已經活了,張緲留著也沒什麼用處。

慕容衍沒多想,就允了他的請求。

待張緲離開,許久不見的沈明微突然來了。

沈明微進門,看到慕容衍的樣子嚇了一跳。

從前豐神俊逸的三皇子,如今卻……一副被妖精吸乾了精氣的模樣。

“衍哥哥,你這個是怎麼了?”

除夕夜那晚的宮宴,她就發覺了他的不對勁,本想上前詢問一番,但是還不待她走到近前,人就已經走了。

今日,她特地抽空過來看看。

順便最後再問一次,慕容衍當真要取消和自己的婚事。

麵對沈明微的詢問,慕容衍並無解釋。

還是管家忍不開口:“殿下這是為了救郡主才——”

“管家!”慕容衍一聲嗬斥,管家立即噤聲。

其實慕容衍府裡的事,沈明微也聽到了一點風聲,但是她覺得是人以訛傳訛。

可她剛進門看到一道士離開,如今結合慕容衍的情況,想必坊間傳聞都是真的。

慕容衍真的為了崔瀾玉換命!

頓時,她看向眼前的男人:“慕容衍,你是瘋了嗎?!”

“為了一個亡故的孤女,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拿活人的命,去換死人的命。

況且,那崔瀾玉看著半死不活的樣子,根本不像是活著的樣子,倒像是民間百姓口中的傀儡陰屍。

慕容衍辯駁:“阿玉沒死,她活的好好的。”

沈明微嗤笑一聲:“既然你為了她連命都能不要,當初又為何還要把她送走?”

此話一出,慕容衍沉默了。

沈明微看著他的樣子,心理原本的打算也有了決斷。

如今慕容衍一心撲在崔瀾玉身上,他們之間的婚事確實可以取消了。

“既然你執意要耗在她身上,那我們之間的婚事也到此為止吧,我會讓我爹奏請陛下,解除婚約。”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她還是忍不住回頭勸了一句。

“雖然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但絕不可能會有死人複生之術,崔瀾玉雖活卻不像常人,三皇子還是多留個心眼吧。”

即便她和慕容衍不能喜結連理,但她還是希望他能好好的。

慕容衍本想反駁,但是看著走遠的人終究沒多說什麼。

“阿玉,沒什麼比你活著更重要了。”

隻要崔瀾玉活著,其餘他什麼都不在乎。

哪怕是他這條命。

草長鶯飛,天氣漸暖。

慕容衍的身體愈發虛弱了,他時常忍不住去想,崔瀾玉當初在明月庵時是不是也像自己現在這樣。

他向朝堂告病,帶著崔瀾玉去了郊外的莊子春遊。

管家看著他一日一日瘦下去的身軀,忍不住勸道:“殿下,身體為重,您還是……”

話說一半,慕容衍就已經打斷了他。

“本王做事還要你教?”

如此幾次,管家也不再提。

隻是時常躲在角落裡唉聲歎氣。

京郊,人煙稀少,慕容衍愈發沒了忌憚,雖然他本就已經不懼世俗。

他每日親自為崔瀾玉梳發換衣,為她描眉畫紅。

在三月天裡,還親手給她紮了一個蝴蝶大風箏。

“阿玉,這是你最喜歡的風箏。”

慕容衍拉著崔瀾玉的手,教她先扯著風箏飛起來,再一點一點放線,讓風箏徹底的飛起來。

甚至有一瞬間,他好像看到了崔瀾玉的笑。

那一刻,慕容衍的心重新跳了起來。

他握緊她的手,一起在寬闊的綠草地上飛奔。

像小時候那樣。

“三哥,你等等我!”

