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府大樓的暖氣燒得正旺,暖烘烘的氣流裹著紙張油墨的味道,在辦公室裡瀰漫。
姬永海摘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用指腹輕輕揉了揉發緊的眉心。
窗外,幾棵老法桐的枯葉被深秋的北風捲著,打著旋兒簌簌墜落,這蕭瑟景象竟與五年前三集鄉辦公室外的光景莫名重合,勾起了他心底深處的舊憶。
他指尖無意識地叩著案頭那份柘塘鎮送來的農田水利總結報告,目光落在末頁“姬永洲”三個字上。
這簽名筆鋒如刀,透著一股不容轉圜的剛硬,恰似他這位二弟本人——認準的理,九頭牛也拉不迴轉。
姬永海這才恍然記起,永洲如今已是柘塘鎮黨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這農田水利建設的擔子,自然也順理成章地壓上了他的肩頭。
思緒被這熟悉的簽名拉扯著,漸漸沉入那爐火正旺的舊日時光裡。
五年前那個滴水成冰的深冬,三集鄉黨委書記辦公室裡,煤爐裡的火苗正歡快地舔舐著黝黑的爐壁,橘紅色的火光映得四壁暖融融的,暖意烘得人骨頭髮酥。
突然,“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一股凜冽的冷風捲著寒氣猛地撲入,瞬間吹散了屋裡的暖意。
姬永洲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縮著脖子閃身進來,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中山裝,肩頭和後背沾著一層細密的白霜,一看就是頂著寒風騎了許久的車。
“哥,”他帶著一身寒氣開口,聲音被凍得有些發緊,還帶著點趕路後的氣喘,“剛在柘塘鎮政府報完到,順道過來看看你。
娘特意讓我捎點東西,說你在鄉裡忙,顧不上吃好的。”
說著,他把肩上的藍布包袱往桌上一放,沉甸甸的包袱裡,瓶瓶罐罐碰撞出清脆的聲響——是母親親手醃製的蘿蔔乾和醬黃瓜,那股子獨有的鹹香裡裹著絲絲縷縷的辛辣,是刻在兄弟倆骨子裡的家鄉滋味,一聞就讓人心裡發暖。
姬永海連忙起身,拎起爐子上燒得咕嘟冒泡的鐵皮水壺,滾燙的開水“嘩嘩”注入搪瓷缸子,白汽瞬間氤氳開來。
“一路凍壞了吧?快喝點熱水暖暖身子。”他把搪瓷缸遞到弟弟手裡,目光落在他凍得發青的指節上,忍不住問道,“李書記那邊,冇給你使絆子吧?”
他口中的李書記,是柘塘鎮黨委書記李建國,當年在堰南鎮做副鎮長時,曾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老部下。
姬永洲雙手捧著溫熱的搪瓷缸,暖意順著掌心一點點蔓延到四肢百骸,鏡片上很快蒙上了一層薄霧。
“李書記倒是挺爽快的,”他啜了一口熱水,鏡片後的眼神帶著初履新職的審慎與不安,“一見麵就說,鎮黨委全力支援紀委工作,還讓我牽頭,弄個黨風廉政建設的細則出來。”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搪瓷缸沿上劃著圈,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可我剛到柘塘,腳跟還冇站穩呢……這邊的人情世故、老規矩,心裡都冇底。”
他抬眼看向兄長,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擾和依賴,“哥,你看啊,像有些企業逢年過節送點土特產,村乾部陪著客商吃頓飯,這些事兒在基層常見得很,李書記偶爾也在席麵上,也冇見他說過啥。
我要是把這些都白紙黑字寫進細則裡禁了……會不會顯得我太不近人情,剛上任就想挑事啊?”
“會不會讓人覺得你這個新紮的紀委書記,專跟舊規矩過不去,存心找茬兒?”
姬永海接過話頭,彎腰從煤筐裡拾起一塊黑亮的煤塊,“啪嗒”一聲添進爐膛,爐火猛地一竄,橘紅色的火光瞬間映亮了他沉靜的臉龐。
“對對對,就是這麼個意思!”姬永洲連連點頭,聲音低了些,帶著尋求倚仗的試探,“哥,你跟李書記熟得很,能不能……幫我遞個話?
就說我絕不是針對哪個具體人,就是想把紀律規矩立起來,把事情辦得闆闆正正,請他多擔待些?”
姬永海直起身,目光如炬,穿透裊裊上升的水汽落在弟弟臉上,爐火的光影在他深沉的眸子裡跳躍明滅:
“永洲,還記得我剛來三集鄉上任時,是怎麼對紀委王書記說的嗎?”
他冇等弟弟回答,話語便沉甸甸地落下,如同窗外凍硬的土地一般擲地有聲,“王書記當初也怕得罪人,辦案子畏手畏腳。
我跟他講,你查案子要是前怕狼後怕虎,不敢動真碰硬,我這黨委書記第一個對你有意見!
可你要是鐵麵無私,堅持原則,哪怕捅了馬蜂窩,天塌下來,黨委也給你頂著!”
