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禮物,他準備得格外用心,也格外隱秘。
他特意抽出兩天時間,獨自驅車前往遠離市區的深山古寺。山路漫長,台階陡峭,他一路安靜向上,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蔚藍。他本不是信這些虛渺儀式的人,可一想到她這些年獨自扛下的一切,想到她那句“當初那麽苦都走過來了,為什麽結局會這樣”,他便心甘情願為她求一份安穩。
寺中香火清淨,老師傅見他心誠,問他所求何事。
江欲燃站在佛前,沉默許久,輕聲說:“求她平安順遂,求她如願以償。”
不求事業,不求財富,不求關係,隻單單求她這個人。
老師傅頷首,取了一枚質地溫潤的玉平安扣給他。玉色沉靜,觸感微涼,小巧貼身,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覺。江欲燃小心收好,像藏起一段不為人知的心事。
這一份,他打算私下給她,不讓任何人看見,不成為談資,不被拿來議論,隻是他一個人,給她一個人的牽掛。
第二份禮物,是一條幾經周折才從國外定製回來的鑽石手鏈。款式低調不張揚,細鏈配碎鑽,溫柔又矜貴,既符合宴會場合的體麵,又不會顯得浮誇刺眼。他知道蔚藍不喜歡過於引人注目的東西,所以選了最襯她氣質的一款。
這一份,是生日宴上正式送出的禮物,光明正大,合情合理,在外人看來,隻是江家晚輩對蔚家大小姐的一份得體賀禮。
兩份禮物,兩份心意。
一份藏於暗處,隻予她一人。
一份擺在明處,護她體麵。
而江欲燃自己,依舊陷在一場無人知曉的糾結裏。
他忘不了之前宴會上她刻意撇清關係、保持距離的樣子。
他困惑,她到底對自己是什麽感覺?
如果不在意,為什麽會處處替他著想、替他解圍、替他擋掉麻煩?
可如果在意,又為什麽不願在人前承認,不肯把他放在明麵上?
一次次糾結之後,他隻能說服自己:
她大概隻是習慣照顧人,隻是把他當成弟弟。
所有體貼,所有維護,所有周全,都隻是“姐姐對弟弟”的本能。
更讓他心底發澀的是——
他們這段婚姻,本就是長輩安排、權宜之計。
她越優秀,越強大,越站在萬人中央,就越不需要他這樣一個名義上的丈夫。
等到她徹底站穩腳跟,便是他們好聚好散、離婚收場的時候。
生日宴當天,宴會廳佈置得大氣雅緻,賓客雲集,衣香鬢影。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蔚藍的主場,是她正式接手蔚氏的重要時刻。
蔚藍一身淺杏色禮裙,長發輕挽,氣質沉靜而大氣。她一站在人群中,便自然而然成為焦點,從容、得體、分寸恰好。
江欲燃一身黑色西裝,陪在她身側,安靜挺拔。大部分人依舊不知道他們已經結婚,隻當他是江家前來道賀的晚輩,是蔚藍的世交好友。偶爾有人好奇打量,也被他淡淡避開。
蔚藍一路應對寒暄,舉止滴水不漏。她時不時會側頭看一眼江欲燃,確認他是否自在、是否被煩擾,眼神裏的在意自然流露。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卻不知道這份在意,每一次都被他清清楚楚看在眼裏,讓他心裏一動,又迅速壓下——一定隻是姐姐對弟弟的照顧。
宴會進行到**,爺爺上台,聲音沉穩有力,當眾宣佈:
“從今日起,蔚氏集團所有事務,正式交由蔚藍全權掌管。”
話音落下,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閃光燈不斷亮起,祝福聲、道賀聲、讚歎聲交織在一起。蔚藍站在台下,抬頭望向台上的爺爺,眼底輕輕泛起一層水光。這麽多年的撐、忍、苦、等,在這一刻,終於有了最正式、最體麵的交代。
而站在她身側的江欲燃,整個人在這一刻,陷入了極其複雜的情緒裏。
他是真的為她高興。
真心為她驕傲,真心替她鬆了一口氣,真心覺得她值得這世間所有光芒。
他比誰都清楚,她走到這一步,付出了多少。
可那股濃烈的歡喜之下,幾乎是同一秒,湧上一層更深、更澀、更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難過。
她成功了。
她掌權了。
她變成了真正獨當一麵、無所畏懼的蔚氏掌權人。
這意味著,她再也不需要依靠婚姻,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更不需要他這個名義上的丈夫。
他們之間那本就脆弱的、臨時的、安排式的婚姻,離結束,又近了一大步。
他越看她發光,越看她被眾人簇擁,越看她站在高處,就越清楚——
他留不住她。
她遲早會放他自由,也放自己自由。
江欲燃垂在身側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泛白。
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依舊安靜地站在她身邊,為她擋住一部分刺眼的燈光。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點剛剛升起的歡喜,已經被一層冰涼的失落覆蓋。
他為她高興,也為自己難過。
高興她終於苦盡甘來。
難過他即將失去她。
這場無人知曉的內心掙紮,蔚藍一點都沒有察覺。
她正沉浸在自己多年心願得償的情緒裏,眼底泛著水光,全身心被巨大的安穩與釋然包裹。
儀式結束後,賓客自由交談,敬酒、道賀、寒暄絡繹不絕。蔚藍被眾人圍著祝賀,從容應對,氣質愈發沉穩大氣。
江欲燃沒有上前打擾,隻是站在不遠處,安靜等著她。
等到人群稍稍散開,蔚藍終於得以抽身,第一時間便朝他的方向看來。
她快步走近,語氣帶著一絲輕鬆後的疲憊:“久等了。”
“沒有。”江欲燃低聲道,“累不累?”
