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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爐渣沉默訴荒歲. 胎記鮮紅承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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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渣堆成的黑色山丘在小姬莊南頭河灘上沉默著,如同大地潰爛後結出的醜陋痂殼。

龐世貴敲鑼報喜的喧囂早已散儘,隻餘下硫磺味頑固地鑽在姬忠楜的頭髮絲裡、指甲縫裡,成了洗不掉的印記。

永海額角那枚蘆花狀的殷紅胎記,在昏暗的土坯房裡愈發顯眼,像一滴凝在嬰兒肌膚上的血淚,無聲訴說著他降生時的驚悸。

昊文蘭的奶水稀薄得像米湯,永海吸吮得急了,便發出貓崽似的細弱哭鬨。

虞玉蘭佝僂著背,在冰冷的灶膛前守著最後幾根柴火,熬煮著一點可憐的小米粥。

粥鍋裡升騰的熱氣,模糊了她溝壑縱橫的臉,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屋後那個巨大的樹坑方向,空洞,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執念——彷彿那被刨斷的根鬚,仍在地下無聲地嘶喊。

“娘,喝口熱的。”

忠雲將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端到虞玉蘭麵前,碗沿缺了個口子。

老太太冇接,枯槁的手指神經質地摳著炕沿的土坯,指甲縫裡塞滿了褐色的泥。

“根……還在底下呢,”

她聲音嘶啞,像破舊的風箱。

“它聽得見,它都知道……”

這話與其說是安慰兒孫,不如說是她對著虛空發出的咒誓。

樹坑成了她心口的窟窿,日夜往裡灌著寒風。

忠雲最終踏上了北去的路。

臨行前夜,她抱著熟睡的永海,在冰冷的月光裡坐了很久。

那枚鮮紅的胎記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觸目。

她俯身,將乾裂的嘴唇輕輕印在那片小小的紅色上,冰涼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洇濕了嬰兒柔軟的繈褓。

“好好活,海子,”她低語,聲音輕得像歎息,“替姑……替那棵樹,好好活。”

包袱裡隻有幾件打著補丁的舊衣,姬忠楜把家裡僅有的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都塞了進去,又偷偷塞給她一小塊硬得像石頭的雜麪餅——那是昊文蘭從自己那份口糧裡摳出來的。

忠芳站在院角的陰影裡,手指絞著衣角,眼巴巴看著堂姐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鎮子的土路儘頭,被母親高氏死死攥住手腕的痛楚,遠不及心頭那被生生剜去一塊的空茫。

去東北學開拖拉機吃公家糧的指望,像肥皂泡一樣在她眼前無聲破滅。

永海的到來,像一顆微弱的火星,短暫地點亮了姬家沉寂的屋簷。

添了男丁的訊息傳開,連族裡向來對虞玉蘭這一支冷淡的幾位叔公,竟也拄著柺杖踱進了這破敗的院子。

他們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著繈褓中嬰兒的臉頰,渾濁的老眼裡難得地漾開一絲活氣。

“忠楜啊,有後了,好,好!”

三叔公的聲音帶著久違的、幾乎被遺忘的暖意,枯樹皮般的手拍在姬忠楜肩上,那份量沉甸甸的,是遲來的認可。

幾枚帶著體溫的、磨得發亮的銅子兒被悄悄塞進姬忠楜汗濕的手心。

昊文蘭倚在炕頭,蠟黃的臉上勉強擠出一點笑意。

她懷裡抱著永海,小小的嬰孩正貪婪地吮吸著,額角那枚蘆花胎記隨著他吃奶的勁頭微微起伏。

然而隻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哺乳,下身撕裂般的墜痛便如潮水般襲來,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內衫。

月子裡那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和幾根醃鹹菜,早已耗儘了她最後的氣血。

這身新添的沉屙,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腰腹,日夜啃噬。

可她不敢說,不能說。永海細弱的啼哭就是命令,是這個家在風雨飄搖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咬碎了牙,把呻吟咽回肚裡,隻在無人時,纔將滾燙的額頭抵在冰冷的土牆上,急促地喘息,彷彿要將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和眩暈,一絲絲擠壓出去。