他拿起桌上那本翻得捲了邊的《紀檢監察條例》,手指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唰啦”一聲翻到關鍵一頁,重重推過桌麵:
“李書記讓你牽頭搞細則,不是叫你當和稀泥的老好人!
他在基層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哪條是歪風邪氣,哪條是民心所向,他心裡真冇數?
不過是抹不開那點人情世故的臉麵罷了!
你現在坐在紀委書記的位子上,就得替他把這張情麵撕開,把紀律規矩立起來!”
他的指關節重重敲在書頁上,發出篤篤的悶響,像鼓槌一樣擂在人心上。
姬永洲的手指下意識地按在那冰冷的鉛字上,指腹感受著紙張的粗糙紋理,心裡依舊有些猶豫:
“可我怕……細則定得太嚴太死,李書記會覺得我……太激進,不懂變通。”
“覺得你激進?”姬永海截斷他的話,目光銳利如錐,直刺人心,“那也比覺得你窩囊、冇擔當強一百倍!”
他霍然指向窗外灰濛濛的天際,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三集鄉的老百姓,柘塘鎮的老百姓,眼睛都亮著呢!
他們看我們這些吃公家飯、拿國家俸祿的,不看你會不會左右逢源做人情,就看你這腰桿子挺得直不直,骨頭硬不硬!
看你心裡有冇有那根撐得住天、稱得平理的秤桿!”
爐火劈啪作響,歡快地舔舐著爐壁。
兄弟倆的影子被火光拉長,投在糊著舊報紙的土牆上,沉默在暖烘烘的空氣裡漸漸瀰漫。
姬永洲捧著那杯已不再滾燙的水,低頭凝視著書頁上兄長用紅筆劃出的道道杠杠,那鮮紅的印記,像一道道無形的鞭子,鞭策著他,又像一盞盞指路的燈,照亮著他。
許久,他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再抬眼時,眸子裡的那份猶豫已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沉靜取代。
他冇再言語,隻是小心翼翼地將那本批註過的條例影印件仔細收進隨身的黃布挎包裡,動作鄭重得如同收起一枚決定生死的令箭。
那天下午,姬永洲揣著兄長這份沉甸甸的“火種”,頂著越發凜冽的寒風,踩著咯吱作響的凍土,獨自蹬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舊自行車回了柘塘。
後來,姬永海輾轉從老部下那裡聽說,弟弟回去後就把自己關在鎮紀委那間簡陋的辦公室裡,煤油燈連著亮了三個通宵。
窗欞上印著他伏案疾書的身影,像一尊沉默而堅定的雕塑,在漫漫長夜裡格外醒目。
他翻遍了柘塘鎮近三年積壓的所有信訪記錄,一頁頁,一樁樁,字字句句都如鍼砭般刺骨,讓他心緒難平。
那些泛黃的紙頁,無聲地訴說著柘塘這片土地上的隱痛與期盼。
有一封來自小劉莊的信,字跡歪歪扭扭,紙角還沾著乾涸的淚痕:
“鎮領導,俺們村主任家小兒子娶媳婦,大喇叭響了一天一夜,擺了幾十桌酒席。
村裡讓每家每戶都攤派二十塊錢‘份子錢’,說是‘湊個熱鬨’。
可俺家條件差,實在拿不出,村乾部就放話,開春灌溉渠的水,就彆想從我家地頭過……這日子,實在冇法過了啊!”
還有一份摁滿鮮紅指印的聯名狀,十幾位村民聯名控訴大柳樹村的磚瓦廠:
“磚瓦廠天天排出黑水,把俺們村的水塘都汙染了,塘裡的魚全翻了白肚。
俺們去找村支書反映,他卻說廠子是鎮上的納稅大戶,讓俺們‘顧全大局’,彆揪著這點小事不放。可這水塘是俺們村民的命根子啊,冇了乾淨水,俺們可咋活?”
更讓人心酸的是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來自一位孤寡老人:
“年前村裡發春節慰問金,彆人家都領了,獨獨漏了我這瞎老婆子。
我摸索著去找村會計問緣由,他說賬上冇我的名字了,還嫌我囉嗦麻煩,塞給我半斤硬得像石頭的槽子糕,就把我轟了出來。
鎮領導,我一個孤老太太,無依無靠,就指望這點慰問金過年啊……”
姬永洲看著這些帶著血淚的訴求,隻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千斤巨石,透不過氣來。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眶也泛起了紅。
他想起兄長說的“腰桿子要直”,想起父親一輩子堅守的“本分”,更想起自己上任時在黨旗下許下的誓言。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第一縷晨曦透過窗欞照進辦公室,落在那些泛黃的信訪記錄上,也照亮了姬永洲堅毅的臉龐。
他拿起筆,在紙上重重寫下“立行立改”四個大字,筆尖劃破紙張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可這黨風廉政細則的製定,註定不會一帆風順。
那些被觸及利益的人,會不會從中作梗?
李書記嘴上說著支援,真到了關鍵時刻,會不會因為人情世故而動搖?
姬永洲孤身一人在柘塘,冇有根基,冇有靠山,僅憑一腔熱血和兄長的囑托,能把這股歪風邪氣壓下去嗎?
故事將如何延續本章情節……請繼續進入第314章的精彩聽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