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娶親記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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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時節的雨絲像柳葉村阿婆紡的蠶絲,綿綿密密纏著青石板路。王記酒坊的杏黃旗被雨水洇濕半邊,簷角銅鈴叮咚作響,驚醒了縮在酒缸後打盹的雜毛老貓。酒香混著艾草氣息從半掩的雕花木門裡鑽出來,勾得過路老牛都走得踉蹌。
三斤糯米酒,要頭道釀的!張屠戶粗著嗓門拍櫃檯,銅錢在陶碗裡蹦得歡實。櫃檯後探出個油光水滑的腦門,王掌櫃眯著綠豆眼數錢,鼻尖那顆黑痣隨呼吸一顫一顫。忽聽得後院傳來壇甕相碰的脆響,驚得他手裡算盤珠子嘩啦啦散了一地。
後院裡十口酒甕列成八卦陣,中間那壇貼著甲子陳釀紅紙的泥封早不翼而飛。甕沿上搭著條濕漉漉的紅綢帶,活像醉漢吐出的半截舌頭。王掌櫃抄起擀麪杖衝過去,卻見酒甕後頭慢悠悠舉起隻青灰色爪子——臉盆大的老龜正抱著酒提子仰脖痛飲,龜殼上係的紅綢結歪成了麻花辮。
又是你這老賊!王掌櫃擀麪杖砸在龜殼上噹啷作響。老龜醉眼朦朧打個酒嗝,爪子一鬆,酒提子正扣在掌櫃新換的千層底布鞋上。這龜兒倒機靈,縮頭縮腦往酒甕縫裡鑽,尾巴尖還勾走了晾在竹竿上的醬鴨腿。
村東頭桃花溪嘩嘩淌著胭脂水,兩岸野桃樹開得潑辣,花瓣落在水麵成了精,打著旋兒往蘆葦蕩裡鑽。年輕漁郎阿福蹲在烏篷船頭補網,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衫讓春風灌得鼓鼓囊囊。船尾竹簍裡趴著隻虎紋花貓,正拿爪子逗弄簍底兩條銀鱗鯽魚。
阿福哥!對岸洗衣的翠丫頭揮著搗衣杵喊,今早看見你家蘆花雞下河遊泳哩!少女銀鈴似的笑聲驚起幾隻白鷺,阿福紅著耳根低頭,針尖戳進指腹沁出顆血珠。正要回話,忽見上遊漂來件物事——青瓷酒罈在漩渦裡跳胡旋舞,壇口還飄著半塊桂花糕。
竹篙一點,烏篷船燕子似的掠水而過。阿福探身去撈,卻見酒罈後頭咕嘟嘟冒起串氣泡,個磨盤大的黑影嘩啦竄出水麵。定睛細看,竟是隻背殼生苔的老龜四爪亂蹬,嘴裡桂花糕渣子撲簌簌往下掉,活像說書先生噴的唾沫星子。
老龜瞪著琥珀色的醉眼與阿福對望,突然尾巴一甩,把酒罈子拍進漁網。阿福手忙腳亂收網,那龜卻順著網繩往上爬,爪子勾著破漁網耍起鞦韆。烏篷船讓這醉龜鬨得左搖右擺,驚得竹簍裡花貓炸毛跳上桃樹枝。
莫不是河伯派來的巡河夜叉阿福攥著網繩不敢鬆手。老龜聞言竟似通了人性,左前爪拍著龜殼上歪斜的紅綢帶,右爪往東南方向指指點點。阿福順著望去,隻見王掌櫃提著掃帚沿溪追來,綢衫下襬掖在褲腰裡,活像隻炸毛的鬥雞。
好龜兒,快鬆爪!阿福急得去掰龜爪,卻沾了滿手黏糊糊的酒糟。老龜耍賴似的翻個身,肚皮朝天卡在網眼間,爪子還緊緊抱著半塊冇吃完的桂花糕。烏篷船讓這醉龜墜得直打轉,驚得溪裡鯉魚爭相躍出水麵,倒像是給這出鬨劇喝彩。
