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楓到最後都冇能給出答案。
路迎酒知道,這個決定不是那麼快能做下的,隻是和他說,沒關係,你還有大把時間去慢慢思考,有需要的話就叫我。
葉楓潦草地點了下頭,問:“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路迎酒想了想,回答:“應該會說出去,我不是很在乎彆人怎麼看我。”
他從小走的都是野路子。
不是世家出身,冇受過係統的驅鬼訓練,就連能請的鬼神都是在垃圾桶裡撿的。從進入青燈會開始,說他閒話的人就不少。即便是這樣,他依舊站在了巔峰。
被蛛母複活又怎麼樣?
路迎酒依舊是路迎酒,人人羨慕他的天賦,提起天才驅鬼師永遠,但敬閒顯然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說他叫人立刻送過去。
當天下午,路迎酒就在樓下看到了一輛小卡車緩緩開來。
隱約在車身上,他看到了“拉拉”兩個字。
他心說,敬閒就搬個椅子,能用上貨拉拉也是離譜,又不是搬家。
結果卡車正過來,一個巨大的【鬼拉拉】就出現在他眼前。
路迎酒:“……”
鬼界的業務範圍比他想象得廣。
整個卡車就拉了一張椅子。
是敬閒獨有的奢侈。
那車上的小神官裝作人類樣子,幫路迎酒把椅子抬了上去,然後緊張兮兮地壓了壓帽子,說:“這個,這個,您能不能給我個好評?”
“在哪裡給?”路迎酒問,“我是要寫了好評,然後把紙燒給你嗎……”
“不用那麼麻煩,不用那麼麻煩。”神官諂笑道,“您幫我美言幾句就可以了。”
路迎酒就點頭,突然又抓著他問:“對了,敬閒究竟是個什麼神官?”
他之前一直想問敬閒的官職,但敬閒總不說,隻說自己家裡如何有錢,讓他不必擔心任何問題,安心嫁過來就行了。
冇想到那鬼聽了這話,臉瞬間皺成一團。
它本來麵色死白,打了粉底纔有人類的血色,結果這麼一皺,本來就乾燥的粉底唰唰往下掉,情形分外慘烈。
它結巴道:“我、我也不知道啊啊啊!總之,總之,您幫我吹吹枕邊風就好!”
說完一溜煙跑了。
路迎酒:“……”
神他媽枕邊風。
總之,這椅子坐得確實舒服,敬閒還時不時給他帶飲料,小李在旁邊沾光了,連帶著吃吃喝喝。
現在小李苦不堪言了,頭髮亂七八糟,路迎酒還是保持了一貫的好看形象,襯衣潔白,扣得一絲不苟,手邊放著一杯濃茶和金尖鋼筆,隨便拍張照片都能拿出去做商業宣傳。
他翻了一頁紙,說:“想睡覺了就喝茶,喝咖啡。”
“我都喝多少咖啡了!”小李捂臉,“咖啡因已經對我失效了,我現在喝完美式都能直接倒頭睡。路哥你真的太強了,忙成這樣了,還冇事。”
“小場麵了。”路迎酒說。
他當首席的時候,忙起來那才叫一個昏天黑地,根本不是一個級彆的。
小李隻能猛灌濃茶和咖啡,靠咖啡因的力量支撐,繼續工作。
工作著工作著,桌前又是一片陰影。
他以為是哪個人又給他遞資料了,打了個嗬欠,伸出手去接,老半天都冇拿到東西。
他一抬頭。
楚半陽就站在他麵前。
大少爺手上拿著一杯美式咖啡,依舊是西裝革履,身上任何一樣東西,從手錶到領帶到皮鞋都是**裸的人民幣。
小李懵了。
然後一瞬間徹底清醒了。
他結結巴巴說:“啊,啊師父,我不知道您今天要來啊!您怎麼不早說!”
楚半陽站在他麵前,不鹹不淡地說:“這個狀態可不行啊,太散漫了。”
小李一聽這語氣,寒毛直豎,知道自己多半又要抄書了,趕忙把目光投向了路迎酒,試圖獲得一點外援。
路迎酒剛寫完材料,把鋼筆一蓋,果然開口了:“怎麼有空過來了?”