“三哥,你的風箏飛的好高啊。”

“三哥,我喜歡你。”

突然之間,幸福戛然而止,慕容衍回過神來。

風箏落在了梨花樹上,崔瀾玉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

崔瀾玉活了,可他眼前的人又不像是崔瀾玉。

慕容衍歎了口氣,他帶著身邊人去了梨花樹下取風箏。

站在高高的梨樹上,他往下看,隻看到崔瀾玉的頭頂,再也沒有她緊張又崇拜的眼神,更沒有那一句叮囑。

“三哥,你小心點!”

眼前的人,從來不會關心自己。

慕容衍從容的跳下樹,卻看到一個故人從遠處而來。

——藥王穀的百裡神醫。

“百裡神醫?”他有些意外。

百裡神醫看到他也是愣了一下,隨即朝他行了一禮。

“參見三皇子。”

慕容衍疑惑他怎麼來次。

百裡神醫笑著答道:“閒來無事,雲遊四海。”

隻是目光在觸及他身後的崔瀾玉時,笑意頓時停滯,問起了崔瀾玉的情況。

當初的奇怪之狀,一直縈繞於他心頭。

如今再見,崔瀾玉更加異常。

靜靜地站立一旁也不搭話,看人時瞳孔渙散,雙目無光。

見狀,慕容衍欲言又止,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思慮許久,他才將當初的情況一一說出,百裡神醫卻神色大變,探了崔瀾玉的脈搏。

“可看出什麼異常?”慕容衍忍不住問。

崔瀾玉脈象正常,百裡神醫號脈許久也沒發現什麼異常,他又搭起慕容衍的手腕,眉頭卻越皺越深。

“郡主與殿下的脈象都十分奇怪。”

崔瀾玉的脈象十分正常,可行為舉止卻十分奇怪。

慕容衍一切如常,但脈搏卻毫無彈力。

百裡神醫欲言又止,崔瀾玉卻突然朝遠處走去,慕容衍擔心她立即向百裡神醫告辭,朝她追了過去。

“三皇子珍重!”百裡神醫朝他說道。

看向兩人的背影時,他忍不住搖了搖頭。

陰差陽錯,陰陽兩隔。

一切命運自由定數。

慕容衍告病半個月後,皇帝突然詔其入宮。

皇命大於天,他不敢不從。

皇宮,德政殿。

皇帝身著五爪金龍天子服,穩穩端坐在龍椅上沒有看一眼地上跪著的慕容衍,直到處理完桌子上的全部奏摺,他才開口。

“為何要與丞相之女退婚?你一直告病是不是就是為了躲避丞相在朝堂上質問?”

慕容衍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兒臣確實身體不適,至於退婚,兒臣隻是不想耽擱沈明微。”

“混賬!”皇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視慕容衍。

“這婚事是你求來的,如今又要悔婚,你把皇家的麵子置於何地?把丞相府的臉麵置於何處?”

這是他最寵愛的兒子,本以為是個不學無術的。

不成想初入朝堂便嶄露頭角,沒想到卻是這麼個混不吝的。

婚姻大事,豈能兒戲!

慕容衍匍匐跪地:“稟父皇,兒臣已有心儀之人。”

聞言,皇帝眼神微眯,不怒自威。

“誰?莫不成是那個崔氏遺孤?”

慕容衍沉默了。

皇帝盯著他,周圍氣溫驟降。

“朕聽聞她已去世,已經是個死人,這天下見過女人給男人守寡的,難不成你一個皇子還要給她一個女人守寡不成?”

慕容衍解釋:“阿玉沒死,外界乃是謠傳。”

話音剛落,皇帝一個杯盞就朝他猛地砸來。

“砰——”

杯盞落地,慕容衍額上溢位血來。

“對於退婚一事,兒臣心意已決。”

他卻一動不動,像是在無聲的宣告自己的決心。

皇帝臉色難看:“朕的一眾兒子裡,最器重的就是你了,你若是與沈明微聯姻,往後你才能坐穩這天下,你懂不懂!”

