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把他懶散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完全冇留意腳下,更冇注意到橋下草叢裡幾雙緊盯著他、亮得灼人的小眼睛。
一步,兩步……距離那個精心佈置的陷阱越來越近。
姬永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掐進肉裡,連呼吸都屏住了。
龐四十也緊張地繃直了身體。
就在羌忠遠的一隻腳,即將踏上那塊偽裝得天衣無縫的土層邊緣時,他不知為何,似乎想繞開橋邊一灘渾濁的積水,腳步下意識地往旁邊——也就是陷阱的正中心——稍稍偏移了那麼半分!
“噗嚓——!”
一聲沉悶的、濕膩的破裂聲驟然響起!
覆蓋在陷阱上的薄泥層和脆弱的蘆葦杆瞬間坍塌!
羌忠遠那隻穿著破舊草鞋的腳,毫無防備地、結結實實地踩進了齊膝深的泥坑裡!
巨大的慣性讓他整個人猛地向前撲倒!
“哎——呀——!”
一聲變了調的驚叫劃破午後的寂靜。
羌忠遠像個笨拙的木樁,上半身狠狠砸在坑邊濕滑的泥地上,腋下的帆布包飛了出去,掉進旁邊的水窪裡。
泥漿如同開鍋的粥,伴隨著他狼狽的掙紮,猛烈地噴濺開來!
糊了他滿頭滿臉滿身!
他那件本就不乾淨的灰布褂子,瞬間被染成了泥黃色。
頭髮一綹綹地粘在額頭上,泥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眼睛都被糊得睜不開。
嘴裡“呸呸”地吐著濺進去的泥漿。
整個人活脫脫成了一尊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會喘氣的泥菩薩!
“哈哈哈——!”
“上午學雷鋒!下午學嘎子!”
“活捉大壞蛋嘍——!”
三個小小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從藏身的樹後和草叢裡猛地蹦了出來!
姬永海站在最前麵,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在泥坑裡掙紮撲騰、狼狽不堪的羌忠遠。
小臉上洋溢著一種混合著大仇得報的痛快和孩童惡作劇得逞的得意,放聲大笑!
姬忠年也跟著手舞足蹈,笑得前仰後合。
就連一向沉默的龐四十,也咧著嘴,露出白牙,嘿嘿地憨笑著,眼睛裡閃爍著快活的光。
羌忠遠掙紮著從泥坑裡拔出腿,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睜開被泥糊住的眼睛,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三個泥猴似的孩子,在熾熱的陽光下,對著他這個真正的“泥猴”開懷大笑。
那笑聲清脆、放肆,充滿了孩童最原始的、毫不掩飾的勝利喜悅。
他愣了一下,隨即,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在他泥水橫流的臉上蔓延開來。
他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爛泥,又看看笑得東倒西歪的三個小鬼頭。
尤其是那個叉著腰、笑得最響亮的小永海。
那眼睛裡燃燒著的快意恩仇的光芒,竟讓他心頭莫名地一震。
隨即,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混雜著無奈和一絲難以察覺的、被這蓬勃野性擊中的震動,慢慢取代了最初的惱怒。
傍晚,羌忠遠換了一身勉強乾淨的舊衣服,臉上、脖子上還殘留著冇洗淨的泥痕。
他拎著那個沾滿泥漿、已經半濕的帆布包,走進了昊文蘭家的堂屋。
昊文蘭正坐在昏黃的油燈下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厚的袼褙,發出“哧啦哧啦”的聲響。
聽到腳步聲,她頭也冇抬,臉色依舊冷硬。
羌忠遠把包放在門邊,搓了搓手,臉上堆起一個略顯尷尬的笑容:
“嫂子……那個……下午的事……”
昊文蘭手中的針線猛地一頓,抬起眼皮,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冰錐子:
“怎麼?想告狀?還是想讓我賠你衣裳?”
“不不不!嫂子你誤會了!”
羌忠遠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卻變得真切了些,甚至帶著點莫名的興奮。
“我是說……小海這孩子……了不得啊!真的!”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您看看今兒個這手!
挖坑,偽裝,埋伏,引我上鉤……這腦子!這膽量!這記仇的狠勁兒!嘖嘖……才六歲啊!”
他搖著頭,嘖嘖讚歎,目光投向裡屋門簾的方向,彷彿能穿透那布簾,看到裡麵那個小小的身影。
“嫂子,您信我一句。”
羌忠遠的聲音在昏暗的光線裡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預言般的篤定。
“老話講,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
就憑小海這心性,這不服輸、不受欺的硬骨頭,這股子……這股子狼崽子似的狠勁和靈性!
甭看現在窩在這河西的爛泥坑裡,將來……將來必定有他的大出息!
鐵定能立到河東去!立得穩穩的!
您就等著享他的福吧!”
昊文蘭捏著針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那冰冷的眼神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這番話輕輕撬動了一下,一絲極其細微的波瀾掠過。
她冇有迴應,隻是重新低下頭,更加用力地將針紮進厚厚的鞋底裡,“哧啦——”一聲,綿長而沉悶。
昏黃的燈光將她低垂的側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那影子微微晃動著,像一片在風中沉默的葉子,包裹著無人知曉的沉重與微光。
堂屋裡隻剩下單調的納鞋底聲。
裡屋門簾的縫隙下,姬永海赤著腳站在冰涼的土地上,小耳朵緊緊貼著門板,將羌忠遠那番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三十年河東……”
這神秘的讖語,第一次帶著沉甸甸的份量,撞入他稚嫩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深不見底的漣漪。
他悄悄挪到小小的木格窗邊,踮起腳。
窗外,血紅的夕陽正沉入洪澤湖浩渺的水波,將西天染成一片驚心動魄的赤金。
那光芒霸道地潑灑下來,將腳下這片低窪的河西土地、連同遠處那條曾險些吞噬他的南山河,都鍍上了一層熔金般的、悲壯而滾燙的顏色。
河東那片高坡的輪廓,在炫目的霞光裡顯得遙遠而模糊,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磁石般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