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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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決定先從魏晨豪的身家背景開始查起,四十四年次的魏晨豪出生於高雄市,陸軍官校畢業後就在軍方服務,他待過最久的單位是陸軍金門司令部,以上尉行政官退伍,擔任他上司時間最長的,則是已經Si亡的呂岱謙呂老部長。呂老部長跟著國民zhengfu撤退來台時還隻是箇中校,後來轉入政壇,那是民國七十八年底的事。宦海多年,呂老部長最後以內政部次長之職致仕。
「Ga0了半天,原來他冇有當過正式的部長嘛,讓人家部長、部長的叫,白占便宜嘛他。」我說。
「不過他當次長的期間,部長曾經出國四個月,當時確實是由他代理的。」阿金補充說明。
窩在國家圖書館,翻了很多當年的舊資料。民國八十年間,我剛踏進新聞界,還隻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推開滿桌的投影片,我開始做資料整理。以時間為橫軸線,線段上方標記年代與重要國家社會大事,線段下方則標記幾個主要人物的生平紀事。阿金整理那幾年各項選舉的資料,發現了一個其實之前老編給的資料裡就已經有的重點。
「魏晨豪跟戴晉聰的事業同樣都在民國八十四年後平步青雲,而且幾乎是一樣的路線,從議員跟立委這些民選代表開始。」阿金說:「但是民國八十二年左右,到八十四年底的這兩三年,他們都消失了。」
「消失了?」我疑惑。
阿金點點頭:「所有查得到的,公家機關任職的名字裡,這兩年當中完全找不到他們。」
我很不解,按理說政治人物經營自己的政治生涯,不應該有這種空窗的情形發生纔對。政治人物必須累積相當的人氣與聲望,才能獲取選民的支援。在累積這兩樣東西的過程裡,除非必要,否則不該離群索居,更不該隱匿消失,因為那會讓他們的經營中斷,嚴重的甚至會讓選民就此將他們遺忘。
「他們那兩年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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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冇有紀錄可查。」阿金也不解。
我重新檢閱關於魏晨豪的部份,在浩瀚的檔案之中,鳳毛鱗爪的點滴拚湊著,依照老編不曉得從哪裡弄來的資料,上麵記載著魏晨豪於陸官畢業後,就幾乎都待在金門,服役期滿後纔回台灣。不過我覺得有點不對,職業軍官要服役到期滿的話,隻怕都鬚髮半白了,可是我所見到的魏晨豪卻還朝氣蓬B0,絲毫不見老邁之態。我拿筆做了一個註記,在魏晨豪這一欄的最下麵寫下幾個字:「服役期滿?待查。」
跟著b對另一位立委戴晉聰的資料,戴晉聰是台中人,身家背景與魏晨豪完全冇有瓜葛。戴晉聰專科畢業,退伍後回到台中,他第一次投入的選戰是縣議員,不過那次他失敗了,台中縣的議員選戰向來激烈,各派係之間山頭鼎立,互不容讓,冇有太多背景的戴晉聰不但未獲地方支援,而且還以極低的票數落選。
「可是八十二年之後他也不見了,去哪兒了呢?」阿金咬著筆桿。
「又是一個空窗期。」我皺眉。
從此之後戴晉聰放棄了派係林立的議員選戰,改參加立法委員選舉,結果當時他以空降部隊的姿態,獲得執政黨的提名,而且在幾位朝中大老的斡旋之下,順利克服派係之間敵對的障礙,竟然一舉當選。
「如有神助哪!」我搖頭:「所以他跟魏晨豪有很多雷同的地方。」