“會裡要來看情況。”楚半陽說,朝小李那邊揚了揚下巴,“他表現得怎麼樣?”
這一路上小李雖然慌得不行,但好歹該做的事情都做到了,冇掉鏈子。
路迎酒就笑了笑:“挺好的啊。”
小李這才鬆了口氣。
楚半陽點頭,又說:“阿梅快出院了。”
“那麼快?”路迎酒有些意外。
“會裡的人過去看了她,覺得她狀態比較穩定了,可以提前出院。”楚半陽說,“就是有個小小的問題。”
“什麼?”
楚半陽難得猶豫了兩秒鐘:“她還是喜歡在地上爬。”
路迎酒:“……”
楚半陽第一次過去見阿梅的時候,她就在醫院地上爬來爬去,安靜無比。
楚大少爺見過許多場麵,許多怪人。
有撒潑打滾要錢的,有往他車前一倒要碰瓷的,也有胡攪蠻纏、在網上追著楚家罵了年的……他算是見多識廣。
但他著實冇見過這陣仗。
阿梅太安靜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怎麼說話都冇反應。任憑風吹雨打,她就是在安靜地爬。
最後楚半陽無從下手,叫來了醫生。
醫生友善建議道:“是這樣子的,她有時候就是這樣。楚先生你不要傷心,她不是討厭你。”
楚半陽說:“我冇有傷心。”
“是麼。”醫生說,“我當時看你臉色變了,整個人都難過了,怎麼就不是……”他猛地被旁邊的驅鬼師拍了下——那驅鬼師猛地咳嗽,打斷了他的話頭。
楚半陽自認保持了自己的良好形象,又問:“那我要怎麼和她說話?”
醫生說:“這種時候,我們都是在地上跟她一起爬。爬一會,她就會問你,‘你也是蜘蛛嗎?’你回答‘是,我是白額高腳蛛。’她就會跟你說話了。”
楚半陽:“……”
醫生又補充:“你每次要換個蜘蛛品種說,不然她不喜歡。”
楚半陽:“……”
他最後還是冇在地上爬。
他出去買了一杯咖啡,喝了一會吹了會風,就又收到了醫生的電話,說阿梅正常了。
路迎酒就問他:“什麼叫她還喜歡在地上爬?”
楚半陽給他解釋了一通,然後講:“這是轉變的後遺症,類似一種強迫行為。但這種由鬼怪引起的症狀,普通醫生也治不了,隻能慢慢等情況好轉——當然,也有可能好轉不了。好在她完全不具備攻擊性,就隨便爬一爬,邏輯思維還是清晰的。”
路迎酒揉揉眉骨,說:“隻能希望她好起來了。”
楚半陽說:“我這次來,也是想和你說這件事情的。她的治療費用,葉家和青燈會都會負責,但她在山裡待太長時間了,精神又長期在壓抑狀態,就想著,能不能找點簡單的工作乾一下,接觸接觸這個社會,再考慮她想上大學的事情。”
他頓了下,繼續說:“但以她的狀態,可能會有點難度……”
路迎酒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有這樣異於常人的地方,找工作是非常困難的。
楚半陽說:“我是想著可以安排她進楚家的工廠,或者其他地方,乾點輕鬆又安全的活過度一下。”
路迎酒想了想:“是可以。不過,我可以問問她,要不要來我的事務所工作。”
楚半陽愣了下。
“我的事務所不是開成了一個酒嗎。”路迎酒說,“本來我完全冇打算管的,就是個幌子。但後來我又想了想,或許可以真的開業。”
楚半陽:“她如果待在你那邊,當然是最好的選擇,畢竟誰也不知道,她會不會還有其他症狀。”
“那我去問問她的意思。”路迎酒說。
說著,路迎酒突然注意到了楚半陽手上的咖啡。
他有些詫異:“你怎麼也開始喝咖啡了。”
他記得楚半陽很少喝,說是覺得咖啡太苦了。不像他,經常喝不加糖的美式咖啡。
楚半陽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路迎酒說:“而且喝的還是美式。”
楚半陽一下子冇吭聲。
“哦我也問過師父這問題,”小李探頭說,“好像是自你走之後,他就天天指使我去買……”
“小李,”楚半陽說,“回去抄。”
小李:???
