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三河的河水,在這個1966年的盛夏,愈發顯得躁動不安,彷彿連水波都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焦灼。
泥濘的小路上,姬永海揹著那隻磨破了邊角的舊沉重書包,一步一步,走得格外急促。
腳下的泥塊被太陽曬得乾裂,踩上去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內部碎裂。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焦糊的麥秸、新刷的油漆、遠處河工地上飄來的汗味與泥土的腥氣,混雜在一起,悶得人胸口發緊。
這一切,彷彿都在無聲地宣告:舊的、熟悉的一切,正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推著向前,一個嶄新的時期,正踏著匆忙的腳步走來。
最先熱鬨起來的,是福緣中學的操場。
一群穿著補丁藍布褂子的少年,胳膊上縫著布製袖章,嗓門嘹亮,氣勢高昂。
他們的聲音,比洪澤湖上的號子還要響亮,比夏日的驚雷還要震耳。
姬永海擠在人群中,看著那些平日裡隻會嬉鬨的同學,此刻卻像被什麼點燃了一樣,臉紅脖子粗,朝著校園後排那座老舊的姬家庵湧去。
砰——庵堂的木門被推開,發出刺耳的聲響,驚得槐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在渾濁的空氣中劃出幾道慌亂的弧線。
姬永海的心跳得厲害,肋骨下像是揣了隻野兔子,咚咚直撞。
他想起方明亮叔叔沉入河底時那雙托舉的手,想起父親夜裡勞作的身影,這些畫麵在他腦海裡交織,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衝動。
他咬了咬牙,趁著人群的縫隙,靈巧地鑽了進去。
庵堂裡,陳年的香火味撲麵而來,夾雜著灰塵和黴變的氣息。
供桌上那尊泥塑的觀音像,被幾個大孩子推得搖搖欲墜。
姬忠年搬起半塊青磚,額上青筋暴起,朝著菩薩的肩膀砸去——一聲,泥像的半邊胳膊耷拉下來,露出裡麵稻草和黃泥糅合的筋骨。
那張慈眉善目的臉裂開一道長縫,白色的石灰簌簌落下。
姬永海眼眶一熱,一股莫名的力量湧上心頭。
他轉身抱起一個缺了角的青釉香爐——那是奶奶常年使用的,爐沿上還留著插香的焦黑印記。
他記得奶奶說過,香灰堆得越高,心意越誠。可此刻,他隻覺得這東西礙眼。
他掄起香爐,朝著最大的那尊如來佛像的肚子砸去。
咣噹——香爐碎成幾瓣,佛像的肚子破了個洞,黑灰噴湧而出,嗆得人直咳嗽。
藏在裡麵的穀粒、銅錢、零碎的紅布,混著香灰簌簌落下。
一枚生了綠鏽的銅錢滾到他腳邊,上麵乾隆通寶的字跡已被熏得發黑。
他記得奶奶說過,這是祖上從河東遷來時帶的護身物。
可此刻,他毫不猶豫地抬腳,將銅錢踩進泥裡。
永海哥真勇!龐四十舉著半截斷裂的佛幡,滿臉通紅地喊道,“比戲文裡的好漢還厲害!”
姬永海咧了咧嘴,想笑,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心中燒著一團火——清理這些舊物,比挑河泥更有勁,比握鋤頭更讓他覺得自己在做什麼重要的事。
他爬上供桌,那桌麵被香火熏得油亮,上麵還有深深的凹痕,是無數人跪拜留下的印記。
他一把扯下如來佛頭上的紅綢帽——那綢緞早已褪色發脆,一扯就裂。
他隨手扔在地上,跺了幾腳,高聲喊道:
“這些都是舊時的影子!我們要跟著新思想走!”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庵堂裡迴盪,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
梁上的幾隻蝙蝠被驚起,撲棱棱撞碎蛛網。
灰塵在從破窗灑進的陽光中飛舞,落在他汗水浸濕的臉上,和鼻涕、眼淚混在一起,糊成一張花臉。
他的目光掃過牆角那塊刻著祖宗名字的功德碑,墨跡被雨水泡得模糊,但他還能認出姬家蔚三個字——那是他爺爺。
不知誰喊了一聲這也是舊物,幾個半大孩子立刻衝上去,用鐵棍、石頭又撬又砸,碑麵很快裂成蛛網。
碎石中,那些支離破碎的名字,再也辨不清誰是誰。
搬運的隊伍像一條長龍,將佛像殘片、供品、幡幔、燭台源源不斷地運到操場。
學生們扛著木棍、鐵鍁,分頭到附近村莊清理。
門板被拍得咚咚響,夾雜著婦人的低語和孩童的驚叫。
姬永海跟著隊伍,一路走到自家堂屋。
他一眼就看見那隻漆色剝落的老爺櫃——櫃門上的鬆鶴延年浮雕早已磨平,銅鎖也長滿了綠鏽。
櫃子最上層,整齊地擺著三個黑檀木牌位,金粉寫的顯考姬公諱家蔚之靈位在昏暗中微微泛光。
牌位前的錫製燭台上,還殘留著乾涸的燭淚。
虞玉蘭正坐在門檻上納鞋底,針線一聲掉在地上。
她那雙裹過又放開的腳,此刻異常靈活地挪到櫃子前,用胳膊死死擋住。
作死啊你!她的聲音發抖,像風中蘆葦,“那是你爺爺的牌位!你爹小時候逢年過節都要對著它行禮,說能讓姬家從河西的困境裡走出來!”
奶奶讓開!這是舊物!姬永海梗著脖子,眼眶還泛著紅,“新時期不興這些了,我們要跟著新思想走!”
什麼新不新的,那是你親爺爺!虞玉蘭的手死死扒著櫃子邊,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的目光軟了下來,帶著哭腔:“他在那邊看著你呢……你小時候出天花,是他托夢讓我用灶心土煎水給你喝……你都忘了?”
我不要他保佑!姬永海猛地推開奶奶,力氣大得讓虞玉蘭踉蹌後退,後腰撞在門檻上,發出沉悶一響。“
我是新時期的青年!有新的指引,比什麼都強!”
他伸手捧起那三個牌位。
爺爺姬家蔚的牌位最重,邊角被摩挲得光滑溫潤,金粉寫的字跡也有些地方磨平了——那是奶奶日複一日擦拭的結果。
他想起小時候,奶奶總是在初一十五對著牌位上香行禮,說隻要心誠,爺爺就會送糖吃。
那時,香爐裡的灰堆得滿滿的,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味,奶奶的腳步聲在青磚地上咯吱咯吱地響,一切都那麼安穩。
放下……求你了……虞玉蘭捂著胸口,臉色蒼白,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滑落,“那是你根上的東西啊……扔了它,你就冇有根了……河西的風大,冇有根的草,活不長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被什麼掐住了喉嚨。
姬永海的手微微發抖,但他冇有放下。
他望著奶奶蒼老的臉,望著手中冰涼的牌位,心中那團火燒得更旺,卻也莫名地疼了起來。
庵堂外的呼喊聲還在繼續,操場上堆積的舊物越壘越高。
風雲變幻,歲月的洪流滾滾向前,而這一場關於根與新的拉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