「那兩年的蟄伏。」阿金盯著我繪製的圖表。
「冇錯。為什麽而消失,為什麽而崛起。」
此後,兩個人的仕途都頗為順遂,擔任立委期間的問政績效也深獲好評,之後兩個人廣佈羽翼於民間,在台灣中產國宅跟諸多公共建設大力推行時,以龐大資金投入營建業,再挾著這一GU威力轉向政壇。兩個人雖然在政治圈裡少有往來,可是卻在生意上有著長遠的合作關係。
「你覺得基於什麽理由,他們兩個人可以默契到這種地步?」我問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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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不會他們是同X戀吧?」
我拿筆蓋丟她,這冇有腦筋的笨丫頭,什麽都可以往那裡頭想,標準的無知新人類。
「看這裡,」我指給阿金看:「魏晨豪在金門司令部服役的期間很長,他擔任的是行政官,你知道行政官管什麽嗎?」
「管什麽?」
「錢。」然後我又指著圖表的另一邊:「看,戴晉聰b魏晨豪大一歲,可是他有專科學曆,所以以入伍時間來算的話,他跟剛下部隊,擔任下級軍官的戴晉聰,在時間上是有重疊的。」
「那又怎樣?你認為他們是在軍中認識的?」
「嗯。」我點頭。
不過阿金提出了她的疑問,她認為中華民國幾十萬大軍,兩個人要認識的機會小之又小。
「你知道戴晉聰在哪裡當兵的嗎?」看她搖頭,我說:「那就對了,不查檢視怎麽知道?」
花費了一天,我們才從圖書館出來。對麵的中正紀念堂燈火輝煌,看來似乎有活動在這裡舉行。
我把相關資料收進袋子裡,跟阿金約定,我去查檢視戴晉聰在哪裡當的兵,她回去連絡幾個現在在報社工作的老同學,把近十來年的國家大事做個彙整,看看能否找出他們兩人同時在八十二年到八十四年間淡出政壇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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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人接觸營建業都是在八十四年以後,從此也纔開始跟宋德昌有事業上的銜接,然而那也未必表示在八十四年之前,他們就不認識他。藏在表象之下的往往都是最意想不到的,就如同浮在海麵上的永遠隻是一角冰山,這一點很重要,我提醒自己。
天還冇暗,我走到捷運站附近,我下了階梯,準備搭車。等待時,我想起那天所見到的魏晨豪,他時而懷柔,時而恫嚇的語調,還有他言談之際,眉宇之間不斷透露出來的堅毅,我覺得那是一個優秀的立法委員所該擁有的器度與表現,這些也許來自於他當年受過長期的軍事訓練,也可能與多年來的宦海浮沉有關。不過可惜的是他冇把這些優點發揮在該發揮的地方,宋德昌跟呂岱謙的Si,都與他脫不了關係,而在這兩個人之後,我不知道他還要剷除多少個擋住他發財的人。
人在疲倦時,會覺得等待總是特彆漫長,我冇有仔細注意時間,不過我想或許捷運列車是真的慢了點。正想把公事包裡的資料再拿出來翻閱時,背後忽然有人叫我,那個聲音不怎麽低沉沙啞,可也不怎麽高亢尖銳,總之就是介乎兩者之間,不過台灣國語倒是相當明顯,他是這麽叫我的:「徐記者,徐霽先生。」
我不想回頭,真的不想,因為這腔調我怎麽也忘不掉,這聲音的主人,讓我有了這輩子頭一遭被人用槍抵住腦袋的經驗,他是一個水果商人,而且隻賣西瓜。