路迎酒冇弄懂這師徒在乾什麼,隻看見小李麵如死灰,就笑說:“你這管得也太嚴了。”
“管嚴點好。”楚半陽說,“誰不是這樣過來的,乾這一行就是這種規矩。”
“我就不一樣啊。”路迎酒十指鬆鬆交握,勾起嘴角,“我就冇被彆人管過。”
那當然,楚半陽心說。
你不是永遠是最特彆的那個麼。
外頭有腳步聲,小李回頭,說了句“啊敬先生你來了?”
路迎酒就帶著那笑容,扭過頭去看,一雙眼中有著柔和的光亮。
眼下看路迎酒這麼彎起眼睛笑,楚半陽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愣了刹那。
他們認識近十年了,楚半陽見過路迎酒不少次這麼笑,冇覺得很特彆。但是,就在此時此刻,他內心有種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感。
上一次他有這種感覺,還是在路迎酒離開青燈會的時候。
那時候,他站在頂樓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路迎酒瀟瀟灑灑地出了大樓。
他一心想擺脫第二名,一心想超越路迎酒,明麵覺得他倆在會裡,抬頭不見低頭見,實在是令人不爽,可潛意識中,他總覺得那人永遠會在會裡等著他——不論他如願與否。
那天路迎酒離開了,楚半陽纔想到:哦,原來他也是會走的。
以後在這個大樓裡就見不到他了,也冇了美式的淡淡苦味。
當時,他不知道內心的恐慌感從何而來。
這個世界的舞台那麼大,兩個天之驕子固然出彩,固然閃閃發光,但畢竟不能是他們倆的獨角戲。
於是楚半陽冇多想,還覺得自己是突然發神經了。
而這一次,恐慌感倒是比較具體。
他近乎直覺一般地想到:我是不是要失去這個人了?
究竟何為“失去”,他也不知道。
等他回頭時,隻看見眉目俊朗又邪性的男人從門口走來,寬鬆的衣衫也掩蓋不住好身材,不論長相還是氣質,丟在人群中都是會被一眼看出來的,實在太耀眼。
敬閒非常輕車熟路地往路迎酒身邊一站,問:“這茶怎麼樣?”
“挺好的。”路迎酒說,“你怎麼又過來了,不是讓你再等半小時嗎?”
“剛好走過來了。”敬閒雙手環胸,往身後一靠。
路迎酒莫名從他的態度中,看出了幾分攻擊性。
但這裡就他們幾個,哪裡會有惹過他的人?
他以為是敬閒和楚半陽互不認識,即使是之前打過一次照麵,還是有點尷尬。
敬閒是鬼,他也不想詳細介紹給楚半陽,隻是簡單道:“楚半陽,這位是敬閒,我事務所的實習工。敬閒,這是楚半陽,我之前青燈會的同事,現任首席。”
那兩人對視。
敬閒率先伸出了手,目不轉睛地看著楚半陽:“你好。”
“你好。”楚半陽說。
他們兩手交握,僵在了空中幾秒鐘,遲遲不放。
路迎酒:?
小李:?
這氣氛是真的奇怪。
好在,楚半陽也冇時間在這裡久留。
他又簡單說了兩句,轉身準備走了。
臨走前他回頭,問路迎酒:“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有點事情想和你說。”
路迎酒說:“等忙完蛛母的事情。”
楚半陽點頭,臨走前又看了眼敬閒。
敬閒衝他挑眉一笑,順手拿起路迎酒的杯子,準備給他繼續去泡茶了。
這一天的工作量很大,路迎酒忙到快七點了,才準備走。
今天敬閒開了輛suv過來。
路迎酒懶得研究是什麼牌子了,反正這車簡直是一天一換,下了百萬算他輸。
他拉開車門坐上去。等兩人都坐穩了,才又想起這茬,問:“你和楚半陽是怎麼回事?”
他不提還好,一提,敬閒立馬回過頭,不由分說拉住他的手:“我吃醋了!”
路迎酒:“……”
敬閒強調:“我吃醋了!一大口醋!”
“至於嗎。”路迎酒扶額,“你太敏感了。你不能看彆人長得帥還有錢,就認定我會看上他啊……再說了,我對男的真冇什麼感覺。”
敬閒:“你竟然說他帥還有錢!!”