王掌櫃追到岸邊時,正見老龜在漁網裡表演金龜脫殼——那龜兒不知使的什麼縮骨功,竟從網眼縫隙滑出半個身子,龜殼卻卡在當中進退不得。阿福跪在船頭拽網,烏篷船斜得快要傾覆,船尾竹簍撲通落水,兩條鯽魚趁機溜之大吉。
小畜生!偷我三壇陳釀!王掌櫃竹掃帚往龜殼上招呼,老龜卻張嘴噗地噴出酒箭,正射中掌櫃眉心。趁眾人愣神,這龜兒尾巴猛拍水麵,借力從網眼掙脫,龜殼上紅綢帶迎風展開,竟顯出個歪歪扭扭的囍字。
暮色漸濃時,阿福抱著修補好的漁網往家走。路過土地廟,見供桌上擺著新蒸的米糕,忽覺袖口一沉——那老龜不知何時尾隨而來,正咬著他袖口往供桌方向拽。龜眼裡閃著狡黠的光,爪子蘸著香灰在地上畫了個酒罈形狀。
你是要我偷供品阿福慌忙擺手。老龜急得轉圈,尾巴掃起塵土迷了路過的灰驢眼睛。驢子尥蹶子踢翻香爐,供桌上的米糕骨碌碌滾下來,正掉進龜殼凹槽裡。老龜頂著米糕溜得飛快,尾巴尖還勾走了插在香爐裡的半截紅蠟燭。
是夜桃花溪起了薄霧,蘆葦叢中閃著幽幽綠光。阿福蹲在船頭收拾漁具,忽聽得咕咚一聲,船尾多了壇貼著紅紙的酒。月光下老龜浮出水麵,爪子拍著酒罈咚咚響,龜殼上紅蠟燭油凝成個喜字。阿福拍開泥封,酒香驚醒了蘆葦蕩裡棲息的夜鷺,撲棱棱飛起時抖落的花瓣,在月光裡下了一場胭脂雨。
桃花溪水漲了三尺,青石板路漫著腥氣,柳葉村祠堂前的百年老槐無風自動。裡長趙大嘴踩著高蹺在村口吆喝,棗紅官服下露出半截秋褲,活似戲班子裡走錯場的老旦。銅鑼敲得比殺豬還慘烈:河伯老爺要討新娘子嘍——
阿福縮在人群後頭啃蕎麥餅,袖口窸窸窣窣鑽出個龜腦袋。老龜嗅著祠堂供桌上的燒雞直淌口水,爪子勾著阿福衣襟要往前擠。供桌前豎著丈二紅綢榜,歪歪扭扭的硃砂字活像蚯蚓爬,仔細看還混著幾個油手印——八成是裡長啃豬蹄時寫的告示。
凡年滿十六未娶者,通水性者優先......貨郎陳三眯眼念著,突然被裡長的銅鑼震得耳膜生疼。趙大嘴唾沫星子飛濺:這可是要跟龍王爺打交道!選中的人披紅掛綵坐花船,回來賞三鬥白米!人群嗡地炸開鍋,幾個後生悄悄往後挪,踩得滿地蕎麥餅渣咯吱響。
老龜突然在阿福袖中翻騰,龜爪勾出塊餅渣彈向供桌。正打盹的狸花貓驚跳起來,撞翻了盛雞的銅盤。裡長慌忙去接,官帽翅掃落香爐灰,迷了眼睛直跳腳。趁這當口,老龜躥上供桌,叼著雞腿往紅榜後頭鑽。
天降吉兆!裡長揉著通紅的眼,指著晃動的紅榜胡謅,定是河伯顯靈了!眾人定睛一看,紅榜後頭鼓起個圓包,隱約可見龜爪形狀。趙大嘴卻硬說是祥雲紋,抻著脖子喊:快揭榜啊!過了午時三刻要觸黴頭的!
阿福被擠到前排,手裡半塊蕎麥餅不知被誰撞飛,正糊在裡長油光光的腦門上。老龜從紅榜縫隙探出頭,琥珀眼珠滴溜溜轉,突然張嘴噴出股水箭。那紅榜刺啦裂開道口子,露出裡麵蓋著官印的舊告示——分明是去年征民夫修堤的公文。
後生好膽識!裡長一把攥住阿福手腕,官袖上的油漬蹭了人一手。阿福剛要辯解,忽覺掌心一涼,老龜竟把偷來的雞腿塞進他手裡。趙大嘴眼尖,扯嗓子就嚷:貢品都接了!這便是天選之人!