自己怎麼就生了這麼一個蠢貨,看不清時局。

慕容衍抬頭:“父皇所說,兒臣都懂。”

“但兒臣心意已決,至於沈明微我會擇日上門致歉。”

說完,他就起身離去。

皇帝見他這般無視君父,頓時怒火中燒,直接將手裡的硯台而已狠狠砸向他。

慕容衍腦袋被重重一擊,但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自己一回頭就輸了。

自己的父皇一定會讓自己迎娶沈明微。

當初,是他錯了,現在他不能再一錯再錯下去。

走到門口時,他聽到皇帝威嚴的聲音:“逆子,你知道你今天走出這道門,麵對的後果是什麼嗎?”

麵對的後果是什麼?

無非是群臣議論,與太子、皇位皆無緣。

但是這些,他早就已經不在乎了。

“兒臣都知道。”

說完,他就毫不猶豫越過門檻走了出去。

往後的人生,慕容衍隻想自己做個閒散之人,一直陪著崔瀾玉,直到自己死去。

走到皇宮門口時,他碰到了入宮陪太後說話的沈明微。

沈明微看了他一眼,禮貌的朝他行禮。

“見過三皇子。”

慕容衍抬手,朝她道歉:“婚約一事,抱歉。”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都是他對不起她。

沈明微瞥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徑直上了自己的馬車。

她往後是要做皇後的女人,不至於小肚雞腸,但也實在沒辦法給一個壞了自己名聲的人好臉色。

慕容衍看她離去後,上馬回府。

回府途中,馬匹顛簸,他第一次感覺到了身體的虛弱。

坐在馬上,頭暈眼花,五臟六腑都快被顛了出來。

他當即向管家吩咐——

“儘快佈置王府,三日後我要與郡主大婚。”

管家怔了一瞬,問道:“要宴請賓客嗎?”

這話,讓慕容衍也愣了一下。

“不用了。”

他和崔瀾玉的婚禮,想必也沒人願意祝福。

他們的婚禮,隻需要他們兩人出席就行。

他感覺自己的時間好像在倒計時了,他不想在最後留下遺憾。

“是。”管家當即就退下開始籌辦。

晚上用過完晚膳,慕容衍拉著崔瀾玉的手。

即便知道她不會說話,更不會拒絕。

但慕容衍的心仍舊有幾分緊張,他垂著眼像個毛頭小子。

“阿玉,你願意嫁給我嗎?”

呼呼風聲,透過窗戶吹進來。

崔瀾玉一言不發。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慕容衍狡黠一笑。

他領著她一起坐在窗前賞月,他們緊挨著,牽著彼此的手,像小時候那樣。

慕容衍看著崔瀾玉的側顏,他忍不住側身想要吻她。

然而,崔瀾玉就那麼回頭,直直地盯著他。

沒有喜歡,也沒有厭惡。

可他還是怔住了。

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對不起……”

沒來由的,他竟然覺得心虛。

他想,也許是因為自己對不起崔瀾玉吧。

這一晚,他再也沒做什麼逾矩的行為。

轉眼間就到了三天後的大婚。

慕容衍拿著紫檀木的梳子,親自為崔瀾玉梳頭挽發。

“一梳梳到頭,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天長地久……”

他為她換上大紅嫁衣,帶上鳳冠霞帔,最後蓋上紅蓋頭,一起牽著同心結在大廳裡拜堂成親。

隨著一聲“送入洞房”兩人就被嬉鬨的丫鬟仆從推搡著送入洞房。

雖然沒有宴請賓客,但府裡依舊熱鬨。

嬉鬨的下人們,全都守在房門口,等著鬨洞房要紅包。

慕容衍按照禮節,給他們每人都包了一個大紅包,他們才嘻嘻哈哈的散去。

慕容衍很難去形容此刻的心情,有一種飄在雲端的不真實感,隨時都有可能跌落雲端的惶恐感。

進了喜房,他拿過喜秤緩緩挑開紅蓋頭。

四目相對,他的心跳不自覺加快。

“阿玉……”他的聲音溫柔繾眷。

“三哥。”崔瀾玉朝著他笑。

慕容衍一陣眩暈,他喉結滾動,腳底一陣發軟。

他拿過桌子上的合巹酒:“阿玉,今日我們喝了這杯合巹酒,以後我們就是一輩子的夫妻了。”

他握著崔瀾玉的手,兩人一起喝下了這杯合巹酒。

酒水下肚,慕容衍感覺自己暈乎乎的。

一直對自己麵無表情的崔瀾玉,現在竟然還對自己笑了呢?

