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展結束後的第三天。
午後的陽光穿過雲層,落在城市的高樓之間,溫柔卻不炙熱。
江欲燃在家整理家,在茶幾上看見了一個冰涼的小物件。
是一枚刻著蔚氏集團標誌的銀色U盤。
他一眼就認出,這是蔚藍的。
前幾天她在家處理工作,一直坐到深夜,走的時候匆忙,應該是隨手落在了茶幾上。
江欲燃沒有絲毫猶豫。
他知道蔚藍的工作有多重要,一枚U盤裏,可能裝著她籌備許久的方案,也可能是緊急要用的資料。
他拿起U盤,簡單披了件外套,便出門往蔚氏集團走去。
這條路他走過幾次,卻每一次都覺得陌生。
高聳入雲的CBD大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冷光,來往的人皆是精緻幹練,步履匆匆。
這裏是屬於蔚藍的世界。
光鮮,體麵,強大,遙不可及。
而他,更像是一個不小心闖入的旁觀者。
連站在樓下,都覺得自己與這裏格格不入。
走進大堂,氣氛安靜而有序。
江欲燃剛往前走了幾步,便注意到了異常。
幾乎每一個員工的手裏,或是辦公桌上,都放著一款一模一樣的香薰禮盒。
淺灰色包裝,簡約低調,一看就是批量準備的伴手禮。
他站在一旁等電梯,耳邊傳來幾句細碎的交談。
“沈屹先生的工作室送來的,每個人都有一份。”
“說是感謝大家這段時間在合作裏的配合,太貼心了吧。”
“這款香薰是定製的,外麵買不到,味道也特別高階。”
沈屹。
兩個字輕輕落在江欲燃的耳中。
他的腳步猛地一頓。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細微的澀意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又是他。
那個站在時尚頂端、光芒耀眼的男模。
那個與蔚藍工作往來密切、人人稱讚的男人。
江欲燃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
他走進電梯,數字一層層向上跳動。
每上升一層,心底的沉重便多一分。
電梯門開啟,總裁辦公區安靜整潔。
一眼望去,長長的走廊兩側,每張辦公桌上都整齊擺放著那盒淺灰色香薰。
統一,規整,禮貌,疏離。
是人人有份的客氣。
是恰到好處的職場禮儀。
江欲燃一步步往前走,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一模一樣的禮盒。
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多問。
直到他走到蔚藍辦公室的門口。
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小小的縫隙。
隻是一眼,他便看見了坐在辦公桌後的人。
蔚藍低著頭,認真看著檔案,眉眼清冷,神情專注,是他熟悉又不敢靠近的模樣。
而在她桌角最顯眼的位置,也放著一盒香薰。
可這一盒,與外麵所有人的都不一樣。
別人是普通淺灰色紙盒。
她的是啞光白禮盒,係著一圈纖細柔和的金色絲帶。
瓶身刻著低調卻精緻的暗紋,細節之處盡顯用心。
不是批量生產。
不是人手一份。
不是職場客套。
是特意為她準備的。
是獨一份。
江欲燃站在門外,指尖不自覺收緊。
掌心的U盤被他攥得微微發熱,邊緣硌著麵板,泛起一點細微的疼。
可那點疼,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她收下了。
坦然,自然,沒有推辭,沒有避諱。
就那樣安安穩穩地擺在最顯眼的地方。
彷彿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江欲燃忽然覺得,自己手裏這枚小小的U盤,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酸澀密密麻麻地湧上心頭,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輕輕敲了敲門。
蔚藍抬頭,看見是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你怎麽來了?”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檔案,起身朝他走來。
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柔和。
江欲燃壓下心底所有翻湧的情緒,把U盤遞到她麵前。
聲音很輕,盡量保持平靜。
“在家找到的,給你送過來。”
他沒有看她的眼睛,也沒有看桌上那盒刺眼的白。
一個字都沒有提。
有些事,不問,還能維持表麵的體麵。
問了,就是尷尬,就是自取其辱。
蔚藍接過U盤,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手。
微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頓。
她低頭看了看,輕聲道謝。
“謝謝你,我找了一早上,還以為弄丟了。”
她抬眼看他,目光裏帶著真切的感激。
“要不要坐一會兒?我很快就忙完了。”
江欲燃輕輕搖頭。
“不了,不打擾你工作。”
他的目光再次不經意掃過桌角。
那盒白色香薰安靜地放在那裏,無聲地宣告著它的特殊。
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他心上,不深,卻一直疼。
“那我先走了。”
江欲燃輕聲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蔚藍點點頭,重新坐回辦公桌前,很快又投入工作。
她沒有察覺他的低落,也沒有發現他眼底的澀意。
江欲燃走出蔚氏集團大樓。
午後的風有些涼,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底的悶。
他沒有立刻回家。
而是沿著街邊慢慢往前走。
街道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隻有他,像一艘沒有歸處的船。
他走到街角一家安靜的咖啡店,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點了一杯最普通的美式。
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樣。
他拿出手機,翻到許知的對話方塊。
指尖懸在螢幕上,很久,卻一個字都沒打出去。
他想問,沈屹和她,真的隻是合作關係嗎?
他想問,她收下那樣特別的禮物,心裏真的毫無波瀾嗎?
他想問,她會不會,有那麽一瞬間,也在意過他的感受。
可最後,所有的話都被他嚥了回去。
他沒有資格。
也沒有立場。
江欲燃輕輕閉上眼。
腦海裏反複出現的,是她桌上那盒白色香薰。
是旁人羨慕的語氣。
是她坦然收下的模樣。
他忽然覺得,那場讓他心動了很久的展覽,也變得輕飄飄的。
她的出現,她的鼓勵,她的溫柔。
或許真的隻是出於禮貌。
出於同情。
出於一個合作夥伴最基本的善意。
而不是心動。
更不是喜歡。
他坐了很久,直到咖啡徹底涼透。
窗外的陽光慢慢偏移,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孤獨又安靜。
他終於起身,走出咖啡店。
沒有回別墅,而是去了自己常去的那條老街。
那裏有他最熟悉的巷口,有他拍過無數次的黃昏,有他藏了所有心事的角落。
他拿起相機,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按下快門。
鏡頭裏,是荒蕪,是孤獨,是無人問津的沉默。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沒有光。
沒有期待。
隻有一片化不開的霧。
他拍了一張又一張。
直到天色漸暗,直到手機彈出蔚藍的訊息。
“U盤收到了,謝謝你,辛苦啦。”
簡簡單單一句話。
江欲燃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指尖輕輕動了動,隻回了兩個字。
“沒事。”
沒有多餘的情緒。
沒有多餘的問候。
他把所有的心酸、不安、失落、自卑,全都藏在這兩個字背後。
藏在無人看見的深夜裏。
藏在她永遠不會知道的心底。
晚風漸涼。
他收起相機,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路燈一盞盞亮起。
照亮了他孤單的身影。
也照亮了他一眼望不到頭的、沉默的喜歡。
他知道,今晚回去,他依舊會為她熱一杯牛奶。
依舊會為她留一盞燈。
依舊會做那個安靜沉默、從不多問的江欲燃。
一切如常。
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蔚藍也依舊是那副模樣。
幹練、溫和、禮貌、妥帖。
她從未察覺他那日的低落,也從未發現他藏在眼底的酸澀。
對她而言,那枚U盤、那場偶遇、那一盒香薰,都隻是工作裏再普通不過的碎片。
她不知道,那些碎片在江欲燃心裏,掀起了多久的風浪。
這天傍晚,江欲燃剛整理完一組新拍的城市夜景。
手機輕輕震動。
來電顯示——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