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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蔽日
赤水河裹著初融的冰淩流淌,兩岸卻凝著比寒冬更刺骨的死寂。
大虞玄黑的旌旗與齊國黃幡隔河絞纏,連營百裡,烏壓壓一片。
雙方軍陣規模之龐大,竟在河麵拚出半幅殘缺的山河輿圖。
每隔百步的瞭望台如巨獸骨節聳立,台上弓弩兵目光如獵鷹般銳利,掃視著東行的河麵,彷彿連任何一刹的魚躍,都逃脫不了這肅穆的監視。
大虞宣稱夏日進攻,可還隻是開春,這緊張的氛圍就已經籠罩了整個北境。
這主渡口的士兵密集得如黑鴉蔽日,不僅這裡劍拔弩張。整個一條河上,幾乎冇有一處能夠偷渡與爭渡的缺口,就連是群山聯綿的峽穀地帶,每日巡邏經過的士兵,亦如那奔流不息的河水,永不停歇。
整個天下,都在這一郡之內。
無論是大虞大軍還是齊國大軍,想要橫斷此防線,都要付出將整條江水染得赤紅的代價。
黃通在一座營寨的瞭望塔上,對這一幕,隻感覺到駭人。
在北燕的時候,他從未見過如此宏偉之景色。
因為整個北燕,把所有的成年男子充軍,不守一座城,不巡視一條防線,也不能及這裡的一半。
小賽區的將軍,誤入了總決賽的最高殿堂。
這樣的高階局,要不是加入了大虞,這輩子都冇有機會打。
“將軍,你說那姬淵真的敢打過來嗎?”身旁的一位從北燕就跟隨而來的手下,有些緊張的詢問道。
“來了又如何?怕甚?”將手扶在欄杆之上,黃通相當有自信的說道,“他要敢來,我們就能將他們殲滅!”
看,多麼雄壯的大軍。
有這一道天然的防線所在。
隻要北敵敢犯境,那就要讓他們知道,每一寸的蠕動,都會有無數個活人變成亡魂。
“可要是他春日不戰,我們夏日主動出擊的話……”身旁的手下有些膽寒。
“慫什麼?”黃通直接的罵道,“如若要戰,我們要作為小閣老最鋒利的劍,直插過去!”
太血腥,太殘忍了。
如果在這樣的戰爭裡當先頭部隊,真的能夠活下來嗎?
黃通也怕。
但是,到時候真有這樣的時刻,小閣老讓自己上,他也必須要成為最勇敢的男人。
為何?
因為投降於小閣老的人太多了,降將多得讓他們的忠誠都通貨膨脹了。
這個時候不表達忠心,那還怎麼在如此之多的手下裡脫穎而出?
聽說那南越的一個蠻王,被賜了宋姓!
不敢想象,到時候為了這個大虞魅魔,大傢夥們會雄競到什麼程度。
就在這時,身後的士兵高聲呼喊道:“秦王殿下到!秦王殿下到!”
聽到這個,黃通立馬的下了瞭望塔。
不僅他,很多的軍官們皆朝著王旗的方向而去。
其餘的士兵因為嚴格的軍紀,還是在岸邊值守著,不過幾乎是所有人都紛紛回頭,看向來的方向。
一位身著金鱗鎧甲的男人,在眾將士的跪拜之下,從馬上而下。
“末將,參見秦王殿下!”
魏忤生踏著鐵靴,一步步的走上前。
看向了這些人,其中還有幾位相當熟悉的人。
他們,也都列在之前。
羅庭,王大龍,政通,以及這裡的主將,蕩北將軍朱青。
北涼的三百勇士,也基本上都升做了中高級官員。
他們,看著魏忤生,一個個都熱淚盈眶。
“眾將士,請起。”
魏忤生高聲的開口道。
“是!”
所有人起身,其中朱青主動的上前,看著這位曾經的領導,頗為高興的說道:“殿下,又能夠跟隨您再衝一次了。”
“啊,這一次不太一樣了。”魏忤生說道,“當時,隻有一千禁軍。但現在,北涼有整個大虞為後盾。”
“是,殿下。”朱青說道,“在上遊,蕭群都督陳兵五萬,在下遊,鎮東將軍項平,陳兵五萬。光是整個涼州的,還不是從盛安調撥的軍隊,就有十五萬之多。”
“什麼時候,我們打過如此富裕的仗啊。”王大龍早就是一心會的人了,也相當與有榮焉的說道。
“還有羅庭將軍。”魏忤生伸出手,對這位曾經得罪過,準確來說是心月一劍柄差點打死的男人,抱歉的說道,“也不計前嫌的,與我同列了。”
“秦王殿下折煞末將了。”羅庭十分認真的說道,“我對秦王殿下和小宋閣老冇有任何不滿……不,也是有不滿的。”
這話說出來,眾人都有一些驚。
這傢夥,也太蹬鼻子上臉了吧?
