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初試落定,日頭來到正午,北宮內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
經過一上午的經文篩查,原本濟濟一堂的士人已經少去了大半。
劉備靜立在人群中,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
他注意到曹操正與身旁的士人低聲交談,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而皇甫嵩則挺直如鬆,古銅色的麵龐上看不出絲毫情緒。
初試放榜時,尚書朗聲宣讀名次,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眾人心上。
劉備、皇甫嵩、曹操的成績名列前茅。
當然,排名第一的不屬於他們三個,那人叫袁貢。
這位在靈帝朝史冊中留名的議郎,不僅出身汝南袁氏,更有著族中長輩、中常侍袁赦在宮中打點。
據說對策前夜中常侍袁赦府前車馬不絕,估計便是商量此事了。
在一番精心運作下,袁貢輕而易舉地從尚書令曹節手中取得了初試第一。
袁家也算是完成了宮內、皇帝近側、外朝都有自家人通風報信的佈局了,今後勿論雒陽有什麼風吹草動,袁家都會第一時間知道。
這一切,劉備看在眼裡。
隨後名單即將從朱雀門送往端門給天子禦覽前,還要進行最後一道政審。
雕花木案前,曹節一襲官袍,麵白無鬚,細長的眼睛似閉非閉,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打著名冊。
他的目光偶爾掃過堂下士人,不斷審視權衡。
“議郎是要在天子身邊參讚政事的,不是隻會唸經的腐儒。”
曹節的聲音尖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經念得再好,不通為官之道,也是枉然。”
堂下眾士人屏息凝神,大家都知道這所謂的“為官之道”,在曹節這裡另有深意。
那些塞夠“導行費”的世家子弟,往往隻需走個過場。
而邊塞寒門,即便才學出眾,也難逃被剔除的命運。
隨後的政審階段,是按漢家“四科取士”的標準進行的,主要考察才、德行、判斷力,每一項都有具體的稽覈標準。
曹節手持硃筆,每問一句,就有一個士人麵色慘白。
“德行高妙,誌節清白否?”硃筆輕點,一個寒門士子黯然退下。
“學通行修,經中博士否?”又一人低頭離去。
“明達法令,足以決疑?”
“剛毅多略,遇事不惑?”
劉備靜立堂下,目光平靜。
他注意到曹操在聽到“德行高妙”時嘴角微揚,而袁貢在“學通行修”時頷首微笑。
至於他自己,最可能符合的應當是“剛毅多略”,但這也全憑曹節一支筆。
“今歲的議郎水平都很高啊。”曹節語帶譏誚,硃筆輕點,又以各種理由駁難數人。
那些被剔除者,無一不是自視清高、未交“導行費”的士子。
劉備能走到這一步,全賴劉虞提前打點,否則早在這一關就被刷下去了。
最終,十二人名單又被刪減至六人。
曹節提筆蘸墨,在帛書上寫下評語:
沛國曹操:“德行高妙,誌節清白!”——為了把兒子捧上去,曹嵩可是塞足了好處!
汝南袁貢:“學通行修,經中博士!”——袁氏的打點自然少不了!
安定皇甫嵩:“明達法令,足以決疑!”——皇甫家雖不算太過豪富,但也懂事!
輪到劉備時,曹節筆鋒一頓,終究隻寫了“德行尚可”四字。
劉虞並未單獨給曹節包紅包,能留下,全是靠天子提前授意了。
尚書令的大印重重蓋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六曹尚書依次副署,每一方印信落下,都意味著一個士人命運的轉折。
小黃門用皂布仔細包裹名單,快步送往端門由天子親覽,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殿堂中格外清晰。
皇甫嵩挑眉望向硃紅色的端門。
回頭時有意無意的瞥到了一眼身後劉備,頓時驚訝不已:“玄德這種身份竟也過了審?”
“那你得給曹節交多少錢?三千萬?”
劉備苦笑:“宮裡的規矩,備不懂,更何況備哪來這麼多錢?”
皇甫嵩狐疑一陣,上下打量著劉備全身:“那就怪了。”
“以你這般邊塞武人的身份,又不是世代二千石,是怎麼一路過關斬將的?”
“莫不成玄德是天子流落在民間的兄弟?”
聽到這話,皇甫嵩身側的曹操也抬頭看了劉備一眼。
他本以為自己會是這批議郎裡的黑馬,冇想到先是汝南袁氏不講武德動用宮裡的人脈壓他曹操一頭。
又來個邊境寒門不花錢就能當議郎,這這這開什麼玩笑呢?
在大漢有不花錢賄賂宦官就能當官這回事兒嗎?
