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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他想起福建的日子:水師營的海風帶著鹹腥味,營房外的鳳凰花紅得像火,伍彌氏總愛帶著和珅在海邊撿貝殼,說要串成簾子掛在窗上。那時候日子雖不富裕,可心裡是敞亮的,不像現在,堵得慌。\\n\\n“去京郊,離著家近。”常保說得輕描淡寫,伸手把佩刀收起來,刀鞘與刀身碰撞,發出哢 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以後爹能常陪你玩了。”\\n\\n和珅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剛冒頭的乳牙。他不知道,父親說這話時,喉結滾了滾,把那句“可咱家以後可能吃不上蝦仁餛飩了”嚥了回去。\\n\\n夜裡,和珅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想喊乳母,卻聽見隔壁父母房裡傳來壓低的爭執聲。\\n\\n他光著腳丫,踩著冰涼的地板溜到房門口,從門縫裡往裡看。\\n\\n母親伍彌氏坐在梳妝檯前,背影抖得像風中的燭火。她手裡攥著個翡翠鐲子,綠得能滴出水來 ,那是她的陪嫁,當年從蒙古草原帶來的,說是能保平安。\\n\\n此刻她正哭著,聲音哽咽:“你就不能忍忍?那些鹽商哪個不是手眼通天的?你彈劾他們,有什麼好處?現在好了,調去正藍旗,那點俸祿夠乾什麼的?善保還要讀書,和琳還在吃奶…… ”\\n\\n“哐當” 一聲,是瓷器摔碎的聲音。和珅嚇得往後縮了縮,看見父親背對著門,肩膀繃得像塊石頭。“忍?”\\n\\n常保的聲音低沉如鐵:“我鈕祜祿氏的人,什麼時候學會忍了?那鹽商把沙土當鹽給水師,將士們嚼著沙子打仗,我能忍?”\\n\\n“可我們…… .”伍彌氏哭聲更響:“我們快成孤兒寡母了啊…… ”\\n\\n“閉嘴!”常保猛地轉身,和珅看見他眼睛裡佈滿血絲:“我還冇死!這柄刀,是尼雅哈納用命換來的,不是讓我們沾銅臭的!”\\n\\n他指著牆上掛著的佩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就算變賣祖產,我也不能讓它蒙羞!”\\n\\n伍彌氏冇再說話,隻有壓抑的抽泣聲在夜裡飄著。和珅站在門外,小手攥著門框,忽然覺得那柄刀不像乳母說得那麼厲害,倒像是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n\\n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床上的,隻記得做了個夢:夢裡太爺爺提著刀在前麵跑,父親在後麵追,手裡的佩刀掉在地上,紅寶石摔成了碎片,像一滴滴血。\\n\\n第二天晨光熹微時,和珅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他揉著眼睛爬起來,看見父親正往馬車上搬箱子,母親站在一旁,眼圈紅腫,手腕上空空的:那隻翡翠鐲子不見了。\\n\\n他跑到父親房裡,牆上的佩刀還在,可刀鞘換了個普通的黑牛皮的,那顆鴿血紅的寶石,連同那隻繡著海東青的刀鞘,都不見了蹤影。\\n\\n“爹,刀鞘呢?”和珅拉著常保的衣角問。\\n\\n常保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臉上擠出一個笑容:“送去修了,等修好了,給你當玩具。”\\n\\n和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冇看見父親轉過身時,悄悄抹了把眼角。他更不知道,母親是淩晨天冇亮,就揣著翡翠鐲子去了琉璃廠的當鋪,那隻傳了三代的刀鞘,也跟著換了五十兩銀子 ,那是他們全家北上赴任的盤纏。\\n\\n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時,和珅扒著車窗往外看。\\n\\n驢肉衚衕的老槐樹越來越遠,那扇朱漆大門上的匾額在晨光裡閃了閃,像個模糊的歎息的影子。他忽然想起父親昨夜的話,小聲問:“爹,我們還會回來嗎?”\\n\\n常保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聲音輕得像風:“等爹把刀鞘修好了,就回來。”\\n\\n可他心裡清楚,這一去,怕是很難再回來了。鈕祜祿氏的榮耀,就像那隻被變賣的刀鞘,丟在了京城的暮春裡,隻留下一點餘暉,勉強照著這滿洲寒門的前路。\\n\\n和珅搬到正藍旗營房所在的京郊時,剛過了四歲生辰。新家是個兩進的小院,院牆是用黃土夯的,風一吹就掉渣,比起驢肉衚衕的青磚大宅,寒酸得像個農家院。\\n\\n院裡有棵歪脖子棗樹,樹乾上纏著藤蔓,乳母說這樹怕是活不過今年了。\\n\\n可和珅卻覺得這裡比老宅子好。\\n\\n父親不用再隔三岔五去福建,每天傍晚都會坐在棗樹下,教他認字。\\n\\n常保的字寫得極好,筆鋒像他佩刀的刀刃,又硬又利。他教和珅寫“鈕祜祿”說這三個字是“狼”的意思,是祖先在白山黑水間打獵時,給自己取的姓,要的就是那份狠勁。\\n\\n“善保,你記住,咱姓鈕祜祿,就不能像綿羊似的任人欺負。”\\n\\n常保握著他的小手,在沙地上一筆一畫地寫:“就算家裡窮,骨頭也要硬。”\\n\\n和珅點頭,眼睛卻瞟著院門口。\\n\\n那裡總蹲著幾個穿粗布褂子的旗人孩子,正探頭探腦地看他。\\n\\n他們是營房裡老兵的兒子,辮子亂糟糟的,臉上沾著泥,看見和珅穿著綢緞小襖,就咧著嘴笑,喊他“嬌少爺”。\\n\\n和珅不喜歡他們。有一次,他拿著母親給的糖人出去玩,被那幾個孩子圍住,搶了糖人就跑,還把他推倒在泥地裡。\\n\\n他哭著回家,常保看見了,冇罵那幾個孩子,反而拿起鞭子,在他手心抽了一下:“哭什麼?讓人搶了東西,該打!有本事搶回來,冇本事就忍著,哭是最冇用的。”\\n\\n手心火辣辣地疼,和珅卻冇再哭。他看著父親嚴肅的臉,忽然明白,這裡不是驢肉衚衕,冇人會因為他是“輕車都尉的孫子”就讓著他。\\n\\n弟弟和琳就是這時候出生的:那天產房裡傳來嬰兒的哭聲,母親卻暈了過去 ,她生和琳時大出血,家裡冇錢請好大夫,隻能找營房裡懂點醫術的老兵娘來幫忙。\\n\\n常保守在產房外,背對著牆手指摳著牆皮,直到聽見“是個小子!”才緩緩蹲下去,肩膀抖得厲害。\\n\\n和琳的到來,讓本就拮據的家更捉襟見肘了。\\n\\n母親的奶水不夠,隻能買最便宜的米磨成粉,衝成糊糊喂他。小傢夥瘦得像隻小貓,哭聲細弱,一到夜裡就哭個不停。\\n\\n和珅常常在夜裡被弟弟的哭聲吵醒,看見母親坐在燈下,一邊給和琳餵奶糊,一邊偷偷抹眼淚,父親則在院子裡踱步,佩刀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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