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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紫禁城像被扔進了蒸籠，粘杆處的值房，設在神武門西側的偏院，屋頂的瓦片被曬了一天，散發著灼熱的氣浪，連穿堂風都裹著蟬鳴的躁意，黏糊糊地貼在人身上。\\n\\n和珅坐在靠窗的楠木椅上，手裡捧著一盞剛泡好的涼茶，茶盞是普通的青花粗瓷，茶水卻涼得沁人，這是馮氏特意讓人送來的，用冰鑒鎮了半個時辰，怕他在值房裡中暑。\\n\\n窗外傳來“篤篤”的腳步聲，是巡邏侍衛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規律得像敲在人心上的鼓點。和珅剛從戶部員外郎，調任粘杆處侍衛統領不過半月，這差事看著清閒，平日裡不過是，在皇帝出行時捕捕蟬、黏粘蜻蜓，可隻有真正接手的人才知道，這偏院的值房裡，藏著整個大清最隱秘的“情報網”。\\n\\n“和統領，江南來的密報。”\\n\\n一個穿著灰布小太監服的少年，躬身進來，雙手捧著一個巴掌大的蠟封信封，聲音壓得極低。他的額頭上滿是汗珠，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連粗氣都不敢多喘，粘杆處的規矩嚴，遞密報晚了一刻鐘，都要挨十板子。\\n\\n和珅放下茶盞，指尖碰了碰信封上的火漆印，那是一隻展翅的蝙蝠，翅膀上刻著極小的“粘” 字，是粘杆處獨有的印記，仿造者按律當斬。\\n\\n他接過信封，示意小太監退下，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銀質小盒，裡麵裝著淡紫色的顯影水，這是粘杆處密封專用的藥水，用蘇木和明礬熬製而成，隻有用它塗抹，密寫在紙條上的字纔會顯形。\\n\\n用細毛筆蘸著顯影水輕輕塗抹，紙條上漸漸浮現出幾行工整的小楷：“江蘇巡撫國泰，上月初三、初十、十七日，三次與兩淮鹽商王元寶同赴秦淮河畫舫，每次逗留至子時方散。畫舫內有樂師、舞姬作陪，似有財物往來。”\\n\\n和珅的指尖在桌上輕輕敲擊著，青石板的涼意透過鞋底傳來，卻壓不住心裡的一絲冷意。他想起三個月前的朝會，國泰站在隊列前列，捧著彈劾奏摺慷慨陳詞，說他“揚州鹽稅案處理過寬，縱容鹽商，有負皇恩”那語氣裡的義正詞嚴，現在想來隻覺得諷刺，原來這國泰自己，早和鹽商勾連在了一起。\\n\\n“把國泰的卷宗調來。”和珅朝門外喊了一聲，守在門口的侍衛，立刻應聲去了。不過半盞茶的工夫，一個藍布封皮的卷宗，就送了進來，封麵寫著“江蘇巡撫國泰履曆及奏疏”，邊角已經有些磨損，顯然是被人翻過不少次。\\n\\n和珅翻開卷宗，第一頁就是國泰的履曆：鑲白旗，姓富察氏，父親鄂彌達曾任甘肅提督，乾隆皇帝年間因“平定準噶爾軍功” 襲二等輕車都尉，國泰靠著這世襲的爵位，二十歲就補了刑部主事，後來又靠阿桂的舉薦，升了山東按察使，前年才調任江蘇巡撫，短短十年就從六品主事爬到二品巡撫，速度快得有些不正常。\\n\\n再往後翻，是國泰曆年的奏摺，大多是彈劾同僚的，彈劾山東知府“貪墨賦稅”，彈劾河道總督“治河不力”，每一篇都寫得言辭激烈，字裡行間都透著“清廉正直” 的姿態。可在卷宗的最後，夾著一張不起眼的紙條，是前粘杆處統領留下的：“國泰任山東按察使時，曾收受當地鹽商銀票三千兩，為其脫罪。”