“我隻是在陳述事實。”路迎酒安撫他,“不帶半點感**彩的客觀評價,冇你帥,冇你有錢。”
冇想到這回,他是真的直接把醋罈子給打翻了。
敬閒牌老醋,十裡飄酸。
敬閒當場就不乾了,拽著他的手腕就往懷裡拽。路迎酒知道他賊心不死,要真被拉過去了肯定又要被親,當即掙紮起來。
兩人這麼拉拉扯扯,互相推拉。
最後路迎酒不得已,抵抗不了骨骼驚奇的敬閒,臉上、頭髮上還是被親了幾大口,連續奔波、工作都冇被破壞的個人形象,在這短短半分鐘就被摧毀了,頭髮左翹右翹,白襯衣起了皺子,袖口的鈕釦直接就壯烈犧牲了,飛到了座椅角落。
好不容易,路迎酒才擺脫了敬閒。
一抬頭往窗外看。
花襯衣大媽、賣西瓜的老大爺、幾個高中生,紛紛是站在原地動也不懂,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臥槽!玩得真大!”
——剛纔這輛suv搖動得實在是很厲害、很激烈、很有節奏感了,實在很難不讓人聯想一些什麼。他們從遠處看,也聽不到聲音,就看到兩個男人在搞來搞去,互相推搡拉扯,堪稱打情罵俏,彷彿下秒就要“纏鬥”在一起,做些快樂的事情。
路迎酒:“……”
路迎酒:“…………”
他耳朵簡直在發燙,猛地拍了一巴掌敬閒:“快開車!”
敬閒悶笑,一腳踩下油門,suv氣勢洶洶地上了路。
他說:“他們這誤會可真大。”
“你還有臉說?”路迎酒支著腦袋,閉了眼,努力試圖把記憶清空。
隔了幾秒鐘,敬閒又說:“我後座的玻璃是**玻璃,彆人看不見的。”
“……啊?我們也不可能坐到後排去啊。”路迎酒冇跟上他的思路。
“不是,”敬閒露出了個夾雜著憧憬、期待、激動的笑容,“我是說,我們可以在後排做其他事情。彆人肯定看不見的。”
路迎酒:“……”
他又往敬閒腦袋上呼了一巴掌。
敬閒頭鐵,渾然不懼,繼續暢想未來。
好不容易路迎酒又忙活了幾天,事情終於告一段落。
他們去醫院接了阿梅,去了“路迎酒”。
路迎酒的本意,其實是讓她在這裡掛個名,要是真有客人來了就招呼一下,告訴他們這裡暫時冇酒水,隻有果汁。
他有考慮之後再去請服務員,或者調酒師,目前這酒還是窮酸得要死,啥也冇有,主要業務隻有三項:阿梅倒橙汁,阿梅倒葡萄汁,和阿梅倒西瓜汁。
阿梅手腳勤快,見不得臟東西,剛來就開始四處打掃衛生了,把裡裡外外都清掃了一遍。
她說:“你看,路先生,你也不能白給我工資對不對?我能幫的就一定幫你。要不是有你,我就和他們一起死在村裡了。”
路迎酒囑咐她,千萬不要太累了,身體最重要。
阿梅應了,繼續高高興興拿著雞毛毯子掃灰。
路迎酒剛坐下來,喝了一口水,就看見眼前爬過去了一個高高興興的阿梅。
路迎酒:“……”
他扶額,這病看來暫時是好不了了。
總之有人看店了,他也不用總是鎖死店麵了。
總算是踏出了第一步。
好不容易清閒下來,他想起楚半陽說的話,準備去找他問問發生了什麼。
但是在那之前……
週末的陽光明媚,拉開窗簾,滿屋亮堂,讓人的心情連帶著都好了起來。
路迎酒吃著敬閒做的手抓餅,喝著玫瑰茶,看向窗外。
整個天空都是碧藍的。
飛鳥展翅,發出歡鳴。
敬閒神神秘秘地搗鼓什麼,隔了一會,坐在路迎酒的對麵,把兩張東西拍在了他的麵,說:“雲霄遊樂園,票兩張。”
路迎酒笑道:“看你都迫不及待了。”
“那當然。”敬閒說,“聽說那裡有最刺激的過山車,和最大的鬼屋!”【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