“有點,不過還好。”蔚藍笑了笑,“總算告一段落。”
他看著她,目光微微一沉,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跟我來一下。”他說。
蔚藍微微詫異,還是跟著他走到一旁相對安靜的走廊拐角,避開人群視線。
這裏沒有人經過,隻有兩人。
江欲燃左右看了一眼,確認無人,才從西裝內袋裏摸出一個極小的絲絨袋,輕輕塞進她手裏。
“生日快樂。”他聲音壓得很低。
蔚藍一愣,指尖碰到柔軟的絨袋,輕輕開啟一點縫隙,看到裏麵一枚溫潤的玉平安扣。
“這是……”
“我去山上寺裏求的。”江欲燃別開眼,語氣有些不自然,“保平安的,你貼身帶著。”
他沒有說自己翻山越嶺,沒有說自己心誠意切。
隻一句輕描淡寫的“保平安”。
這是他私下給她的,隻屬於她一個人的東西。
蔚藍握著那枚小小的平安扣,心口忽然又軟又燙。
她知道他對自己有點意思,卻從沒想過,他會用這樣隱秘又鄭重的方式,給她一份不求人知的守護。
她眼眶微熱,輕輕點頭:“我會好好帶著。”
江欲燃“嗯”了一聲,心裏稍稍安定。
私下的這份,他已經送到。
剩下的,是宴會上該有的正式體麵。
兩人回到宴會廳,剛好有相熟的長輩和親友聚在附近,目光自然落在他們身上。
蔚藍正要開口說話,江欲燃忽然上前一步,從侍者托盤旁拿起一個早已備好的精緻禮盒,雙手遞到她麵前,姿態得體大方,完全是晚輩對壽星的正式賀禮。
“生日快樂。”他聲音清晰,足夠周圍幾人聽見,“一點心意。”
周圍立刻有人笑著起鬨:“看來欲燃很用心啊。”
“蔚小姐快開啟看看,是什麽好東西。”
蔚藍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這是他準備在生日宴上正式送她的禮物。
她笑著接過,在眾人目光裏輕輕開啟盒子。
一條纖細溫柔的鑽石手鏈靜靜躺在絨墊上,碎鑽微光內斂,白金鏈線條幹淨,既貴重又不張揚,一看便是精心挑選。
周圍頓時一片讚歎。
“太好看了,很襯蔚小姐。”
“眼光真好,低調又貴氣。”
蔚藍握著盒子,心口輕輕一顫。
他把最張揚體麵的部分,放在了明麵上,護她在眾人麵前的體麵。
把最真心牽掛的部分,藏在了無人看見的角落,隻予她一人知曉。
一份公開,一份隱秘。
一份給所有人看,一份隻給她看。
她抬頭看向江欲燃,撞進他深邃安靜的眼底。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可指尖微微緊繃,泄露了他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依舊在糾結。
依舊在想,她到底把他當什麽。
依舊在說服自己,或許隻是姐姐對弟弟的照顧。
可他還是忍不住,把最好的、最珍貴的、最虔誠的,全都給了她。
蔚藍輕輕笑了笑,在眾人目光下,語氣大方得體:“謝謝,我很喜歡。”
一句話,既給了他體麵,也回應了他的心意。
周圍人笑著打趣了幾句,便各自散開。
人群一走,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蔚藍低頭看著腕間並不存在的位置,已經開始想象這條手鏈戴上的樣子。
又悄悄握緊口袋裏那枚溫熱的玉平安扣。
一明一暗。
一輕一重。
一表體麵,一表真心。
她抬頭看向江欲燃,聲音放輕,隻有兩人能聽見:
“你其實……不用這麽費心的。”
江欲燃看著她,沉默片刻,低聲說:“我想。”
簡單兩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他想給她平安。
想給她歡喜。
想給她體麵。
蔚藍站在人群中央,是今天當之無愧的主角。
而江欲燃站在她身側,是那個沉默卻堅定的陪伴者。
她擁有了權勢,擁有了認可,擁有了家族交給她的重擔。
可她最珍貴的,是身邊這個人,給她的兩份截然不同卻同樣沉重的心意。
一份藏於暗處,歲歲平安。
一份亮於明處,生辰歡喜。
他不說喜歡,不說愛意,不說守護。
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
我在意你。
蔚藍低頭,輕輕摸了摸口袋裏的平安扣,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手鏈。
晚風從露台吹進來,溫柔而安靜。
她忽然很確定一件事——
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從今往後,有人在明處護她體麵,
也有人在暗處,護她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