祠堂偏殿陰森森供著河伯像,彩漆剝落處露出裡頭稻草。案前紅燭爆了個燈花,驚得抬文書的童生摔了個屁股墩。趙大嘴蘸著硃砂往阿福眉心點痣,手抖得畫成個歪茄子。老龜躲在香案下啃供果,龜殼卡在桌腿間,尾巴有一下冇一下掃著童生的皂靴。
畫押!畫押!裡長捧著黃麻紙逼到跟前。阿福瞧著紙上蝌蚪文發懵,忽覺袖口被什麼扯動——老龜咬著筆桿往印泥盒裡蘸。狼毫掃過鼻尖癢得很,阿福阿嚏打個噴嚏,手一抖按在甘結文書上,鮮紅指印正壓在生死有命四個字上。
日頭忽然躲進雲裡,祠堂院中老槐簌簌落花。趙大嘴笑得像偷腥的貓,從袖中掏出紅綢往阿福肩頭披。那綢子原是土地廟的幡布改的,隱約還能看見有求必應的金粉字。老龜不知從哪拖來雙破草鞋,鞋頭綴著倆銅鈴,叮叮噹噹往阿福腳邊推。
村西頭張鐵匠看不過眼,甕聲甕氣開口:這後生老實過頭,彆是......話冇說完,趙大嘴的銅鑼就敲在他鐵砧上:觸怒河伯你擔待得起冇見方纔神龜引路說著指向香案,老龜正四仰八叉躺著打呼嚕,爪子裡還攥著半拉蘋果核。
阿福渾渾噩噩走到溪邊,肩上紅綢浸了水越發沉重。老龜慢悠悠浮出水麵,龜殼上不知何時沾滿螺螄,活像披了件珍珠衫。夕陽把溪水染成胭脂色,蘆葦叢中忽然飄出個紙人——畫匠劉瘸子的手藝,丹鳳眼描得活靈活現,腮紅卻抹到了耳根。
新娘子來嘍!孩童們拍手嬉鬨,把紙人往阿福懷裡塞。那紙新孃的綾羅裙是用糊窗戶的棉紙做的,金釵實為剝了漆的筷子。老龜突然人立而起,前爪合十作揖,逗得孩子們撒了一把炒豆子。豆子落在龜殼上劈啪響,老龜竟扭著身子跳起胡旋舞。
是夜阿福躺在茅草鋪上翻烙餅,窗欞讓月光切成豆腐塊。老龜在牆角嚼乾艾草,嚼著嚼著突然用尾巴捲起破陶罐。叮噹兩聲脆響,驚得梁上燕子撲棱翅膀。月光照在陶罐裡,竟是一對金耳環閃著微光——分明是裡長夫人去年丟的陪嫁。
你這老賊!阿福急得要扔,老龜卻咬住他褲腳往溪邊拽。桃花溪在月色下泛著銀鱗,上遊漂來盞荷花燈,燈芯爆出朵藍火苗。老龜馱著陶罐潛入水中,漣漪蕩碎月光時,下遊隱約傳來嗩呐聲,調子卻像哭喪。
三日後寅時,村口老柳樹上掛了七七四十九盞白燈籠。紙紮鋪吳老頭的手藝透著邪氣,燈籠骨架上還粘著冇撕淨的年畫。趙大嘴捧著青銅爵敬天地,官服補丁裡漏出棉絮,風一吹像長了白鬍子。
八個赤膊漢子抬著柏木澡盆,盆裡紙新孃的蓋頭讓露水打濕,露出半張胭脂暈開的臉。阿福穿著借來的新郎袍,袖口還沾著魚腥,懷裡老龜不安分地拱來拱去。趙大嘴突然拔高嗓門:吉時到——送親!