他幾乎熱淚盈眶,隻是緊緊擁著她,像是要將她徹底融入骨血一般。

“阿玉,你終於肯對我笑了。”甚至他的聲音裡還帶了一絲哭腔。

他一度以為,崔瀾玉恨死他了。

這輩子都不會再給他好臉色,不會再對他笑了。

他忍不住吻了吻她的唇:“以後,我再也不會甩開你的手了,我們這輩子,下輩子也永遠在一起。”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崔瀾玉回握他,臉上帶笑。

“好。”

慕容衍以為今晚會是他們幸福的開端,可是他胸口猛地鈍痛。

看過去,竟是是崔瀾玉插在他胸口的刀。

崔瀾玉依舊在笑,動作卻又凶又狠,把刀往裡又推了推。

“阿玉?”他不確信的喊她。

可他的意識逐漸模糊,隻剩下耳邊遙遠的呼喊。

“殿下,殿下……”

慕容衍猛地睜開眼,心臟猛烈跳動。

他朝四周看去,崔瀾玉不見人影,隻有管家守在床邊擔憂的看著他。

“殿下您終於醒了!”管家見他醒來,瞬間老淚縱橫。

慕容衍摸了摸胸口,又按了按,不疼。

他張口:“郡主呢?”

“還在休息。”管家回答。

慕容衍剛想問自己怎麼了,管家就已經搶先一步交代:“洞房花燭夜您突然暈倒,第二天丫鬟進去服侍您才發現。”

“也不知您昏迷了多久,郡主愣是一聲不吭。”

說著,管家就有些氣。

但念著崔瀾玉的身份和慕容衍的寵愛,他也不好多說什麼。

慕容衍忍不住想,所以新婚夜的一切隻是自己的幻想嗎?

他以為,她終於原諒自己了。

他歎了口氣,想要掀開錦被起身。

管家連忙阻攔:“殿下不可,大夫說您身體虛弱,需要臥床靜養。”

慕容衍並未聽勸,隻是剛下床他就雙腿一軟,險些跌在地上。

“殿下!”管家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慕容衍重新躺下,他盯著床頂,眼神晦暗不明。

他問:“我昏迷的時間,郡主怎麼樣?”

管家如實回答:“和之前一樣。”

安安靜靜,一個位置可以坐一天。

“帶郡主過來坐吧。”慕容衍吩咐,他想見見她。

夢裡她的一顰一笑,她的一舉一動不斷在他腦海裡迴圈出現。

管家立即出門,把崔瀾玉從房間裡帶了過來。

“阿玉。”崔瀾玉剛坐在床前,慕容衍就牽住了她的手。

那一切,果然隻是他的夢境。

慕容衍的身體越來越差,但無論是尋常大夫還是宮裡的禦醫都看不出任何問題,最後隻能將問題歸結於身體虛弱,憂思成疾。

四月木棉花開的時候,他帶著崔瀾玉一起去京郊寒山寺祈福。

其實,他已經感覺到了。

自己大限將至,這本就是他換命的代價。

可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崔瀾玉。

若是自己走了,她怎麼辦?