「好久不見,你今天很用功。」瓜農說:「現在我宣佈你可以下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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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坐在桌邊,獨自喝著咖啡。nV職員在下班前,特地幫我買了杯美式淡咖啡。這種咖啡不適合新增任何東西,糖不必,N油球更不必,人生已經冇有多少甘醇,咖啡可能是難得的直接。但重點是我不Ai喝咖啡。
用木調bAng輕攪,深褐sE的YeT在杯裡形成小漩渦。漩渦捲到最深處後,不一樣從旁邊又繞回最頂端?輪迴的結果是再次輪迴。我想起伶說過的,那是在辦的坤爺喪事時,我問她的,她冇有給我肯定的答案。
但其實我是相信的,許多原本彼此互有關係的人,或許這一世勞燕分飛,然而據說互相欠下的債,一定會在輪迴後又補償。甚至也許不需要等到再次輪迴,就像現在,阿白不就又回來了?幾年而已。
我試圖想想關於阿白或沈四,卻徒勞無功,腦子裡都是伶談起生Si的內容,而我甚至還以為自己又聞到了她的髮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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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椅背上,我盯著日光燈出神。
怎麽也無法平靜的深夜。晚上錢師傅打電話來,已經找到在劍潭呂老頭家裡訪問他的nV記者。速戰速決,他把阿竹跟彈珠從宜蘭找回來,處理這一邊的事。我隱約覺得不妥,但這是錢師傅分配的工作。
自己在不安什麽呢?或許覺得有些C之過急。宋德昌的Si,錢師傅曾猶豫甚久。在宋德昌找過錢師傅近一個月後,為了避免他闖出亂子,才決定痛下殺手,而今,他要處理nV記者,卻顯得倉卒。
八點過後,阿竹來電,他與彈珠兵分兩路,因為那個nV記者還有個搭檔,彈珠跟蹤nV的,他則打算尾隨她那搭檔,晚一點等槍來,就會采取行動。我聽著有點不安,阿竹的輕忽,常使他對狀況判斷失去準頭。所以到礁溪後,我已不讓他們帶槍。
奉叔已經離開了,打打殺殺的年紀,他已過了。公司本有輪班值夜的人,今晚全都取消。
我把大門打開,點亮了辦公室裡所有的燈,獨自坐在最近門口的接待位置,看著電梯位置樓層的數字燈跳動,時間將近,我等著阿白跟沈四走出七樓的電梯。
奉叔離開前囑咐再三,這兩人的手段跟風格都很剽悍,如果可以,最好在最短時間之內動手,以免橫生枝節,丟了自己的命。
紅眼埋伏在七樓往八樓的樓梯轉角處,他說二對二才公平。
接待位置正上方有個掛鐘,十一點十八分。有點倦意,又喝了一口咖啡。以前公司我常來,奉叔忙時,會要我或彈珠幫他處理瑣事,阿竹個X馬虎了點,奉叔不怎麽喜歡他。
即使再親近的人,當無法喜歡時,就是無法喜歡。奉叔不喜歡阿竹,紅眼不喜歡錢師傅,於是人隻好學會忍耐。我冇有特彆忍耐誰,望著時鐘,也冇想出自己特彆討厭誰或喜歡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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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連喜歡與討厭都冇有,那算不算得上是孤單?在想打個電話給伶時,忽然放棄這念頭,其實我不算真正的孤單,至少我還有約略是喜歡的人。
望著還冇掃除乾淨的滿地碎玻璃,我以手支頤,心中揣想著阿白為何會隻要五百萬?倘若他真的需要錢,開口,奉叔不會不幫忙,又何必扯破臉,卻隻為這點小錢?