老龜猛地探出頭,朝東南方連吐三口唾沫。第一口唾沫化成霧,第二口凝成霜,第三口竟在半空結出個冰溜子,正砸在裡長新換的千層底上。趙大嘴跳腳罵娘時,上遊飄來艘破船,船頭站著個戴鬥笠的蓑衣客,手中竹篙一點便是三丈遠。
且慢——蓑衣客掀開鬥笠,竟是雲遊歸來的老秀才。眾人還未回神,老龜突然躥上船篷,叼著秀才的包袱亂甩。包袱散開,嘩啦啦掉出本《河渠誌》,書頁間夾著泛黃官文——正是三年前治水欽差頒佈的《禁淫祀令》。
趙大嘴的臉霎時比紙新娘還白,官靴偷偷往後挪。老龜卻在這節骨眼發酒瘋,叼著紅蓋頭滿場飛,紙新孃的頭顱骨碌碌滾進篝火堆。火光騰起時,下遊傳來悶雷般的濤聲,桃花溪水倒流三丈,露出河床裡森森白骨——那都是往年送親的澡盆碎片。
阿福懷中的老龜突然金光大盛,龜甲上浮現出北鬥七星紋。老秀才撲通跪地,顫巍巍喊出句:玄武顯聖!趙大嘴早已癱坐在地,官帽滾進泥坑,露出地中海髮型上貼的假髮片。此時東方既白,第一縷陽光照在龜甲時,眾人分明看見個敕字在粼粼生輝。
溪水忽然平靜如鏡,老龜慢悠悠爬回阿福肩頭,爪子裡不知何時多了個酒葫蘆。它眯眼瞅了瞅嚇傻的裡長,突然張嘴吐出個七彩泡泡。泡泡裹著趙大嘴的假髮片飄向遠方,底下綴著的鼻涕泡在晨光裡,竟顯出幾分滑稽的莊嚴。
桃花溪在子時泛著幽藍磷光,蘆葦蕩裡飄出蛙鳴編的喜樂,調門活像被踩了脖子的鴨子。阿福抱著紙新娘坐在柏木澡盆裡,八個蝦兵弓著脊背托盆,青殼泛著醃菜缸似的油光。領頭的螃蟹將軍揮螯指揮,左鉗夾著半片蚌殼當令旗,右鉗缺了齒,活像豁牙老漢使的破梳子。
起轎——螃蟹扯著沙啞嗓子喊,尾音被浪頭拍碎在礁石上。蝦兵們齊刷刷弓腿,澡盆猛地一顛,紙新孃的描金鳳冠哢嗒歪到耳根。老龜趴在盆沿打酒嗝,龜殼上綁著七個酒葫蘆,隨著水波叮咚亂響。
水路行至三岔口,漩渦打著轉兒唱迎親曲。螃蟹將軍揮螯要奏樂,後排蛤蟆精鼓起腮幫,噴出的水柱直衝雲霄,落下時澆了前排田螺樂師滿頭。老龜醉眼乜斜,尾巴尖戳破個酒葫蘆,陳釀混進河水,醉得幾尾紅鯉翻著肚皮跳探戈。
紙新孃的胭脂遭了水災,在慘白臉蛋上暈成關公相。阿福摸出塊粗布帕子要擦,忽見老龜衝他擠眉弄眼——這老滑頭不知何時把嫁妝匣子調了包,掀開紅綢,裡頭整整齊齊碼著王記酒坊的泥封壇。螃蟹將軍湊近嗅了嗅,眼柄突然抻直三尺:三十年陳釀!河伯老爺要樂瘋嘍!
水路忽的陡峭,瀑布轟鳴如雷。蝦兵們手忙腳亂,澡盆在浪尖跳胡旋舞。紙新孃的綾羅袖灌滿風,鼓成兩個大白燈籠,驚得巡夜魚精紛紛閃避。老龜趁機解開紅綢帶,把阿福的褲腰帶係在澡盆上,自己縮進龜殼當陀螺,轉著圈兒為木盆導航。
要撞礁!要撞礁!田螺樂師扯著嗓子嚎,聲兒憋在殼裡嗡嗡響。說時遲那時快,老龜突然彈出腦袋,一口咬住螃蟹的令旗蚌殼。河底暗流霎時改道,澡盆擦著青苔石壁掠過,刮下紙新娘半幅霞帔,飄飄蕩蕩罩住條打盹的鯰魚精。
子時三刻,水底冒出串琉璃泡。河伯府邸的珊瑚門樓亮著慘綠燈籠,門環是兩隻打哈欠的贔屭。老龜突然精神抖擻,躥到門前連叩九下,節奏竟是醉仙樓的勸酒令。門縫裡滲出股陳年酒香,混著糖醋鯉魚的味兒。
開門的是個醉醺醺的夜叉,腰間葫蘆瓢漏著酒,頭頂的珊瑚角纏著水草。見到澡盆裡的酒罈,夜叉獨眼瞪得溜圓,轉身就吼:姑爺帶嫁妝來嘍——這一嗓子驚醒了梁上瞌睡的龜丞相,老傢夥骨碌碌滾下來,龜殼正卡在門框當間。
宴席擺在珍珠壘的八仙桌上,清蒸的硨磲冒著熱氣,涼拌龍鬚菜還粘著蚌殼渣。河伯老爺團在太師椅上打酒嗝,白鬍子沾著醬汁,錦袍下露出半截魚尾紋睡衣。見阿福進來,老頭兒拍著肚皮笑:可算來了會疼人的!快把好酒滿上!
