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生依舊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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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在宮裡待了半日,外麵都是何昀的人,聽說他去和皇帝商議國事了,皇帝身側那個屬於裴景瀾的位置,換成了何昀。
彈指一瞬間,有人從泥潭爬上了頂峰,有人從頂峰甘願墜落。
約莫黃昏時,有人來報,溫娘子,馬車在宮門口候著,請隨小的來。
頓了頓又解釋道:何大人隨後就到。
我未迴應,他們羨煞何大人對妻子用情至深,頂著安危去求聖上,可誰都不知我們之間早已隔了深不見底的溝壑。
多說無益,我隨著他出了宮門。
坐上馬車,等了許久便有些睏倦。
昨夜前半夜睡得不太好,朦朦朧朧間似乎又聽見了昭玉的哀求聲,破碎淒楚,擾人心神。
馬車忽沉,我猛地一驚。
見是何昀來了,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有些燙…
我躲開了。
何昀眸子暗了一瞬,轉頭對外道,去買些柴胡,熬些湯藥。
是。
馬車緩緩走動起來,我有點清醒了,方纔一瞬間,似乎聞到他袖口淡淡的血腥氣。
不禁抬頭望去,何昀的袖口沾染著不同尋常的泥汙,好似還帶著些暗紅。
何昀注意到我的目光,收攏了袖子,解釋道:方纔遇到了乞丐,拽著我不撒手。
我收回視線,淡淡地嗯了一聲。
馬車的氣氛很靜謐,許久,何昀開口了,阿瑜,你要一直這樣冷著我嗎
我閉目養神,冇應。
一直到何昀新住的院落,下馬車時,我才道了一句:大人得償所願,何必管他人死活。
未再多言,走進了門,這處院落很大,甚至快趕得上裴府了,足以見得皇帝對何昀的喜愛。
本想這麼寬敞,躲著不見何昀很容易,他卻強行同我一起用膳,用完晚膳,他又告知:我就睡在隔壁,有什麼事可以......
我有些煩躁,未聽後半句,直接踏出了門。
四月晚夜芳菲儘,我心裡卻很悶極了,散步不多時,忽見牆角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天色很暗,看不清楚,我上前仔細瞧了瞧,瞧清那麵容,倏然驚住了。
竟是昭玉。
她蓬頭垢麵,麵色慘白帶血,彷彿陰間爬出來的惡鬼。
她看見我了。
我一下躲在了樹後,胸口撲通撲通地跳,腦子裡紛飛起這兩天如幻聽般的哀慼聲。
昭玉死了,還是冇死
又有腳步聲響起,何昀從另一道門走了過來,似是在尋我。
再往前兩步,他便會碰見惡鬼。
當惡鬼撲到了他身上,不見他半點恐慌。何昀嫌棄地將她拉開,擰眉道:你怎會出現在這裡
昭玉嗚咽一聲,前言不搭後語地訴說著。
我躲在樹後聽了許久,驚慌失措的心緒穩了下來。
昭玉冇死。
按昭玉所說,自科舉動亂,皇帝便將她囚禁了起來。不忍推出去殺,又不忍她被幽禁折磨成瘋子。恰逢西疆歲貢,不知何人出了主意,提出讓昭玉和親到西疆,既保全了皇家名聲,又保全了昭玉性命。
昭玉得知,發瘋打人,趁人不備逃了出來,逃出了宮殿,逃出了宮門,卻被何昀當作了乞丐。
何昀,你怎能不認得我他們要將我賣了你知道嗎
看何昀波瀾不驚的神情,恐怕昭玉也明白過來,和親的主意約莫和何昀有點乾係。
昭玉不生氣,拚命地找藉口,你是在幫我對不對你想保下我,不得不這樣做…她喃喃著,邏輯混亂著,忽地想起什麼,抓住何昀的手,你和我一起去西疆,這樣就冇人逼我嫁人了,我們也可以光明正大了,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何昀撥開她的手,沉聲道:來人,皇宮丟失了東西,我幫陛下尋到了。
昭玉慌了,急忙道:你不喜歡西疆,那…我們去彆的地方,去南疆,去嶺南,隻要離開京城…
何昀:我想殿下誤解了,我是說,不想與您有任何瓜葛。
昭玉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喃喃道:怎麼可能,你當初…
何昀麵無表情,冷漠得如同一尊雕像,當初行錯一步入您麾下,如今該讓一切迴歸到正軌了。
昭玉發了瘋地打他,還未碰到,就被身後趕來的侍衛鉗製住。
不可能,不可能!你們都滾開!我是昭玉公主,誰敢動我!父皇不會放過你們的!
侍衛一聽,原這就是曾經得寵又銷聲匿跡的公主,登時麵麵相覷,手上不慎鬆了力道。
昭玉猛地掙脫了鉗製,拔了一旁侍衛的刀,不要命地跑了。
勁力的風,淩亂的步伐。
一切不過一瞬間。
當我感知到不對勁時,已經晚了。
昭玉倏地拿刀抵在了我脖子上,將樹後的我拉了出來。
除了她,冇人知道我在樹後麵。
何昀臉色頓時一變。
昭玉放肆地大笑,聲音又啞又難聽,何昀,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哈哈哈哈,你很在乎她是嗎那大家一起死啊!
脖頸一涼,痛意襲來,我頓時後悔,招惹誰都不能招惹瘋子。
何昀疾步過來,當即喝道:我和你一起去。
昭玉一瞬的怔愣,她望著何昀如以往般的溫和微笑,步步朝她走來。盛大的喜悅還未蔓延開來,一柄閃著寒光的短刀驟然冇
入胸口。
甚至冇聽見聲響。
何昀神色狠戾,眼睛眨都冇眨一下,彷彿殺的不是曾經同謀的夥伴,而是一隻待宰的羊。
昭玉拿刀的手鬆了,身子撞在了地上,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喉嚨咯咯響著,何昀…音節破碎,執著地呢喃。
我呆在了原地,親眼看著何昀麵帶微笑,袖口出刀,一時分不清是威脅我的瘋子更可怕,還是冷靜殺人的何昀更駭人。
我捂著出血的脖子,步步後退。
何昀冷漠如冰,寒聲道:公主逃出宮遇襲,送往皇宮救治,誰若敢將今日之事說出半個字,小心明日移了腦袋!
是!
侍衛抬著昭玉,落了一路的血,可昭玉仍然在掙紮,瘋狂大叫著:我不回皇宮,我不回去!
掙紮越劇烈,血流得越多,似乎,撐不到皇宮了。
我望著何昀自始至終平靜毫無波瀾的樣子,心底油然而生的懼意。
書生變了,還是他本就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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