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氣,晴朗得不像話。
天空是幹淨的蔚藍,沒有半片烏雲。
風時不時輕輕吹過,帶著初夏獨有的溫柔。
街邊的梧桐樹枝葉舒展,被風拂過,輕輕搖晃。
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灑下一地細碎的光斑。
街角的咖啡館很安靜。
落地窗將外麵的喧囂隔絕開來。
室內光線柔和,音樂輕緩,連說話聲都放得很低。
蔚藍和江逾白麵對麵坐著。
桌上放著兩杯冷掉的飲品,誰都沒有再動。
蔚藍身形高挑清瘦,肩線利落幹淨。
一身簡單的白襯衫黑長褲,被她穿出了極強的氣場。
不張揚,不淩厲,卻讓人不敢輕易輕視。
烏黑的長發順直垂落,一直垂到腰際。
發絲柔軟,襯得她脖頸線條纖細冷白。
她不笑的時候,眉眼清淡,自帶一種疏離成熟的冷感。
沒有少女的青澀,沒有刻意的強勢。
隻是安靜坐著,就透著一股經曆過世事的沉穩。
她這次回國,沒有驚動太多人。
目的,隻有一個。
婚約。
這樁婚約,是兩家長輩在她年少時定下的。
當年一句玩笑,如今成了她唯一的出路。
蔚藍心裏比誰都清楚。
爺爺固執強硬,手握家中大權,不肯輕易放權。
她想要獨立,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想要接手自己想做的事。
唯一的路,就是完成這樁婚約。
她等這一天,等了太多年。
從懵懂等到成熟,從期待等到隱忍。
這一次,她不會再退。
長時間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最終,是江逾白先開口。
他看向蔚藍,眼神坦蕩,語氣平靜。
“我有愛人了。”
沒有隱瞞,沒有躲閃。
“所以我認為,我們的婚約可以解除。”
他們是發小,從小一起長大。
太熟悉,太瞭解,反而沒有半分男女之情。
多的是兄妹般的信任與默契。
蔚藍指尖輕輕抵著冰涼的杯壁。
她並不意外。
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勉強江逾白。
可她不能沒有這場婚姻。
爺爺那邊,隻認江家這門親。
隻要她嫁給江家的人,一切就有轉機。
她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江逾白。
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江欲燃呢?”
江逾白微微一怔。
“讓他來。”
蔚藍語氣很輕,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她知道江家所有人對她都好。
她不想用婚約逼迫任何人。
可她真的,沒有別的選擇。
這條路,狹窄又難堪。
她必須走下去。
江逾白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固執,輕輕歎了口氣。
他太瞭解蔚藍。
看著冷淡,骨子裏比誰都倔強。
“好。”他點頭,“我去問一問他,如果他願意。”
蔚藍輕輕頷首,沒有多餘的表情。
陽光落在她長發上,鍍上一層柔光。
可她的眼神,依舊安靜而冷寂。
夜色慢慢籠罩整座城市。
華燈初上,霓虹一點點亮起。
城市的喧囂,才剛剛開始。
市中心的酒吧燈光調得昏暗柔和。
音樂舒緩,不吵不鬧,氣氛慵懶。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水與檸檬氣息。
江欲燃一進門,就看到了角落裏的卡座。
許庭知和幾個相熟的朋友圍坐在一起,說笑打鬧。
他沒有出聲,安靜地走過去,在空位坐下。
沒有點酒,隻讓店員上了一杯蘇打水。
透明的杯子裏浮著兩片檸檬,清爽幹淨。
像他這個人一樣,溫和,不刺眼。
朋友們隨意聊著天,話題東拉西扯。
從最近的球賽,到新上映的電影,再到工作上的小事。
江欲燃很少主動插話。
大多時候,他隻是安靜地聽著。
有人看向他,他便很輕地彎一下眼,露出淺淡的笑意。
不鬧,不裝,不冷,不拽。
沒有架子,沒有距離感。
像一杯溫溫的白開水,平淡,卻讓人安心。
在一群張揚的朋友裏,他永遠是最柔和的那一個。
不知是誰,忽然提起了一個名字。
“對了,你們聽說了嗎,蔚藍姐是不是回國了?”
桌上的氣氛,輕輕一頓。
許庭知立刻眼睛一亮,點頭道:“嗯,我姐回來了。”
許庭知是蔚藍的表弟。
“昨天上午剛到,這次回來應該是要結婚了,以後都不走了。”
“和誰啊?她有喜歡的人了?”有人好奇追問。
“不清楚,但我覺得肯定是逾白哥。”
許庭知說得理所當然,“他們不是早就有婚約嗎?”
“而且昨天一回來,下午就約了逾白哥見麵。”
“這不明擺著的事嗎。”
旁人紛紛附和。
“青梅竹馬,門當戶對,確實很配。”
“換成是我,我也選逾白哥那種。”
一句一句,落在江欲燃耳朵裏。
他握著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緊。
剛才還溫和的人,忽然就沉默了。
燈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他清晰的輪廓。
眉骨利落,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左眼下那顆小小的痣,在光影裏若隱若現。
他沒有擺冷臉,沒有皺眉,沒有不耐煩。
就隻是安靜,沉默。
像整個人被一層透明的牆,隔在了熱鬧之外。
看不出開心,看不出難過。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心情不好了。
坐在旁邊的朋友拍了拍他的胳膊。
“欲燃,你哥沒跟你說什麽嗎?”