這人絕對有大背景啊,不是天子隱藏在民間的兄弟,就是先帝遺孤……
劉備越是搖頭否認,曹操就越是懷疑了。
劉備不用交錢賄賂曹節的原因也很簡單……
劉備是以軍功特拜為議郎,漢代武職升遷本就不需交錢。
隻不過,如果漢靈帝不發話,到了曹節這還是會收……今日曹節唯獨留下這一個邊塞寒門,無外乎是收到了上意,這才格外關照。
劉備倒也不與眾人解釋,隻是靜靜地看向前方。
端門裡邊,便是禁中,帶把兒的男子非詔不得入。
小黃門止步端門前,很快由女尚書接過奏章。
那位女尚書身著直裾深衣,衣袂飄飄,容貌秀麗卻麵帶肅穆,碎步送入深宮時環佩叮噹,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馨香。
所謂“天子親覽“章奏,實則多由漢靈帝信任的女尚書代勞。
劉宏本是河北一小侯,桓帝駕崩後被竇氏外戚迎立為帝,自少年時入雒陽便是他人掌中玩物。
曆經艱難奪權後,又與朝中外戚、士族纏鬥多年,致使他對帶把兒的男子一個都信不過。
寧可信賴宦官與女子,最次纔是劉氏宗親。
因而靈帝朝早期,不是宦官當尚書,就是女子任尚書。
唉,彆說,宮裡的女尚書還真的都挺漂亮,大都是二八年歲。
女尚書們幫漢靈帝上班,靈帝就在後邊上……
此刻,一位身著直裾深衣的女尚書正輕聲道:“陛下,曹令君已覈查完今歲議郎人員,定額補錄六人。”
漢靈帝斜倚在胡床上,眯著眼睛小憩。
“才六人?想必是宮外那些士人塞錢塞得少了。”
女尚書低聲回稟:“陛下,臣猜測,是導行費要得太多,多數人出不起。六名議郎中,隻有涿縣那位出身較低,其他均為世代公卿二千石。”
劉宏接過名單,看也不看評語。
反正排名先後全看誰塞錢多。
他乾脆從最後一名看起,那正是劉備。
“嗯,就這個人。”劉宏手指輕點:“傳他來端門對策。”
女尚書輕聲詢問:“陛下,還要傳喚其他人嗎?”
“額……安定皇甫嵩,譙縣曹操也一併喚來吧。”
劉宏懶洋洋地點了兩個名字:“給他做個伴,免得讓外邊那些人說朕偏袒宗室。”
蹇碩在一旁賠笑:“陛下聖明。”
劉宏扭頭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漠:“漢製,稱事不可言聖。”
蹇碩急忙改口:“陛下英明。”
端門外,劉備靜候宣召。
陽光透過高聳的宮牆,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望著巍峨的宮闕,心中百感交集。
多年前他隨公孫瓚初入洛陽時,還是個懵懂少年,如今重臨此地,已是曆經沙場的邊郡武吏。
曹操在不遠處與皇甫嵩低聲交談,偶爾投來探究的目光。
袁貢則被剩下兩名士人簇擁著,談笑風生。
劉備註意到,眾人雖然言談自若,但眼角餘光始終冇有離開過宮門。
這六位人傑裡,最終可能隻有少數幾個人有幸能參與對策。
而這些人中也隻有一個能得到對策天下第一,或者對策為天下最的評價。
忽然,端門緩緩開啟,眾人的心跳來到了最高點,一名小黃門邁著碎步走出,展開帛書朗聲宣召。
“陛下製曰:入端門對策者,劉備、曹操、皇甫嵩。”
眾人聞言無不啞然,初試排名第一的袁貢居然被刷下來了?
曹操家裡給足了錢,又是宦官濁流出身,漢靈帝希望宦官家族來製衡朝外的經學士家到也正常。
皇甫嵩年紀最大,也最有真才實學,他進入端門對策也不意外。
關鍵是那劉備?他是何人?
自袁貢記事以來,未聞天下有劉備。
還有那涿縣劉氏又是何方神聖?
這一家壓根冇上過檯麵啊……怪哉。
麵對外界種種質問,劉備充耳不聞,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
這場看似平常的遴選,即將拉開一個時代的序幕。
劉備,也正式進入了波瀾壯闊的曆史洪流。
宮門高處,漢靈帝打了個哈欠,對蹇碩懶懶的說道:
“朕倒要看看,這些所謂的英才,究竟有幾分真才實學。”
他的目光掠過殿外,帶著幾分玩味,又帶著幾分審視。
隨著一聲,宣眾人入端門的高聲落下。
在這個腐朽的帝國裡,新一輪的權力博弈,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