洪澤湖的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口,日夜不停地吸吮著。

連著洪澤湖的入江水道——南三河,這條曾經奔騰不息、滋養著兩岸蘆葦蕩和萬千生靈的血脈,竟在1959年這個詭異的春夏之交,露出了猙獰的河床。

河水一天天瘦下去,終於徹底斷了流。

河床龜裂開巨大的口子,像大地被曬乾的、絕望的嘴唇。

昔日青蔥茂密、一望無際的蘆葦蕩,成片成片地枯死,焦黃的葦杆在灼熱的旱風中發出細碎而刺耳的摩擦聲,如同大地褪下的、了無生氣的皮。

水位從常年的十二米五,一路跌到了十一米一。

洪澤湖浩渺的水麵急劇萎縮,湖岸線狼狽地向後退縮了幾十裡。

一個驚人的訊息在瀕死的村莊間幽靈般遊蕩:

沉冇湖底數百年的泗洲城,那傳說中的古城,竟在乾涸的湖床上,顯出了它巨大而模糊的輪廓!

那景象,如同地獄之門在人間悄然開啟了一道縫隙,透出令人窒息的死氣。

福緣公社所有的溝渠、池塘、小河漢,統統見了底。

水,成了比金子還金貴的東西。

人畜飲水都成了奢望。

村民們像失了巢穴的螞蟻,本能地湧向那些乾涸見底的河溝、池塘,用豁口的鐵鍬、開裂的釘耙,瘋狂地刨挖著板結龜裂的泥底。

尋找著最後一點可能殘存的生命。

偶爾挖到一隻被淤泥包裹、奄奄一息的河蚌,或幾粒乾癟的螺螄,便引來一陣短暫的騷動和貪婪的爭搶。

手指摳破了,指甲翻開了,混著汙泥的血水滲進龜裂的土地,無人顧得上疼痛,隻為那一點點帶著腥味的肉食。

.

真正的漁民更是陷入了絕境。

賴以生存的洪澤湖成了巨大的死亡泥沼。

他們拖著小船,在滾燙的、散發著腐臭的湖底淤泥中艱難跋涉,憑著祖輩傳下的經驗,用特製的長柄鐵叉,探入深層的濕泥,尋找那些為了保命而深深鑽入淤泥深處的黑魚。

黑魚生命力頑強,能在濕泥裡蟄伏多日。

每當鐵叉傳來沉甸甸的、蠕動的觸感,便是絕境中一絲微弱的亮光。

然而這點亮光,終究無法照亮整個深淵。

越來越多的漁民,拖著空蕩蕩的破網和饑餓的身體,茫然地爬上湖岸,彙入了日益龐大的討飯人流,向著未知的、同樣焦渴的遠方挪動沉重的腳步。

生產徹底停滯了。田地裡,焦枯的禾苗在烈日下捲曲成灰燼。

公社和生產大隊的喇叭早已喑啞,乾部們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卻束手無策,管理機器陷入癱瘓。

曾經喧囂一時的浮誇風,此刻像一個巨大的諷刺,在赤地千裡的現實麵前,悄然收斂了氣焰,隻剩下無聲的尷尬和瀰漫的恐慌。

死亡的陰影,冰冷地籠罩著每一座破敗的茅屋。饑餓,這隻無形的怪獸,用它鋒利的爪子,撕開了溫情脈脈的麵紗,露出了人性深處最原始也最殘酷的生存法則。

姬家的飯桌(如果那還能稱之為飯桌的話),成了一個無聲的戰場,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一張矮腳方桌,黑黢黢的桌麵油膩而斑駁。

中央,是一隻豁了口的粗陶盆,裡麵盛著大半盆灰綠色的糊糊——那是昊文蘭用能找到的最後一點麩皮、碾碎的乾榆樹皮、剁得極碎的野菜根,混合著渾濁的溝底水熬煮成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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