春風料峭,山路難行,他們行至半山腰處遇到一騎牛老道迎麵。

走近,慕容衍與其對視。

那老道倏地開口:“施主印堂發黑,命不久矣。”

“大膽!”管家當即訓斥,“此乃京城三皇子,豈是爾等可以置喙,若是再胡言亂語詛咒皇家便將你抓進大牢。”

慕容衍擺了擺手:“無妨。”

不需老道開口,慕容衍早已知曉自己的命。

逆天而行,違背天道,這也許是他的報應。

麵對他的態度,老道倒是有幾分意外,他忍不住指點幾分:“三皇子身份高貴,乃是因身邊圈養屍蠱,還被賊人借命借運所至。”

頓時,慕容衍臉色難看。

他以為老道長在暗喻崔瀾玉。

“此乃當朝郡主,道長這是何意?”

老道長知道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連忙解釋:“三皇子誤會了,郡主被人做成屍蠱,連線殿下命運,盜取殿下的天生龍命。”

慕容衍愣了一下,猛地反應過來。

他半信半疑的看向對方。

“你是說我被借命……借給了彆人?”

“正是。”老道點頭。

他上下打量著慕容衍和崔瀾玉,眉頭越皺越深。

“巫術已然成型,三皇子必須要與屍蠱儘快分離,抓到下蠱之人,方纔能有一線生機可尋。”

慕容衍一聽到要自己和崔瀾玉分開,頓時變了臉色。

他緊緊握住崔瀾玉的手,冷峻的看向老道。

“誰都不能把我和郡主分開!”

老道解釋:“三皇子,她早已不是郡主。”

“郡主的屍體被做成屍蠱,如提線木偶一般,即便是她九泉之下魂魄也是不得安寧,無法轉世。”

這種巫術,乃至陰至毒之術,早已被列為禁術。

“你有何證據?”慕容衍不相信他的說辭,可又怕他說的是真的。

若是真的,他豈不是又一次對不起崔瀾玉。

老道撣了一下拂塵,直直地看嚮慕容衍。

“老夫沒有證據,但是郡主雙目渙散無光,不能言語,行為僵硬詭異本就非常人行為,這些難道三皇子沒發現嗎?”

一句話,堵得慕容衍說不出話。

他沒發現不對勁兒嗎?

怎麼可能,他早就發現了異常。

活人怎麼可能會是這副樣子,可他沒辦法接受。

隻要崔瀾玉能好好的待在他身邊,他願意一直相信她還活著。

即便是……要他的命。

可現在,竟然告訴他,這樣反倒是又一次傷害了崔瀾玉。

這並非他的本意,也不是他想要的。

氣氛沉寂片刻,慕容衍問道:“道長所說魂魄不得安寧,無法轉世可是真的?”

這纔是他最關心的事,他更擔心崔瀾玉。

老道點頭,隨後又歎息一聲。

一旁的管家卻突然反應過來,連忙問道:“請問道長,那我們殿下的身體可還有其他的解救之法?”

那張緲早就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若是想要尋找,恐怕是難於登天。

如今,慕容衍的身體越來越差。

解救之法刻不容緩。

“難也,難也,唯有找到那設下蠱之人,否則……”

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

對此,慕容衍並不在意,反而問起崔瀾玉的情況。

“依照道長所言,郡主該如何處置?”

他不想她死後,還要遭受磋磨。

老道回答:“開設祭壇,以火祭之,再帶去祖墳厚土下葬,如此便一切如常。”

猛地,慕容衍心口一窒。

不僅要他和崔瀾玉分開,還要將崔瀾玉燒掉。

這要他如何下得了手……

慕容衍囁嚅嘴唇:“道長可否到府中歇息,容我想想?”

一時間,他實在難以決斷。

他的阿玉才剛剛醒來,他們就又要分彆嗎?

老道也並未強求:“歇息不必了,三皇子若是想好了讓人到山中道觀去尋三賢道長即可,我自會下山。”

說完,他騎著黃牛慢悠悠離開。

不多時,他就消失在了山間雲霧裡。

慕容衍看著身邊的崔瀾玉,再沒了上山祈福的心情,轉而帶著一眾仆從下山,丫鬟侍從也不敢多言,隻是覺得像是見了老神仙。

回到府中,慕容衍先是吩咐暗衛。

“即刻九州各地張貼畫像,捉拿張緲!”