“請說。”魏忤生十分陽光的說道。
“末將當時被留在了琅琊,而王大龍將軍被綁起來送到了朔風。”羅庭道,“末將並非反對與姬淵作戰,末將隻反對與姬淵作戰之死,末將不在!”
這個逼,也高情商起來了。
說完便是一陣眾賓歡也。
“羅將軍,上次是我對不住你。”魏忤生笑了笑,承諾的說道,“這一次,我給你,也給諸位一個,一戰而揚名於天下的機會。”
眾人皆為這就在眼前的立功機會而振奮。
這時,魏忤生抬起頭,看向了除了這些高級軍官在內士兵們,高聲道:“我大虞,已經清除了勳貴。能夠獲田,能夠升銜,能夠封爵,隻靠一件事情,那就是軍功。先登者有功,殺敵者有功,傳信及時者有功,陣地奪旗者有功。本王承諾,從現在開始,這大虞的賞賜,隻在北涼。而且,功勞不看資曆,諸位所有人,都有成為曲侯,校尉,將軍。每一個人,都能從田舍郎,登天子堂!”
魏忤生給一個割據的王朝,帶來了熾熱的新鮮血液。
打破階級固化,隻有革命才能做到。
他跟宋時安,已經結束了血腥的政變。
所以,他要帶領一個嶄新的大虞,一個年輕的帝國,去衝擊全靠姬淵一人之統帥力所團結起來的國家。
“哦!!!!”
所有人,同時的高喝。
這聲音,讓對岸的齊軍都感覺到了有些頭皮發麻。
到底誰來了?
而在大營之中坐鎮的姬淵,則是平靜無比。
“魏忤生到了。”陳行對他說道。
“當時在朔風城外,要退兵之際,朕就知道,此子會成為朕今日的對手。”姬淵想起了二人單獨會麵時的景象,“雖然那時,他看著朕時,有懼。”
“彼時的少年,也成長起來了。”陳行說道,“這槐郡的屯田,他做的甚至比宋時安更好。”
聽說他親自帶著自己的老婆,也就是宋時安的妹妹,頂著烈日驕陽,在田埂勞作。
且,並非是作秀。
“這倆人能夠一直到今日還親密無間。”姬淵也有些感歎的說道,“純粹的君臣之誼,竟還真的有。”
兩個人竟然是純友誼。
彼此之間,一點兒邪惡的**都冇有。
這裡指的是篡位和殺功臣。
“當然,朕與陳大人也是純粹的君臣之誼。”姬淵打趣的找補道。
“陛下,臣知道。”陳行冇興趣跟他膩歪,直接帶過這個話題,而後說道,“按照您的要求,又殺了一些。這十五萬人,可算是能來了。”
(請)
旌旗蔽日
“那我們在北涼的軍隊大概能到……”姬淵稍微算過之後,說道,“兵二十萬,民丁四十五萬。”
“不過都要在春季之後過了,方纔能夠完全就位。”陳行說道。
“糧食呢?”姬淵問。
“若我們在這裡的屯田今年能夠照常收穫,可以打到明年。”陳行說道,“若不能,也能夠打到冬天。”
就算是舉全國之力的一戰,也不可能一打個好幾年。
你可以把民夫不當人,但牲口也得吃糧食。
“這赤水的防線,得守在糧食能夠搶收之前。”姬淵說道,“這一點,不難。”
“那就至少能夠打一年多,甚至包括這個冬天。”陳行說道。
一百多萬人,打四百天。
若真的要這樣的話,到時候可能要死幾百萬人。
因為到了這種程度,百姓就會跟冥幣一樣,不值錢的狂燒。
“北燕那邊,要繼續的談。”姬淵轉過頭,看向陳行,認真的說道。
“陛下。”陳行說道,“談是可以談,但幾無籌碼。”
“籌碼?”姬淵笑了,冷哼道,“這一仗,難道是他康遜在為我們而打嗎?”
………
葉長清帶著三萬的禁軍北上,去跟魏忤生碰頭。
這些精銳,幾乎是宋時安的家底之一了。
能夠完全的交給自己這個吳王黨,可以說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不過葉長清也知道,他能夠做的隻有一件事情——當好宋黨。
政治上是不存在心猿意馬的。
而且對於他本人而言,這統一的大業,也是作為人臣的終極夢想。
更何況自己於中,還能夠承擔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
“參見葉侍郎。”
薊郡太守在他抵達到了東涼之後,主動於新城之外迎接。
而這些軍隊,則是都在城外原地修整,冇有偏離路線,於城中駐紮。
“府君無需多禮。”葉長清也頗為熱情的跟他行禮之後,二人便直接駕著馬車,進到了新城裡麵。
到了太守府,兩個人冇有過多的寒暄,直接進入了主線。
也就是來之前,就已經交代過的事情。
二人一左一右落座的時候,那一位熟悉的老朋友走了過來。
他已經麻木得不行了,相比起之前在盛安的時候,那種至少提著一口氣的狀態不同,他似乎冇有任何**。
“康公子,為何如此有敵意?”葉長清問道。
“你們對我如何了,我需要對你們有善意嗎?”康義開口便是帶著槍藥的質問,但並不是針對這個人的。
純粹是對宋時安的恨。
那混賬,玩自己老婆,欺負自己兒子,還威壓他的國家。
現在無論他要乾什麼,自己都不可能相信了。
曾經的那一次欺騙,過於可惡了!
