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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驚蟄這日,揚州的雨下得黏膩,細密的雨絲,裹著黃海鹽場飄來的鹹腥氣,像一層無形的紗,籠住了城南兩淮鹽運司的青灰瓦簷。\\n\\n和珅站在刻著裕國通商 的漢白玉石牌坊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繫著的翡翠翎管,那是去年協辦行宮差事時,江蘇巡撫私下裡孝敬 的,水頭足得能映出人影。\\n\\n身後的劉全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戶部調令,黑布靴底沾了不少泥點,卻依舊腰桿挺得筆直。他瞥了眼主子的側臉,見和珅望著鹽運司大門上,那對銅獅出神,便輕聲提醒:“大人,雨又密了些,要不先去門房避避?”\\n\\n和珅收回目光淡淡地搖頭:“不必。盧大人既已得了信,該出來了。”\\n\\n話音剛落,鹽運司朱漆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石青色補服的老者快步走了出來,花白的鬍鬚上,掛著細小的雨珠,走起路來略顯蹣跚,卻依舊禮數週全地躬身:“和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盧見曾,已在此等候多時了。”\\n\\n和珅看著眼前這位,年近六十的兩淮鹽運使,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盧見曾是乾隆皇帝朝的舉人,熬了四十多年,才坐到鹽運使這個肥缺上,在揚州地麵上,算是“老資格”了。可此刻,這位老官的手,卻在微微發顫,連引著和珅往裡走時,都差點踩空了門階。\\n\\n鹽運司的正廳裡,早已生好了炭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鬆煙味。八仙桌上擺著一套明前碧螺春,茶盞是景德鎮官窯的青花纏枝蓮紋,一看便知是珍品。\\n\\n可和珅落座時,卻注意到盧見曾的手指,在碰到茶盞時,竟將茶水濺出了幾滴:“大人遠從京城來,一路勞頓,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n\\n盧見曾親手給和珅斟了茶,笑容有些勉強:“不知戶部此次派大人來覈查鹽稅,可有具體的章 程?”\\n\\n和珅端起茶盞,卻冇喝,隻輕輕嗅了嗅茶香,這茶確實是好茶,芽頭細嫩,香氣清雅,可茶味裡卻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像極了眼前這位鹽運使的處境。”章 程倒也簡單:”\\n\\n和珅放下茶盞,聲音平穩:“皇上聽說兩淮鹽引進來有些‘滯澀’,特命我來看看賬本,覈實下曆年的鹽稅收支。盧大人是老臣了,想必早就把賬目整理好了吧?”\\n\\n盧見曾臉上的笑容更僵了,他朝身後的幕僚使了個眼色,一個穿著青布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立刻捧著一摞賬本走了過來,雙手遞到和珅麵前:“和大人,這是乾隆皇帝三十五年到三十七年的鹽引台賬,每一筆出入都記在上麵,您請過目。”\\n\\n和珅伸手接過賬本,指尖觸到桑皮紙的粗糙紋理,心裡便有了數。\\n\\n兩淮鹽運司的賬本,曆來用桑皮紙裝訂,耐潮耐存,可眼前這摞賬本的邊緣卻有些發潮,顯然是最近才匆忙翻找出來的,甚至有幾本的封皮上,還沾著未乾的墨跡。\\n\\n他翻開最上麵一本:“乾隆皇帝鹽引銷量冊”,目光緩緩掃過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楷:兩淮鹽區是全國最大的鹽產區,每年定額發放鹽引十萬引(一引合二百斤鹽),鹽商憑引運鹽,每引需繳納白銀六錢的鹽稅,這筆錢是國庫的重要進項。\\n\\n可當他翻到“年末盤點” 那一頁時,目光驟然停住了:“兩淮鹽引實際銷量九萬五千引,滯銷五千引,鹽稅合計征銀五萬七千兩”。\\n\\n“滯銷五千元?”和珅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盧大人,去年揚州的年景,當真差到這個地步?”\\n\\n盧見曾的喉結動了動,連忙點頭:“是啊和大人!去年雨水格外多,從春到秋就冇晴過幾天,百姓家裡連口糧都緊,哪有餘錢買鹽?這五千引鹽堆在鹽場裡,都快受潮了,下官正愁怎麼處理呢。”\\n\\n“哦?”和珅放下賬本,身體微微前傾:“可我來此前,特意讓劉全查了漕運總署的記錄,去年從揚州運出的‘雜貨’,可比往年多了三十船。”\\n\\n盧見曾的臉色唰 地一下白了,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抖,茶水灑了滿桌。”雜、雜貨?那都是些絲綢、瓷器之類的,和鹽引沒關係啊!”\\n\\n和珅冇理會他的辯解,朝劉全遞了個眼色。\\n\\n劉全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上前一步遞到盧見曾麵前:“盧大人,這是漕幫頭領李主事的供詞。他說去年重陽前後,鹽商王元寶曾托他用‘雜貨’的名義,從揚州運了五千引鹽去山東,每船給了他五十兩銀子的‘辛苦費’。”\\n\\n看著供詞上那鮮紅的指印,雙腿一軟撲通 一聲跪倒在地,花白的頭顱重重磕在青磚地上:“和大人饒命!下官不是故意的!是王元寶他們逼我的!他們說要是不做假賬,就把下官早年,在山東任上的小事捅到京城去!”\\n\\n和珅緩緩站起身,走到盧見曾身邊,伸出手將他扶了起來。他的手指輕輕拍著盧見曾的後背,語氣卻冷得像冰:“盧大人,你是兩朝元老,難道不知道‘鹽引即是國脈’?朝廷設鹽運司,是為了裕國通商,不是讓你們和鹽商勾結,中飽私囊的。”\\n\\n他轉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本銷量冊,翻到最後一頁,那裡貼著一張泛黃的鹽引,上麵的編號“壹萬貳仟叁佰肆拾伍引” 看著有些模糊。和珅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銀質火鐮:“哢嗒” 一聲打著,湊到鹽引旁邊。\\n\\n火苗舔舐著桑皮紙,原本模糊的編號,漸漸顯露出另一串數字 :“乾隆皇帝三十三年第玖仟捌佰柒拾陸引”。\\n\\n“這是鹽商的老伎倆了。”\\n\\n和珅吹滅火苗,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用米湯把舊引的編號改掉,冒充新引使用,既能逃避新引的鹽稅,又能把舊引的‘滯銷’名額留下來。盧大人,你在鹽運司待了五年,不會連這點門道都不知道吧?”\\n\\n盧見曾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n\\n他知道,這張被米湯改過的鹽引,就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n\\n這時,外麵的雨忽然大了起來,雨點砸在窗欞上,發出劈啪 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無聲的對峙伴奏。和珅將鹽引重新貼回賬本,合上冊子,對劉全說:“把賬本收起來,先回驛館。”\\n\\n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依舊癱坐在地上的盧見曾,淡淡道:“盧大人,先起來吧。雨還冇停,彆淋壞了身子,畢竟,還有很多事,需要你說清楚。”\\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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