老龜早溜到後廚偷嘴,醉得把海帶當腰帶係。廚娘硨磲精舉著鍋鏟追打,老龜縮進蒸籠躲災,碰翻了十八層蒸屜,最頂上那籠蟹黃包雨點似的砸進正殿,正扣在龜丞相光溜溜的腦門上。
阿福趁亂摸到偏殿,卻見梁柱間纏著漁網——分明是柳葉村祠堂的舊物。暗格裡堆著曆年嫁妝:褪色的紙衣裳、泡爛的繡花鞋,還有半罈子長綠毛的糯米酒。牆角蜷著個打盹的鯉魚精,嘟囔著夢話:什麼河伯娶親,分明是老酒鬼打牙祭......
正殿突然爆出鬨笑。河伯舉著夜光杯灌酒,胸前湯汁畫了幅山水。龜丞相頂著蟹黃包跳胡旋舞,夜叉們拿魚刺剔牙賭珍珠。老龜不知從哪拖來王掌櫃的算盤,踩著珠子當滑板,撞翻了堆成山的空酒罈。
五更天時,老龜把阿福拽到後花園。珊瑚叢裡埋著塊石碑,碑文被牡蠣遮去大半。阿福摳開藤壺,露出鎮水金蟾字樣——原是前朝治水時埋的靈物。老龜突然人立而起,爪子在虛空中連點數下,碑底轟隆隆升起個鎏金匣,裡頭躺著枚刻滿符咒的青銅錢。
雞鳴時分,河伯摟著酒罈酣睡,涎水在須間結網。阿福揣著青銅錢溜出後門,老龜咬住他褲腳直晃腦袋。晨霧裡浮出艘烏篷船,船頭站著雲遊歸來的老秀才,手中《河渠誌》泛著青光。第一縷陽光刺破水麵時,青銅錢上的符咒活了似的遊動,驚得追兵夜叉撞作一團。
回村路上,阿福方知老龜竟是鎮水玄武化身。那枚青銅錢原是分水令,能退三丈波濤。裡長趙大嘴的假髮片還在老龜殼上粘著,隨波逐流成了魚蝦的玩物。至於河伯府中偷塞的三十壇陳釀,聽說醉倒了整座水晶宮,連門口石獅子都抱著酒罈說胡話——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桃花溪水麵浮著層七彩油花,晨霧裡飄來宿醉的酒嗝。柳葉村口擠滿了翹首的鄉親,幾個頑童把蘆葦杆插在泥裡當香燭,學大人模樣對著溪水叩頭。張屠戶的殺豬刀彆在後腰,刀刃映著朝陽直晃裡長趙大嘴的眼。
河伯顯靈啦!趙大嘴扯著破鑼嗓子嚎,官服前襟沾著隔夜糯米酒。話音未落,溪心突然咕嘟嘟冒起磨盤大的氣泡,浮出個歪戴紅綢的龜腦袋。老龜背上馱著鎏金木匣,匣縫裡漏出的金光驚飛了蘆葦叢裡的野鴨子。
阿福濕漉漉地爬上岸,懷裡揣著的青銅錢燙得胸口發紅。老龜慢悠悠蹭到他腳邊,爪子蘸泥在地上畫了個酒罈,又添上三道水波紋。趙大嘴眼珠一轉,撲通跪地高呼:神龜獻寶!柳葉村要出狀元啦!
木匣啟封時迸出七彩虹光,驚得拉磨的毛驢尥蹶子。匣中錦緞上躺著枚青銅錢,錢眼拴著紅繩結,篆文分水二字還沾著牡蠣渣。老秀才顫巍巍捧起《河渠誌》,枯手點在泛黃輿圖上——正是前朝治水欽差封印金蟾處。
莫不是...鎮水錢貨郎陳三抻長脖子問。老龜突然人立而起,前爪拍在青銅錢上。溪水應聲裂開三丈溝壑,露出河床裡橫七豎八的澡盆碎片,還有個鏽跡斑斑的銅香爐,爐肚上依稀可見趙記銘文。
趙大嘴的假髮片被冷汗浸透,順著地中海滑到鼻尖。人群忽的炸了鍋,王掌櫃舉著算盤往前擠:這不是我太爺爺那輩沉河的銅爐吳紙紮鋪老頭抖著鬍子嚷:造孽呦!這些年送親的嫁妝全在這兒!
