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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熱風裹浪批知學.濁水沉塵困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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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南三河,宛如一條被烈日烤得快要枯竭的黃鱔,軟塌塌地蜷縮在蘇北平原那片廣袤無垠的土地上。

河水裹挾著枯枝敗葉,夾雜著從上遊沖刷而下的**水草,緩緩地流淌著,散發出刺鼻的腥臭味。

這股味道,混雜著灘塗上被熾熱陽光蒸騰出的淤泥氣息,厚重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彷彿天地間的熾熱與渾濁,都在這一刻凝結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籠罩在恒豐生產隊每一位勞作者的心頭。

那沉甸甸的空氣,彷彿壓彎了他們的脊梁,也壓得他們的心頭沉重難堪。

河灘上,十幾個人影在搖曳,挑著沉重的糞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泥濘中。

泥水濺起,粘在衣服上,像是被汗水和泥土共同纏繞的印記。

“歇歇吧!

這天真是毒得厲害!”

隊長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自己也放下擔子,隨即一屁股坐在堤坡邊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柳樹下,隨手扯下一頂破草帽,用扇子猛扇著風。

人群逐漸散開,稀稀拉拉地聚攏過來。

四個南京來的男知青,王鵬、陳小兵、劉峰、菊平,汗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皮膚上,露出的胳膊曬得黝黑髮亮,肌膚上佈滿了紅黑相間的斑點。

他們甩掉肩上的扁擔,毫無顧忌地癱坐在滾燙的泥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這批來自省城的知識青年剛下鄉插隊時並不是在恒豐生產隊,而是分彆在福緣公社的西坊隊、南莊隊。

插隊幾年後在廣潤天地裡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基本上融入了廣大農村社員的行列。

當地社員們能乾的活,他們都能乾,有的比當地社員乾的更好。

可能是當年恒豐生產隊的青壯勞動力相對缺少,或許是恒豐隊社員們的親和率比較高。

公社知青辦在他們南京知青插隊第四個年頭將福緣大隊所有的男知青全部集中到恒豐生產隊,這一下子給恒豐生產隊增加了一批強壯勞動力。

同時也使恒豐生產隊青少年有更多和大城市來的知識青年們接觸學習的機會。

使恒豐生產隊當年較其他生產隊增強了青春的活力。

另外四個來自淮陰的女知青,靳秀芹、靳金萍、堵素英、王玉鳳。她們剛下鄉插隊就在恒豐生產隊。這幾個女知青就顯得略微拘謹一些。

她們找了塊稍微乾淨點的石頭,用草帽墊著坐下,掏出手絹擦拭著脖子上蜿蜒而下的汗水,臉上的紅暈還未散去。

她們的神色中帶著幾分羞澀與疲憊,似乎在這烈日下,努力尋找一絲片刻的涼意。

本地的青年們,姬永明、姬忠良、田翔林、田慧銀,習慣性地蹲在田埂邊。

歇息的三方人聚集在三處圩埂上,像三塊沉默的土坷垃。

會抽菸的卷著自製的旱菸卷,旱菸的辛辣味很快瀰漫開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菸草香,夾雜著泥土的氣息,令人心頭一陣放鬆。

“王鵬,你爹信裡說城裡又鬨騰啥了?”

菊平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身旁的王鵬,王鵬的父親是南京城裡的普通教師,訊息總比他們在鄉下靈通些。

王鵬扯了扯黏在胸口的汗衫,臉上帶著一抹漠然的神色:

“還能有啥?城鄉那有多大差彆,還不是特殊運動的繼續!反反覆覆那些事兒。哦,對了,聽說河南那邊,在教育上又出了個事兒,一個女學生,叫張玉勤的,為不願學英語的事跳水庫被淹死了。”

“跳水庫?為啥?”

靳金萍,年紀最小,剛滿十六歲就當插隊知青了,臉上還帶著稚氣,聽到這個訊息,瞪大了眼睛。

“為啥?”

王鵬噗嗤笑一聲,吐掉嘴裡嚼爛的草根,“就為了學那點英文!老師批評了幾句,她就想不開。

臨走還寫了首打油詩:‘我是中國人,何必學外文。’還說‘不學ABC,照樣乾革命’!

嘿,這下可惹麻煩了,上麵說這是‘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回潮’,拿死人做文章,正全國上下批老師呢!”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一件鄰家雞飛狗跳的小事。

“嘖嘖,學那鳥語有啥用?”

蹲著的姬永明悶聲插話,他是家中長子,肩上還扛著七個姊妹生活的重擔,早已壓彎了他的腰。

“ABC?能當飯吃,還是能當工分?咱莊稼人,認幾個字,會寫自己名字,算清工分賬,夠用一輩子了!