江欲燃抬了抬眼,聲音很輕,很淡。
“沒。”
頓了頓,他又淡淡補充了一句。
“但是,我哥似乎有喜歡的人了。”
這句話落下,桌上安靜了一瞬。
許庭知立刻察覺到不對勁。
他二話不說,擠到江欲燃身邊。
伸手一把奪過江欲燃手裏的杯子。
“怎麽了這是?誰惹我們欲燃不開心了?”
“跟哥說說,哥幫你出頭。”
明明比江欲燃還小幾歲,卻總愛裝老大。
這群人裏,江欲燃唯獨對許庭知格外縱容。
江欲燃終於有了一點反應,無奈地瞥他一眼。
“去去去,你算哪門子哥。”
許庭知嘿嘿一笑,還想再逗他。
桌上的手機,忽然輕輕震動了兩下。
江欲燃拿起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停頓了幾秒。
螢幕上,是哥哥江逾白發來的訊息。
“在家嗎,回來一趟,有事跟你說。”
他心髒輕輕一跳,莫名有些不安。
江欲燃站起身,語氣平靜。
“我哥找我,我先走了。”
沒有多解釋,沒有多停留。
他拿起外套,轉身離開。
背影幹淨利落,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寂。
回到家時,屋子裏很安靜。
客廳隻開了一盞暖光燈。
傭人們已經休息,隻剩下樓上還亮著一盞燈。
是江逾白的房間。
江欲燃輕輕上樓,在房門口停了一瞬。
他猶豫了一下,微微探頭。
門沒有關嚴。
一抬頭,就和江逾白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江逾白朝他示意了一下。
“進來。”
江欲燃推門進去,順手帶上房門。
“哥。”
江逾白坐在床邊,神色平靜溫和。
他看著自己從小護到大的弟弟,語氣認真。
“下午,我跟蔚藍見麵了。”
江欲燃心口輕輕一沉。
他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她這次回國,是為了婚約。”
江逾白沒有隱瞞,把下午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蔚藍的處境,爺爺的要求,她的固執,她的無奈。
全部簡單清晰地告訴了江欲燃。
江欲燃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縮。
他一直以為,蔚藍要嫁的,是哥哥。
是那個溫和可靠、眾人都覺得相配的江逾白。
他甚至已經在心裏,默默接受了這個結果。
接受自己隻能站在遠處,看著她走向別人。
他從沒想過,事情會拐向一個他完全沒預料的方向。
江逾白深深看了他一眼,語氣鄭重。
“她希望,由你代替我,和她結婚。”
江欲燃猛地抬眼。
江逾白繼續說:
“我知道這件事很突然,對你不公平。”
“我隻是來問你一句。”
“你願不願意,和蔚藍結婚?”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江欲燃整個人僵在原地。
腦子一片空白,所有思緒都亂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設想過蔚藍和哥哥順利訂婚。
設想過自己默默退場,不再靠近。
設想過以後以弟弟的身份,遠遠看著她幸福。
唯獨沒有想過。
結婚的物件,會是自己。
一時間,驚喜、慌亂、不安、茫然,一起湧上來。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麽心情。
他喜歡蔚藍。
從年少懵懂時,就悄悄放在心裏。
藏了一年又一年,不敢說,不能說。
她是眾人眼裏耀眼的蔚藍姐。
是哥哥的婚約物件。
是他隻能遠遠仰望的人。
現在,她要嫁的人,變成了他。
可這場婚姻,不是因為喜歡。
隻是一場交易,一場替代,一場權宜之計。
江欲燃喉結輕輕動了動。
心髒在胸腔裏,失控地跳動。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江逾白都以為他會拒絕。
才終於,輕輕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哥,我願意的。”
江逾白微微皺眉,有些不放心。
“欲燃,我再跟你說一次。”
“不願意也沒關係,你不用勉強自己,不用顧及任何人。”
“我不想你因為這件事,委屈自己。”
他是哥哥,隻想弟弟活得輕鬆自在。
不想他被一樁沒有感情的婚姻困住一生。
江欲燃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
他輕輕搖頭,聲音很穩,很平靜。
“我沒有勉強。”
“蔚藍姐也是沒有辦法。”
“她需要這段婚姻,我幫她,也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輕輕補充一句,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們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隻是暫時的。
等她拿到想要的權力。
等爺爺鬆口放權。
等所有事情都穩定下來。
他們就可以和平分開,各自回到原來的軌跡。
他一遍一遍,在心裏重複。
這場婚姻,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要她的前程,他做她的跳板。
隻是沒有人看見。
他垂在身側的手,早已悄悄攥緊。
指節微微泛白,連呼吸都帶著一絲輕顫。
他願意。
哪怕隻是一場假的婚姻。
哪怕隻是暫時擁有。
哪怕最後隻會一無所有。
隻要能靠近她一點。
隻要能以合法的身份,站在她身邊。
哪怕隻有很短的一段時間。
他也心甘情願。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窗簾。
房間裏一片安靜。
沒有人說話,卻藏著各自未說出口的心事。
江逾白看著弟弟安靜隱忍的側臉,輕輕歎了口氣。
有些東西,他隱約能猜到。
卻不能點破,也不能幹預。
江欲燃微微抬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眼底一片沉寂,無人讀懂。
他知道,從答應這一刻開始。
他和蔚藍的人生,就會緊緊綁在一起。
不管未來是甜是苦,是悲是喜。
他都不會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