老龜躥上河神廟供桌,尾巴掃落褪色的紅綢。泥塑河伯像的漆皮簌簌剝落,露出裡頭稻草紮的筋骨——分明是趙大嘴祖傳紮紙人的手藝。阿福懷中的青銅錢突然嗡嗡作響,錢眼射出一道金光,正打在神像額間。轟隆一聲雷響,稻草人肚裡滾出個酒氣沖天的白胖老頭。
哎呦我的醒酒湯...河伯揉著肚子嘟囔,錦鯉紋睡袍皺成鹹菜乾。老龜一爪子拍在他後頸,拽出根三丈長的水草——草莖上串著七個夜光杯,杯底還粘著蝦兵蟹將的賭債欠條。
真相大白時,日頭已爬過老槐樹梢。趙大嘴被捆成端午粽,官帽裡塞著隔夜供果。河伯盤腿坐在磨盤上啃燒雞,油手往《禁淫祀令》上按指印:老夫不過討些酒喝,都是這禿鷲嘴出的餿主意!說著朝趙大嘴啐出根雞骨頭,正卡在他假髮片的流蘇上。
老秀才捧出鎏金匣中的青銅錢,八個赤膊漢子抬著往桃花溪源頭去。老龜在前頭開路,龜殼北鬥紋映著日頭星芒流轉。行至三疊潭,青銅錢淩空飛旋,潭水分作兩股,露出埋在青石板下的鎏金蟾蜍。那蟾口銜銅錢,背刻治水碑文,蛙眼卻是兩粒夜明珠。
三百年前水患,原是金蟾鎮在此處。老秀才聲若洪鐘,驚得林間睡鴉亂飛,趙家祖上私挪鎮物,謊稱河伯娶親,騙了多少牲醴!話音未落,趙大嘴的褲腰帶突然崩斷,官褲滑到腳踝,露出屁股上碗大的胎記——活脫脫一隻醉酒蟾蜍。
立秋這日,柳葉村擺了百桌流水席。主桌設在桃花溪畔,河伯抱著酒罈打呼嚕,鬍子叫螃蟹鉗子編成麻花辮。老龜蹲在八仙桌正位,頂著紅綢紮的狀元帽,爪子裡攥著王掌櫃進貢的翡翠酒壺。八個蝦兵抬著鎏金蟾蜍繞村巡遊,蛙嘴裡新換的銅錢閃著烏光。
阿福被推上首功席,粗布衫換作青綢袍,倒是襟口鑽出個龜腦袋。翠丫頭領著浣衣女們唱起新編的采菱曲,調裡摻了蛤蟆叫。酒過三巡時,河伯突然酒醒,扯著阿福袖子討價還價:每月三壇...不,五壇陳釀,老夫保你風調雨順!
夜色漸濃,老龜馱著醉倒的河伯潛入溪中。水晶宮裡,蟹將們正拿嫁妝箱壘牌九,夜叉用紅綢帶跳皮筋。龜丞相縮在酒缸裡說夢話,吐出的泡泡都是糯米酒香。那枚青銅錢嵌回金蟾口中時,整條桃花溪泛起碎金,驚得八百裡的河妖水怪連夜搬家。
翌日清晨,王記酒坊新換了招牌。玄武醉三個鎏金大字下,老龜的泥塑像歪戴狀元帽,爪子裡還捏著半塊桂花糕。趙大嘴被罰在祠堂抄《河渠誌》,禿腦門讓頑童畫了隻綠毛龜。倒是河伯三天兩頭來討酒喝,醉了就躺在溪麵漂著打鼾,肚皮上總有魚蝦擺出酒鬼字樣。
霜降那日,州府送來澤被蒼生金匾。官船靠岸時,欽差正撞見河伯與老龜猜拳,賭注是阿福新編的漁網。隨行畫師靈感迸發,揮毫繪就《雙醉鎮水圖》,後來這畫進了皇宮成了禦酒庫的鎮庫寶——自然,這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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