念多了,心思就野了,不安分。”

他粗糙的手指夾著菸捲,用力吸了一口,劣質的菸草在嘴裡噴出一縷縷青煙,模糊了他那早早顯露出滄桑的臉。

“就是!”姬忠良立即附和,他父親那點不清不楚的“曆史問題”像無形的枷鎖,讓他本能地躲避一切可能的風波。

“你看咱隊裡,不都是初中唸完就回來掙工分了?

城裡來的不也一樣?金萍妹子纔多大,不也還冇初中畢就下來插隊做知青了?”

他瞥了一眼靳金萍。

靳金萍低頭不語,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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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鬨著要跟姑姑靳秀芹一起“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才破格提前下鄉的,此刻被點名,心裡說不出是委屈還是茫然。

陳小兵,那個大學教授的兒子,平日沉默寡言,此時卻突然從褲兜裡摸出一片薄薄的樹葉,放在唇邊。

一縷極輕、極飄忽的旋律從他嘴裡流出,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旋律。

那聲音在悶熱的空氣中遊絲般顫動,帶著一種與這泥濘河灘格格不入的憂鬱與遙遠。

劉峰,那位蘇北某市委副書記的公子,皺了皺眉,冇說話。

菊平聽得入迷,王鵬則不耐煩地揮手:“小兵,彆吹這洋腔洋調了,這不還蘇修那邊過來的老歌嗎?小心惹麻煩!”

樹葉的嗚咽聲戛然而止。

陳小兵把樹葉揉碎在掌心,綠色的汁液染臟了他的手指。

他抬起頭,望向南三河那渾濁流淌、似乎通向遠方的河水,眼神空洞。

知識、音樂,那些曾在他血液中流淌的東西,此刻像這片被揉碎的葉子,隻剩下一點苦澀的汁液。

靳秀芹歎了口氣,打破了短暫的沉寂,轉向身旁的姑娘堵素英:

“素英,你手真巧,這鞋墊納得真密實。”

她指著堵素英放在腳邊剛納了一半的鞋墊。

堵素英靦腆一笑:

“瞎弄唄,下工冇事,總得找點營生。”

她納鞋墊的手勢熟練而有力,那是長久勞作磨練出的筋骨。

王玉鳳接著說:“就是,有這功夫,不如多歇會兒。

唸書?唸到初中頂天了,在農村認得工分本,會記個賬,還不夠用?”

她的話語中帶著一種近乎理直氣壯的實事求是。

歪脖子柳樹的影子在炙熱的土地上忽長忽短。

休息的閒談,像南三河上漂浮的泡沫,生滅不定。

在這片土地上,“初中畢業,能寫會算,下地乾活不耽誤”——

這念頭如同腳下的泥土一樣堅實,深深紮根在每一個年輕或年長的心裡。汗水順著被太陽烤得發燙的皮膚滑落,滴入乾渴的土地,也無聲地灌溉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認知:

書本上的字跡,終究敵不過手中鋤頭、犁耙。

那場起於河南馬振扶中學的風暴,裹挾著張玉勤投河自儘的悲涼和那首“我是中國人,何必學外文”的決絕打油詩,如同盛夏裡突如其來的雷暴風雲,帶著冰雹般的沉重,席捲了廣袤的華北平原。

最終,寒意如刀,直刺洪澤湖畔的福緣公社。

訊息最初像水漬一樣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公社的廣播喇叭不再隻是播放激昂的革命歌曲和最高指示,開始夾雜著一種尖銳的聲音——批判“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回潮”。

大隊部的土牆上,一夜之間糊滿了白紙黑字的大字報,墨汁淋漓,字字如刀,直指那些“用資產階級知識毒害青少年”、“妄圖複辟資產階級教育路線”的教師們。

田間地頭,飯桌炕頭,社員們的議論也隨之變了模樣。

“聽說了嗎?河南那閨女,就是被老師逼得跳河的!

學那外國話,不是存心不讓人活嘛!”

會計張大叔在供銷社櫃檯後,一邊撥拉著油膩的算盤珠子,一邊對著來買醬油的鄉親們低聲議論。

“可不是!咱祖祖輩輩刨土坷垃,不認得洋碼子字,不也活得好好的?唸書念多了,心就邪了!”

站在供銷社門口抽旱菸的老漢,磕了磕菸袋鍋,眼裡滿是篤定。

這場風暴如同夏日的雷雨,驟然席捲而來,帶來陣陣驚濤駭浪,也讓無數年輕的心在迷茫與掙紮中搖擺。

鄉村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既有對未來的迷惘,也有對現實的無奈,更有那一份深藏心底的堅韌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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