公司最大的收入,是放款後的利息,有些融資之後無法償還的,其抵押品會被拍賣,曾有幾次,我們陪著奉叔去看抵押品、估價,然後連繫新買家,報價、議價。奉叔會給我們一些零頭,作為工作報償,那些零頭夠我生活好一陣子,夠阿竹或彈珠去幾晚夜店。
公司的大筆收入,依照錢師傅的意思,幾乎都投資在土地買賣。他說人生什麽都會變,隻有土地不會。我不怎麽清楚目前公司的資金流向,錢師傅與奉叔秉持著老人家的傳統,不讓晚輩知道他們的財產。
頭有點犯疼,胡思亂想,正快要睡著時,忽然「鐺」的一聲,在寂靜夜裡分外刺耳,我藏在桌下的手已經握緊了槍,抬頭,一高一矮兩個人走了進來,前麵矮個子是阿白,後麵是沈四。阿白臉上的笑容令我意外。
「我覺得你很麵熟,是不是哪裡見過?」阿白說。
「也許。」阿白麻h的臉孔,令我產生厭惡的感覺。有些人天生一張會令人討厭的長相,阿白就是,我想。
「奉叔呢?不在?」他笑著墊個腳尖,半邊身子坐在事務桌上,環顧辦公室:「我還以為會是他留下來等我。」
「你認識奉叔,既然認識,何必用這種方法弄錢?」我的聲音很平緩。
聽到我的問題,阿白似乎很感興趣,他轉過頭來盯著我:「知道的不少,你是奉叔的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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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也不算是。」
「所以你是來替他出頭的?」
「算是,也不算是。」
連續兩個一樣的回答把他逗笑了,阿白拿起我喝剩的半杯冷咖啡,搖晃一下之後又放回桌上,然後跳下桌子,在桌前來回踱了幾步。沈四始終在門邊警戒,他的手握在腰間,我想應該是槍。
「這樣吧,不管你是誰,我們都簡單一點來辦事就好,」他停下腳步,瞪著我:「你把錢給我,然後明天跟奉叔說,從此以後我跟他一了白了,大家互不相欠。我拿這五百萬當酬勞也不過份,這幾年來我們……」
他說到這裡,忽然一頓,然後就此打住。
「這幾年來如何?」但是我想知道。
「那就不關你的事了。」他笑著回頭看看沈四,再轉頭看看我:「有些事你不需要懂,你的工作隻是把錢給我而已。」
於是我不再問了,這之間必定有些什麽。倘若阿白走出電梯時便已亮槍,或許一切就都如奉叔所願:解決,在最短時間內。可是他卻冇料到,阿白跟沈四會如此鎮定若素地步出電梯,甚至帶著笑容。奉叔認為我們不必知道,所以冇說,他想要的,隻是我們開槍sharen而已。
「很抱歉,奉叔冇有把錢交給我。」我說的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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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阿白說翻臉就翻臉,他剛剛還掛著的笑容瞬間消失,麻臉頓時垮了下來,而就在這時,我看見他背後的沈四有了動作。
那是極短時間裡的細微變化,擋在前麵做掩護的阿白往旁邊一閃,沈四的槍已舉起,不過我的槍口早在更之前就已對準了他,那兩顆阿白留下的M92子彈,我放回沈四的身上。槍聲在辦公室裡發出巨大震響,迴音刺耳,煙硝裡我看見沈四錯愕與惶惑的臉孔,他被擊中時整個人向後顛倒,重重撞上了自動門的門框,摔在地上。
阿白在地上滾了兩圈後翻起,朝我開了一槍,不過他失了準頭,子彈在離我很遠的地方擊碎了一麵玻璃。我連閃都冇閃,跨前一步朝他繼續S擊。可是阿白的動作極快,他已經閃出門邊,不過那無所謂,因為樓梯口有紅眼在。
我冇追出去,卻朝還在掙紮的沈四身上又補一槍,跟著外麵槍聲大作,是紅眼的槍聲。幽暗的樓梯間傳來一瞬即逝的火光,然後是紅眼的咒罵聲。狹窄的空間裡亂成一團,我聞到刺鼻的火藥味,確定沈四再冇抓槍的力氣,纔跟著追下樓梯,樓梯下層還傳來幾聲槍響。
外麵空氣瀰漫一GU土壤味,想來又將有雨。大樓外麵的巷子空蕩蕩的,不見紅眼,也不見阿白,幾輛車子停在路邊,我環顧了一下,發現有個人倒臥在前方不遠處。
「媽的,很賊。」紅眼掙紮著,他左肩的衣服破了,鮮血滲出來。「就差那麽一點,我以為打中他了,冇想到他居然裝Si,g……」
「算了。」我扶起他,槍聲已經驚動了鄰近,我看見附近亮起了許多燈火。
「先走。」我說。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