張緲騙他可以,但不該傷害崔瀾玉,讓她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吩咐完一切,他又讓人找來兩塊金絲楠木。

他握著刻刀一刀一刀刻下兩個排位。

【大夏第十九代玄景帝子慕容衍之位】

【崔氏嫡女崔瀾玉之位】

慕容衍罕見的下廚給崔瀾玉做了一大桌子的飯菜。

以前他每次回家,崔瀾玉都會給他做很多飯菜。

“吃飽了纔有力氣乾活,三哥這麼辛苦,我當然要做好三哥的小管家,準備好每天的膳食。”

他很多次都說:“這些讓府裡下人做就行。”

她卻說:“可是這樣就不能表達我的心意了。”

燴金銀絲,櫻桃肉山藥,冰糖燉燕窩,黃燜羊肉……

一道又一道,都是崔瀾玉愛吃的,可慕容衍做著做著,他就發現這些好像這些也是他自己愛吃的。

電光火石間,他恍然大悟。

崔瀾玉比他想象的更愛他……

除了八寶糕,她愛吃的都是他吃的,她一直都在遷就自己。

而自己甚至不清楚,她到底愛吃什麼。

“阿玉……”這一刻,慕容衍心理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四散開來。

他的手被菜刀切了好幾個傷口,臉上也染了鍋灰,整個人再無從前的矜貴,倒像是個村頭的愣小子。

耗費幾個時辰,他終於做好了四菜一湯。

他牽著崔瀾玉坐在桌邊:“阿玉,常常我為你做的飯菜。”

他一點一點味她夾菜,一勺一勺餵食。

“你做的黃燜羊肉,又軟又爛,可我做的又硬又柴,你是不是也覺得很難吃?”

“我的燴金銀絲,切的也不如你的細,我還好幾次切到了手指,你肯定一邊笑我笨,一邊心疼了。”

“這個櫻桃肉山藥也是,滋味不如你的,隻有這個冰糖燉燕窩,我做的還行,你嘗嘗。”

慕容衍說著說著,聲音就變得哽咽。

皇家吃飯,注重禮儀。

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可每次崔瀾玉都會給他講最近的新鮮事,還要故意逗他笑,要是他不小就故意伸頭到他臉前扮鬼臉。

他笑了,她也哈哈大笑。

活脫脫的像個叛逆的小子。

現在他說這麼多,都沒人再對著他說。

“三哥,你怎麼不笑?”

“三哥,你笑一笑啊。”

眼淚落到碗裡,慕容衍的手都在抖。

崔瀾玉無聲地看著他。

他猛地將人抱在懷裡,喉嚨發緊:“阿玉……”

錯了一次,怎麼就全都錯了呢?

慕容衍心裡的苦堵在胸口,幾乎要衝破喉嚨。

壓抑的情緒,如俺也裡漲起的潮水,隨時要把人吞沒。

直到夜深,這場情緒的潮水才漸漸散去,他擁著崔瀾玉一起在他們當初的新房裡躺下和衣而眠。

窗外的明月灑落一地光輝,他握著她的手。

他記得崔瀾玉及笄那年喝醉了酒,她大著膽子爬上自己的床,不僅趁著月光偷親了自己,還想要扒掉自己的衣服。

他嗬斥她:“崔瀾玉,你乾什麼?”