\\n\\n“好大的架子，好深的城府！”和珅冷笑一聲，將卷宗合起。這人慣會用“清廉” 當遮羞布，背地裡卻專搞蠅營狗苟的勾當，難怪敢在朝堂上彈劾自己，怕是早就靠著鹽商的銀子，在江南站穩了腳跟，覺得自己動不了他。\\n\\n夜色漸深，值房外的蟬鳴弱了些，和珅揣著密報和卷宗，往養心殿去。沿途的宮燈都亮了，昏黃的燈光映著紅牆黃瓦，連影子都顯得肅穆。\\n\\n養心殿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沙沙”的寫字聲，是乾隆皇帝在臨摹趙孟頫的《洛神賦》。\\n\\n“臣和珅，叩見皇上。” 和珅在門口躬身行禮，聲音不高不低。\\n\\n乾隆皇帝冇抬頭，手裡的狼毫筆依舊在宣紙上遊走，直到寫完最後一個字，才放下筆，拿起鎮紙壓在紙上，這纔看向和珅：“江南那邊，有什麼動靜？”\\n\\n和珅連忙上前，將密報和卷宗遞到禦案上：“回皇上，粘杆處探得江蘇巡撫國泰，與兩淮鹽商王元寶過從甚密，上月三次同遊秦淮河畫舫，恐有貪腐斂財之事。這是國泰的卷宗，裡麵有他早年在山東任上，收受鹽商賄賂的記錄。”\\n\\n乾隆皇帝拿起密報，用手指撚了撚紙條，又翻開卷宗看了幾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朕就知道，他不是好東西。當年他父親鄂彌達，在甘肅虛報軍功，說什麼斬殺準噶爾兵三千，結果查出來不過是殺了，幾十個牧民充數，朕念在他是老臣，冇深究，冇想到他兒子，比他還膽大包天。”\\n\\n“皇上要查嗎？” 和珅輕聲問，目光落在乾隆皇帝的手指上，那手指正捏著密報上“秦淮河畫舫”幾個字，指節微微泛白。\\n\\n乾隆皇帝搖搖頭，將密報扔回禦案：“還不到時候。國泰在江南經營了兩年，江蘇、浙江的官員裡，不少是他的門生故吏，黨羽眾多，現在查他，隻會打草驚蛇。”\\n\\n他頓了頓，指著密報上的畫舫資訊，語氣變得嚴厲：“你讓粘杆處的人盯緊了，不光要查他和鹽商的往來，還要查他和其他官員的聯絡，看看他到底拉了多少人入夥。”\\n\\n“臣遵旨。”和珅躬身領命，心裡卻悄悄盤算了起來，國泰在江南管著鹽稅，要是他倒了，江南的鹽稅差事總得有人接手。\\n\\n自己剛在揚州理順過鹽政，又懂鹽商的門道，隻要能拿到國泰貪腐斂財的實證，在皇上麵前再提一句，這差事說不定就能落到自己手裡。\\n\\n離開養心殿時，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銀輝灑在宮牆上，像鋪了一層薄霜。\\n\\n和珅摸了摸腰間的和田玉佩，那是上個月馮氏去雍和宮求的，玉佩上刻著“平安” 二字，玉質溫潤，是她用自己的嫁妝錢買的。\\n\\n他忽然覺得，粘杆處的差事就像這玉佩，表麵上是“平安” 的寄托，實則藏著傷人的鋒芒，那些看似平常的密報，就是刺向同僚的刀，而握刀的人，既能用它自保，也能用它奪權。\\n\\n夜風裡帶著一絲涼意，和珅加快了腳步。他知道：從接手粘杆處的那天起，他就再也回不去，那個隻懂算賬的戶部員外郎了，他現在是皇帝的“耳目”，是藏在暗處的獵手，而國泰就是他盯上的第一個獵物。\\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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