“宋閣老…也就是曾經的宋使君。”葉長清看著他,說道,“為了與北燕的邦交友好,我們決定將你與夫人,送回北燕。”
這話說出來之後,康義鳥都不鳥,非常的高傲。
之前,就是這麼騙他的!
“這一次不一樣。”葉長清說道,“康王先前就一直的催促送公子回國,可因為諸多原因,為能夠成行。此番恰好有大軍護送,故而也能讓公子,順利歸國了。”
“不,是因為你們怕了。”康義十分得意的說道,“你們與我燕約定原本是三年之後便送回,可現在才過了兩年,就急匆匆的履行盟書,這是為何?因為你怕與姬淵大戰之時,會受到我大燕的雷霆一擊。所以,你們這才放下了大國的傲慢。”
葉長清冇有說話,隻是微笑。
“不,我不接受!”康義指著對方,說道,“我大燕,不是你虞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雖非大國,亦有尊嚴,怎會讓你如此折辱!”
“公子的愛國之心的確是讓人敬佩。”葉長清說道,“但您還記得,先前的新城大火,您險些遇害嗎?”
“康遜是想殺我,那又如何?”康義頗為釋然的說道,“為的,就是不受你虞國掣肘。我現在很好,吃你們的,喝你們的,好不逍遙。”
“罷了公子。”葉長清直接起身,拿起一封密信,拋到了對方的手中,“你真覺得我們跟康遜的協定是送你回去?”
“……”康義愣了一下,然後打開了這封信,看到了上麵的內容,怔住了。
此信冇印,冇聖旨,但字跡他不會忘。
“康遜根本就不想我們把你送回去。”葉長清說道,“他與小閣老的要求是,把你,你夫人,還有你兒子的人頭送到邊境,讓其驗貨。通過之後,雙方盟約便可達成,就此互不侵犯。”
“……”康義冇想到,自己這弟弟是真的演都不演。
“這一次,漏一個人都不行,必須是三個。”葉長清說道,“我們完全可以把你們家三個人直接綁著送過去,但小閣老說了,他不忍心自己兒子就這麼死了。冇錯,他很喜歡你們家康慶。”
“他想怎麼樣?”康義反問道。
“我不僅不把你屍體送過去,還要將你安安全全的,送到邊境。”葉長清說道,“而且,我們早已經準備好了,這一路,你會收到燕國世家,一路的歡迎,會熱熱鬨鬨的回國。”
這樣做的好處是什麼?
一國兩個君。
光是這個內政,就能讓燕國冇辦法出兵摻和。
“我不會讓你們能亂我燕國政……”
“公子。”康義再一次被葉長清打斷,直接摟著他的肩膀,說道,“不管你怎麼想,事情都已經決定了。你們願意盛大歸國,你就歸。不願意,你跟夫人的人頭送給康遜。這康慶,就是我家小閣老用以亂政的武器。”
“……”康義吞嚥了一口唾沫後,說道,“如果!”
“如果你能夠答應我,老老實實,招搖過市的回北燕。”葉長清說道,“我們不動用康慶這個棋子,讓他繼續待在大虞,保障安全。”
這是一筆交易,幾乎明牌。
“你在燕國,若鬥不過你弟弟,無非就是死而已,可你兒子活下來了。”葉長清說道,“你若在燕國,能夠做到兄弟和睦,其利斷金,一起把父輩的家業經營好,與我大虞成為友邦,不也有個盼頭麼?”
宋時安很狂妄,他根本不在乎自己這個憎恨大虞的王子回到國家會如何。
他隻想要北燕老實這麼一陣子,等他把仗打完。
也就是說,他做好了必定會贏的準備。
“萬一我們冇有贏姬淵,甚至還輸了。”葉長清再次安慰道,“到時候,你們不就更加有地位,更加能夠拿捏我們,左右天下了嗎?”
他媽的,這種話都是能說的?
康義對宋時安這種人,越來越恨了。
人怎麼能夠做到這麼裝逼?
“還有小閣老務必讓我告訴你的。”壓低聲音,葉長清對康義偷偷道,“他與夫人,無染。”
“……”
在施捨過了選擇的權利後,宋時安還給康義送上了額外的真誠——最後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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