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趙家的新房落成了。
青磚灰瓦,三間正房,東西各兩間廂房,一人高的院牆圍出個齊整的院子。院門是厚實的榆木包鐵,推開時沉甸甸的,帶著新木和鐵鏽混合的氣味。這在趙家村,算不上頂氣派,但也絕對脫離了“破落戶”的範疇。
喬遷那天,趙興武按村裡習俗,請了幾桌相熟的鄉親,割了五斤肉,打了十斤劣酒。席麵簡單,但管飽。村裡人嚼著肥肉片子,喝著辣喉的燒酒,嘴上說著恭喜的話,眼裡的神色卻複雜得很。
羨慕有之,嫉妒有之,更多的,是揣測。
趙家這錢,到底哪來的?
這問題,周福也想知道。
新房蓋好後,周福又來了兩次。一次是送喬遷禮——兩匹普通的青布,話裡話外打聽蓋房的花銷。趙興武憨笑著,把欠回春堂王掌櫃的“債”又唸叨了一遍,愁眉苦臉地說往後幾年都得勒緊褲腰帶還錢。
周福眯著眼聽,不置可否。
第二次來,是八月中旬,周福帶著兩個家丁,說是老爺體恤佃戶,來看看新房子結不結實。這回,他裡裡外外轉了個遍,連竈膛都探著頭瞅了瞅。
趙光禮當時正在院裡劈柴,**的上身汗津津的,一塊塊肌肉隨著斧頭起落而鼓脹。他掄斧的姿勢看似隨意,但每一斧落下,碗口粗的硬木應聲裂開,斷口平滑得像刀切。
周福盯著看了半晌,忽然笑道:“光禮小子,好力氣啊。在河堤上練出來的?”
趙光禮停下斧頭,抹了把汗,也笑:“管家說笑了,河堤上吃糙米扛石頭,能有啥力氣?就是這幾個月家裡活多,練出來了。”
周福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但走的時候,他回頭又看了趙光禮一眼,那眼神像是秤,在掂量著什麼。
那天晚上,趙光禮沒回家吃飯。
夜深了,他才帶著一身酒氣和夜露回來,直接敲開了趙興武的房門。
“爹。”
趙興武還沒睡,就著油燈在補一張破漁網。他擡眼看了看二兒子:“又去鎮上了?”
“嗯。”趙光禮反手關上門,壓低聲音,“打聽到點東西。”
“說。”
“黑風山,黑風寨。”趙光禮吐出兩個詞,眼睛在昏暗的油燈下閃著光,“離這一百二十裡,山勢險,林子密。寨子裡有三五十號人,大當家外號‘黑麪虎’,是個練家子,聽說早年也在邊軍混過,手上功夫硬。”
趙興武補網的手停住了:“官府不管?”
“管過,剿了兩回,沒剿動。後來聽說……上麵有人。”趙光禮指了指天,意味不言自明,“這黑風寨也懂事,一般不劫附近的村子,專挑過路的商隊,或者遠處的大戶下手。名聲……不算太臭,至少比北邊‘血狼幫’那種動不動屠村的強點。”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許久,趙興武才開口:“打聽這個做什麼?”
趙光禮沒直接回答。他走到炕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幾塊碎銀,加起來約莫三四兩。
“這三個月,我在鎮上碼頭上扛活,偶爾也幫人‘平點事’。”他聲音很平靜,“賺的。不多,但乾淨。”
趙興武看著那幾塊碎銀,又看向兒子:“光禮,你想說什麼?”
趙光禮忽然撩起衣擺,撲通一聲,直挺挺跪在了趙興武麵前。
“爹。”他擡起頭,臉上沒了平日那種玩世不恭的笑,眼神銳利得像出鞘的刀,“我是您兒子,是大哥和三弟的兄弟。這家裡的事,您、大哥、老三,有秘密,我知道。你們不說,我不問。但我不是瞎子。”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沉:“老三撿回來的,絕不是什麼普通的強身功法。大哥最近精氣神一天一個樣,夜裡練功時,我隔著窗子看過,他吐出的氣……能在牆上凝霜。”
趙興武握著漁網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爹,您當年藏起來的東西,我也猜得到是啥來路。咱們家這房子,這突然寬裕的日子,周家一次次上門試探……這些,我都看在眼裡。”趙光禮眼圈有點紅,但語氣依舊硬邦邦的,“我不傻。我知道,咱們家是撞了大運,也是踩了鋼絲。一個不好,就是家破人亡。”
“所以呢?”趙興武的聲音有些沙啞。
“所以,咱們不能把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趙光禮盯著父親的眼睛,“大哥厚道,老三還小,他們有他們的路。我……我腦子活,手也黑,淬體一層,尋常三五個漢子近不了身。我去黑風寨,混出個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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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鬧!”趙興武猛地站起,漁網掉在地上,“那是土匪窩!刀頭舔血,死了都沒人收屍!”
