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文蘭輕輕走過去,蹲下身,替婆婆拍去手上沾著的濕泥。
虞玉蘭冇有抬頭,那雙渾濁的老眼緊緊盯著剛剛埋下黃豆的那塊地麵,昏暗中,眼底竟跳躍著一點奇異的光,像是冬夜裡頑強閃爍的星子。
“去年……大鍊鋼鐵那陣子,龐世貴站在土台子上扯著嗓門喊,唾沫星子能濺出三尺遠,說‘隻要咱們敢想敢乾,這地裡頭就能長出黑金疙瘩’!”
老太太的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哼要我說,他是把話給說反嘍!黑金疙瘩?地裡頭能長出個啥金疙瘩!
可黃豆……咱這土裡真能長出黃豆來!”
她用那根細木棍,在埋豆的土上方,認認真真地畫了一個圓,像是在圈定一塊神聖不可侵犯的土地,又像是在完成一個寄托著全部希望的儀式。
“這黃豆啊……是活命的種!埋進土裡……接了地氣……等到來年開春,日頭暖和了,春雨滋潤了……準能冒出嫩芽!
長出結滿豆莢的壯實棵子!棵子上掛滿鋼珠似的豆粒,一串挨著一串……沉甸甸的……夠咱永海……吃到長大成人,娶媳婦生娃娃!”
彷彿是為了印證這份渺茫卻執著的希望,繈褓裡的姬永海忽然“咿呀”一聲,小腳丫有力地在娘懷裡蹬了一下,正好碰在旁邊那堆冰冷的鋼渣上。
幾塊爐渣“咕嚕嚕”滾落開來,露出了底下一點意想不到的、極其微弱的生機——一棵剛剛冒頭的麥苗!
隻有指甲蓋那麼高,兩片嫩葉怯生生地卷著,像個害羞的鄉間少女,不知何時,竟頑強地從這代表死亡與廢棄的鋼渣堆深處,探出了頭!
那一點新綠,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又頑強得讓人心頭髮顫!
巧女被弟弟的動靜吸引,也蹲到了那棵麥苗旁邊。
她伸出瘦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比量著那點綠芽的高度。
眼角的餘光,瞥見奶奶剛剛埋下黃豆的那塊溫熱的土地,土壤表麵似乎……極其輕微地、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像有什麼生命,在黑暗溫暖的土壤深處,正努力地舒展著腰肢,積蓄著破土而出的力量。
她想起了白天在冰冷的鋼渣縫裡摳出的那幾粒黃豆,想起了奶奶說要留給弟弟炒著吃的許諾。
恍惚間,她彷彿真的聞到了那炒黃豆的焦香,混合著外婆帶來的、那碗米湯裡殘存的油香氣。
還有南三河乾涸河床深處散發出的、帶著死亡氣息卻又孕育著生機的、濃重的水腥土腥氣……
所有這些味道,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在這絕望的寒冬裡,竟熬成了一股子稠得化不開的、帶著苦澀與堅韌、卻又無比真實的——活著的味道。
夜深了,刺骨的寒氣透過土牆的縫隙鑽進屋裡,像無形的冰蛇纏繞著每個人的身體。
巧女被弟弟一陣不同尋常的哭聲驚醒了。
不是那種饑餓的、細弱的嗚咽,而是一種……帶著滿足的、像是笑岔了氣的抽噎。
她迷迷糊糊爬起來,看見娘昊文蘭正就著窗外慘淡的月光,給弟弟換尿布。
弟弟哭得小臉皺成一團,小手小腳亂蹬,嘴角卻奇怪地向上彎著,還沾著點可疑的白印子,像是夢裡還在貪婪地吮吸著什麼。
娘摸索著,在弟弟的小屁股底下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小東西。
藉著朦朧的月光一看——竟是一粒圓滾滾的黃豆!不知何時,從灶膛邊那堆溫熱的土裡滾了出來,被弟弟的小身子焐得溫熱,還帶著點濕漉漉的潮氣。
昊文蘭捏著這粒失而複得、帶著兒子體溫的黃豆,冇有猶豫,直接塞進了自己同樣乾裂的嘴裡。
她用儘力氣,慢慢地咀嚼著。
牙床的裂口被堅硬的豆皮硌破了,一股熟悉的血腥味混著唾液瀰漫開來。
她嘗不出多少豆子的香味,隻有濃重的土腥氣,和那鐵鏽般的血腥味。
奇怪的是,這血腥味混著唾液,竟在舌尖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若有似無的……甜意?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跟著娘去河東地主家的桑園幫工,趁管家不注意,偷偷摘了幾顆熟得發紫發黑的桑葚,慌慌張張塞進嘴裡……那股瞬間炸開的、甜得舌尖發麻的滋味!
那時,娘發現了,緊張地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
“蘭子!記住嘍,河東的果子再甜,那也是人家的!咱河西的土再薄再瘦,長出來的東西,嚼在嘴裡……纔是自己的踏實!”
她機械地嚼著嘴裡的黃豆和血沫子,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
清冷的月光把枯死蘆葦的枝椏影子投在地上,扭曲晃動,像一片片凝固的、無聲流淌的黑水。
她想起了娘臨走時唸叨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想起了婆婆白天跪在乾裂河床上摳豆子帶血的指甲,想起了婆婆埋在灶邊溫土裡的種子。
想起了鋼渣墳堆裡那棵倔強冒頭的麥苗……
也許……也許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吧?
河西這片被榨乾了血淚的焦土,能重新變得鬆軟濕潤,長出綠油油、沉甸甸的莊稼?
河東那片裂著大口子的廢墟下,也能有新的生命掙紮著拱出地麵?
那些冰冷的鋼渣堆上,能開滿不知名的、卻生機勃勃的野花?
到那時,永海長大了,長成一個壯實的漢子。
他會知道,他的奶奶,曾經怎樣在乾涸得如同地獄裂口的南三河河床上,用帶血的指甲,從冰冷的泥縫裡,一粒一粒摳出過救命的黃豆。
他的外婆,曾經怎樣餓著肚子,懷裡揣著用性命和尊嚴換來的半碗米湯,在寒風裡走了整整十裡路,隻為把那點活命的油星,喂進他的小嘴裡……
而那些深藏在無邊饑餓與絕望之下、如同埋進凍土的種子般沉默而堅韌的愛,會不會也像這埋在灶邊溫土裡的黃豆一樣。
在某個料峭卻充滿生機的春天,終於積蓄夠了力量,“噗”地一聲,破開冰冷僵硬的地表。
頂出兩瓣鮮嫩的芽葉,最終長成一片足以遮蔽風雨、慰藉靈魂的金黃?
巧女趴在冰冷的炕沿上,聽著身旁奶奶虞玉蘭那極其輕微、如同風吹過枯葦般時斷時續的呼吸聲。
她知道,奶奶睡得並不安穩。夢裡,她一定還在乾涸的河床上摸索,一遍又一遍地數著她那幾顆星星般的黃豆。
.巧女又看了看弟弟永海。小傢夥不知何時已安靜下來,小嘴無意識地咂摸著,一隻小手緊緊地攥成了小拳頭,像握著什麼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她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灶膛邊那塊被奶奶拍得平平整整的土地。
土是溫的,像奶奶白天那雙沾滿泥土和血痕、卻始終溫暖的手心。
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她,悄悄地把耳朵貼在了那片溫熱的土地上……
萬籟俱寂中,她似乎真的聽到了……聽到了土裡傳來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響
——那是黃豆在溫暖黑暗的懷抱裡,正舒服地伸著懶腰,積蓄著力量。
準備著……在來年的春風中,綻放出生命的第一抹新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