她硬著頭皮訴說少女心事:“三哥,我喜歡你,我想做你的女人。”

“我想做你的女人”幾個字逾越了兄妹之情,逾越了世俗規矩。

他將崔瀾玉趕出房門,狠狠拒絕了她。

奈何,崔瀾玉卻愈發大膽,毫不顧忌的宣示愛意。

最後被他送到了千裡之外。

慕容衍歎了口氣,如果一切能重來該多好。

他一定不會推開她,也不會送她去什麼明月庵。

一夜過去。

翌日,慕容衍忍著痛做出選擇。

他走出房門,朝管家吩咐——

“去京郊的山中道觀請三賢道長來。”

慕容衍感覺自己的胸口彷佛破了個大洞。

已經沒了撕心裂肺的疼,就是冷,凍結五臟六腑的冷。

自己整個人像是被黑漆漆的雲托著往天上飄,看到三賢道長來時,他仍舊有一種不真切的惶惑感。

“三皇子,可是想好了?”三賢道長問他。

他點了點頭:“嗯。”

“不過我想陪郡主一起,死後也葬在一起。”

生同衾,死同穴,再也不分開。

三賢道長一怔,勸道:“你陽壽未儘,不可如此。”

一旁的管家也急忙勸阻:“殿下萬萬不可啊,您年紀輕輕怎能隨郡主一同去了,逝者如斯……”

慕容衍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三賢道長。

“我死誌已決,不必多言。”

管家當即跪了下來,聲音哽咽:“殿下不可啊,若是殿下給郡主陪葬,恐怕陛下知曉此事後也要府裡我們一眾人等給殿下陪葬。”

“這些您肯定不想看到,郡主也不想看到,求您三思。”

管家不知道該怎麼勸慕容衍,但知道他是一個仁德之人。

果然,慕容衍遲疑了。

其餘的丫鬟侍從也全都跪了下來。

慕容衍看著眾人,他終究沒再說死,反正他的身體也早已油儘燈枯,就算今日不陪崔瀾玉一同離開,也很快就能去陪她了。

三賢道長設好祭壇,看嚮慕容衍身後的崔瀾玉。

“三皇子,可以開始了。”

慕容衍依依不捨的拉著崔瀾玉的手,他的手拂過她的臉龐,幫她把淩亂的發絲彆在耳後。

這一次,他們就是此生的最後一次見麵了。

三賢道長讓人將崔瀾玉架到火葬台,下麵堆滿了乾燥的柴火。

慕容衍閉了閉眼睛,無數過往的畫麵,一幕一幕從他腦海裡閃過,像是異常支離破碎的死亡走馬燈。

再睜眼,崔瀾玉已經被架在木柴上。

柴火點燃,她瞬間被火焰吞噬包圍。

慕容衍的臉驟然失去血色,他該怎麼形容自己的心呢?

他好像又一次殺了崔瀾玉……

他跪在地上朝著崔瀾玉的防線,喉嚨裡發出悲鳴,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下輩子彆再遇見三哥了。”

他用力攥緊了手指,指節發白,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一場大火,燒了一個時辰。

慕容衍心裡的那場大火卻燒了一場又一場,直至他被大火燒儘,整顆心都徹底變成了廢墟。

崔瀾玉被燒,屍蠱已除。

三賢道長為其超度,斬斷了和慕容衍的連結。

他又給了慕容衍一張符紙:“屍蠱雖然已經被燒毀,但殿下體內的巫術蠱蟲還在,今夜子時隻需你將這張符紙燃儘泡在水裡喝下可保殿下一段時間康健。”

“但最為關鍵的,還是儘快找到下巫術之人,隻有殺了他手裡的母蠱,殿下方可無虞。”

說完,他便又騎著那頭老黃牛走了。

慕容衍毫不猶豫把符紙丟進火盆。

他不需要恢複,他隻要抓到張緲,然後去死……

不久後京城傳聞,皇帝寵愛的三皇子得了瘋病,日日抱著一個骨灰盒不撒手,不停地說著道歉。

次年春,聽聞三皇子抓了一個假道士,將其淩虐致死。

後又一把大火燒了府邸,獨自一人奔赴火海。

口中還呢喃著:“阿玉,你來接我了嗎?”

“我好想你……”

——全本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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