“我知道。”趙光禮跪得筆直,“可爹,咱們現在,經得住周家下一次試探嗎?如果周福下次帶的不是兩個家丁,而是鎮上的衙役,或者周家養的打手,咱們怎麼辦?打?那就徹底撕破臉了。不打?就得任人拿捏。”
他深吸一口氣:“我去黑風寨,不是去當普通土匪。我要往上爬,要攢人,要攢刀。哪天周家真要對咱們下手,我在山裡,就是咱們家的一條退路,一把藏在暗處的刀。”
趙興武看著跪在眼前的兒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跪在一位“大哥”麵前,說著類似的話。那時他想的是活命,是出人頭地。而現在,他的兒子跪在他麵前,想的卻是護住這個家。
“光禮……”趙興武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那條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頭了。爹走過,爹知道。”
“我不回頭。”趙光禮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泥地上,悶響一聲,“爹,讓我去。咱們家,光有明麵上的房子和地不夠,還得有暗地裡的力。有些臟活,總得有人幹。”
油燈的光劇烈搖晃著,把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扭曲,拉長,最終凝固成一片沉重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趙興武緩緩彎腰,撿起地上的漁網。他的背,似乎更駝了一些。
“起來吧。”他說,聲音蒼老了許多。
趙光禮沒動。
“黑風寨的大當家‘黑麪虎’……我或許聽過這個名字。”趙興武慢慢坐回炕沿,眼神飄向窗外無邊的夜,“當年在北境,邊軍裡有個使雙刀的悍卒,臉上有塊胎記,性子狠,但講義氣。後來聽說犯了事,跑了……不知道是不是他。”
趙光禮猛地擡頭。
“你既然定了心,爹攔不住你。”趙興武看著他,“但要記住三條。第一,活著。第二,別忘本。第三……”
他停頓了很久,才一字一句道:“手裡的刀,永遠要對準該對準的人。周家若是講規矩的東家,咱們是安安分分的佃戶。周家若是不講規矩……”
趙光禮眼中寒光一閃:“兒子明白。”
“明天,我去鎮上鐵匠鋪,給你打把像樣的刀。”趙興武擺擺手,“去吧。這事,先別跟你娘和你大哥、老三說。”
趙光禮又磕了一個頭,這才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房門關上,屋裡隻剩下趙興武一個人。
他坐在炕沿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油燈的光映著他臉上的刀疤,忽明忽暗。許久,他才緩緩擡起手,捂住臉,肩頭微微聳動。
沒有聲音。
隻有窗外呼嘯而過的夜風,像無數亡魂在嗚咽。
八月廿三,宜動土,忌遠行。
趙光禮還是走了。天沒亮,他就背著個小小的包袱,揣著趙興武新打的厚背砍刀,悄悄離開了趙家村。
臨走前,他去看了看熟睡的母親王氏,給她掖了掖被角。又去廂房窗外站了一會兒,聽著裡麵大哥趙光宗平穩的鼾聲,和弟弟趙光義綿長的呼吸。
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黎明前最濃的黑暗裡。
他不知道,在他走後,趙光義悄無聲息地推開窗,望著他消失在村口的背影,胸口月盤冰涼一片。
他也不知道,父親趙興武在他屋裡的炕蓆下,留下了五兩銀子,和一張歪歪扭扭寫著“活著回來”的紙條。
趙家的新房在晨霧中沉默矗立,青灰色的瓦片上凝著露水。
這個家,看起來更體麵了,更穩固了。
但隻有趙興武和遠行的趙光禮知道,有一根釘子,已經被狠狠敲進了黑暗深處。它或許會鏽蝕,會折斷,也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撬動命運的支點,或是……這個家最後的墓碑。
雞叫三遍時,趙光宗揉著眼走出房門,打著哈欠問:“爹,光禮呢?又一大早去鎮上了?”
趙興武正在院裡掃地,頭也沒擡:“嗯,說是接了個長活,得出趟遠門,過段日子回來。”
“這小子,神神秘秘的。”趙光宗嘀咕一句,也沒多想,掄起斧頭開始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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