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我去餵鴨子。
十七隻。
我站在鴨棚門口,數了三遍。
十七隻。
少了一隻。
圍欄是好的,門是關著的,沒有洞,沒有痕跡。十七隻鴨子擠在一起,啄食,喝水。有一隻站在最邊上,沒吃食,就那麼站著,看著我。
我回去翻冰箱。
冰箱裏,昨天燉的那鍋鴨肉,還剩一半。前天那隻的肉,也還剩一些。
我開啟冷凍室。
第一隻鴨子的頭,我沒扔。第二隻鴨子的頭,我也沒扔。兩個鴨頭凍在一起,眼睛閉著,脖子上的刀口還在。
我關上了冰箱門。
那天上午我沒出門,坐在堂屋裏,盯著牆上的掛鐘。時針從九點走到十點,從十點走到十一點。
中午的時候,我接了一個電話。
葉塵打的。
“我問到了一些事。”他說,聲音有點奇怪。
“什麼事?”
“你聽好,別慌。”
“說。”
“金子確實是老的,有人認出來了,說是民國時候的樣式。但是問題不在這。”
“在哪?”
“你仔細看看那些金子,有沒有發現,每一顆上都有兩個小眼?”
我把鐵盒子開啟,拿出一顆,湊到光底下看。
確實有兩個小眼。
很小,很細,對稱的,像針紮的。
“什麼意思?”
“有人說是穿線用的。這種金子,以前是縫在衣服上的。”
“縫衣服上?”
“小孩的衣服。有些地方的老風俗,小孩出生,長輩會給縫幾顆金珠子在衣服上,保平安的。小孩長大了,衣服穿不下了,金子取下來收著。”
我握著電話,沒說話。
“陳默?”
“我在。”
“你想過沒有,那些鴨子,是從哪兒來的?”
“我媽送的蛋孵的。”
“你媽的蛋,從哪兒收的?”
我不知道。
掛了電話,我給我媽打電話。
“媽,去年秋天你給我送的那批鴨蛋,從哪收的?”
“村裡收的呀,怎麼了?”
“誰家的?”
“好幾家呢,秀英家的,老萬家的,還有那個誰……哎你問這幹嘛?”
“有一家的鴨子,是不是後來沒養了?”
“你怎麼知道?”我媽說,“秀英家那幾隻鴨子,去年秋天殺了兩隻,後來就再沒見著,說是都死了。我還尋思是不是鬧瘟了……”
“媽,秀英家的鴨子,以前養在哪兒?”
“就她家後院唄,挨著老墳那邊。”
老墳。
我們村後頭有一片老墳,民國時候的,據說埋的是以前鎮上的大戶,後來破四舊,墳被刨了,骨頭都扔了,剩幾塊爛棺材板子。那片地後來荒著,沒人去。
秀英家的後院,挨著那片老墳。
我掛了電話,看著鴨棚裡那十七隻鴨子。
它們都在低頭啄食,隻有一隻站著,看著我。
我走過去。
它沒動。
我站在圍欄外麵,它站在裏麵,隔著鐵絲網,我們對視。
它的眼睛是圓的,黑的,沒有表情。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正月十一那天,我殺第一隻鴨子的時候,它沒叫,沒掙紮,就那麼看著我。
它知道。
它在等我殺它。
我後退了一步。
那天下午,我去了秀英家。
秀英在院子裏曬蘿蔔乾,看見我來,有點意外。
“陳默?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秀英嬸,我想問個事。”
“什麼事?”
“去年秋天,你家是不是殺了幾隻鴨子?”
她愣了一下:“是啊,你怎麼知道?”
“那些鴨子,養了多久了?”
“也就大半年吧,從春天開始養的。怎麼了?”
“在哪兒養的?”
“就在後院,”她往後麵指了指,“挨著老墳那邊。”
“後來那些鴨子呢?”
“殺了,吃了。”她說,“怎麼,你想買鴨子?我家現在沒有了,都死光了。”
“怎麼死的?”
她表情有點不自然:“不知道,一隻一隻死的。死之前老站在一個地方不動,看著人。殺了兩隻,剩下的就都死了。”
我站在她家院子裏,後背一陣陣發涼。
“殺的那兩隻,肚子裏有什麼嗎?”
“有什麼?”她看著我,“能有啥?”
“沒什麼。”
我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她又喊住我:“陳默!你問這個幹嘛?”
我沒回頭。
那天晚上,我沒睡。
我坐在堂屋裏,開著燈,看著窗外的月亮。鴨棚那邊沒有聲音,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
十二點的時候,電話響了。
瀟瀟打的。
“陳默,”她的聲音發抖,“小傑又在說夢話。”
“說什麼?”
“他說……鴨鴨跟他說,還剩十七隻了。”
我拿著電話,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鴨棚的影子投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團。
“瀟瀟,”我說,“你別回來。”
“什麼?”
“別回來。在小傑外婆家住著,別回來。”
“陳默,你怎麼了?”
“我沒事。”
“你那邊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有。”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月光下,鴨棚的圍欄門開著。
我走過去。
十七隻鴨子都在。它們沒有睡覺,全都站著,頭朝著同一個方向——朝著我。
中間有一隻站在最前麵,沒動。
我數了一遍。
十六隻。
不對。
我明明記得十七隻。
我數了三遍。
十六隻。
少了一隻。
我回頭。
身後的院子裏,月光照在地上,什麼都沒有。
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不見了。
冰箱裏。
我走回屋,開啟冰箱,開啟冷凍室。
兩個鴨頭還在。
但旁邊多了一個。
第三個鴨頭。
凍得硬邦邦的,眼睛半睜著,脖子上的刀口整整齊齊。
我沒殺過這隻鴨子。
我站在冰箱前麵,冷氣往外冒,打在我臉上。
身後有什麼聲音。
鴨子叫。
一聲。
兩聲。
三聲。
一共十六聲。
我關上冰箱門,回過頭。
院子裏什麼都沒有。
但我看見鴨棚那邊,有一個人影。
很矮,很瘦,站著不動。
小傑的身高。
我跑出去。
院子裏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月光照在地上,亮得刺眼。
鴨棚裡,十六隻鴨子全都站著,看著我。
最前麵那一隻,慢慢轉過身去。
它的背上,有什麼東西。
黃色的,細細的,一小撮。
絨毛。
我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手機響了。
瀟瀟的號碼。
接通,那邊傳來的不是瀟瀟的聲音。
是小傑的聲音。
“爸爸,”他說,“鴨鴨說,還剩十六隻了。”
聲音很平靜,不像在說夢話。
“明天,”他說,“可以再殺一個。”
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站在月光下,看著鴨棚裡那十六隻鴨子。
最前麵那一隻轉過身來。
它看著我。
眼睛是圓的,黑的,沒有表情。
和第一隻一樣。
和第二隻一樣。
和所有它們一樣。
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正月十一那天,黃曆上寫的宜祭祀。
我殺了一隻鴨子。
我沒祭祀。
我把金子鎖起來了。
那應該是它們的東西。
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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