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郡,戲陽聚。
黃河水汛滔天,濁浪排空。
劉備一行人隨太平道童子行至戲陽聚時,但見河堤旁茅屋低伏,炊煙斷絕。
空氣中瀰漫著腐朽草木與苦澀藥石交織的氣味。
泥濘巷道蜿蜒如蛇,汙水橫流,鼠虱成群。
沿途病者倒臥,有的蜷縮在破簷下呻吟,有的直接癱倒路旁,麵色如土,目光渙散。
“符水至矣!符水至矣!“
黃巾方士提桶而行,桶中黑液盪漾異光。
“飲之即愈,病痛儘消!“
方士逐一傾倒香灰水入破碗。
百姓蹙眉飲儘,旋即閉目誦經,在方士麵前涕淚交加,懺悔罪愆。
這場麵把張飛看得一愣一愣的。
“那人就是你們口中的大賢良師嗎?分明是個神棍。”
童子驀然回首,目射厲色:“那隻是大醫,他的手段不顯,真正的大賢良師神通大廣,還在裡頭給人講經呢。”
劉備恍然。
朝廷所謂的黃巾渠帥,可在他們內部被稱為“大醫“、“神上使“。
劉備默然隨童子穿行曲折巷弄,愈往深處,病患愈眾,慘狀愈甚。
童子遞來粗布:“請蒙麵,內裡病氣深重。“
劉備照做,蒙麵之後,門前力士正挨個卸下入室人員的刀劍,並以艾草熏身,煙霧繚繞間,藥氣刺鼻。
“人不能進去太多,大賢良師忙著傳道呢。”
劉備與身後幾人交代好了,隻道是:“隻有我一人進去。”
“雲長等人在外候著。”
那蒙麵的力士點了點頭:“那好,與我來吧。”
進入中庭後,向前走了約莫五十步,便見庭中立著一黃巾高台。
台上男子,一襲葛佈道袍寬大飄逸,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宛若仙人臨世。
劉備仔細的打量了張角一眼,他年約四旬,麵容清峻,顴骨微凸,額間深刻著三道豎紋。
正待誦經時,小童從台側輕聲漫步而去,一陣耳語後。
張角把目光投向了藏在信徒之後的劉備。
他舉起九節藤杖,宣佈道:
“今日的經書宣講到此,諸位且先退下。”
“大醫稍後會分發給你們救命符水,回去後,也莫忘記日日自省悔過。”
“咳咳咳。”身患重病的百姓們眼中露出狂熱之色,個個俯首叩拜,隨即陸陸續續的離了場。
劉備見此,心底有些發怵,他也接了一碗符水,卻並未離去。
未多時,台上的中年緩步走到台下。
待靠近後劉備才發現,他雖年紀輕輕,但鬢角已染霜白。
“閣下便是大賢良師?”
張角語氣平淡:“正是。不知足下自宮闈而來,抑或出自民間?“
“其間區彆何在?“劉備揚眉。
張角令人給劉備搬來坐榻。
“請。”
“在太平道內自有規矩。”
“宮裡來的,我們隻講治國安民興漢之術。”
“民間來的,我們隻講問道黃老長生之術。”
劉備道:“若即非宮裡,也非民間。”
張角微抬眼瞼,目光如刃:“那老夫唯有與君論劍矣。“
他忽的低頭看了一眼劉備手上的老繭。
“與你玩笑爾。”
“閣下頗會用劍,從腿型來看,是騎馬的好手,多半是來自邊郡。”
“衣著儉樸,不似大姓豪門,應發自中人之家。既如此,你對我道應並無惡意。”
劉備端上符水,他撇去上麵的黑色的香灰殘渣,輕輕扇聞。
“大賢良師通醫術,看似符水,實則是藥水。”
“應是學過醫術。”
“你讀書識字,能上通朝廷,與宮裡的宦官頻繁往來,家境必不簡單。”
“可如果是士族大姓出身,必將投身於六經以求躋身官場,斷然不會有心思沾染醫藥這等末流雜學。”
他直視張角雙目,字字清晰:“為什麼大賢良師出身不低,卻甘心在這當神棍呢。”
“備猜測,隻有一個可能——你是黨人。”
“自黨錮之禍後,被陛下禁錮終生,不得出仕為官。”
張角眼神微動,聞此,撤去了左右。
“敢問足下如何稱呼?”
劉備拱手道:“涿縣劉備,字玄德。”
張角恍惚了一陣,好似壓根冇聽過這個名字。
說來也不奇怪,大漢資訊閉塞,內部又亂得一塌糊塗。
內地士人們感受不到胡人的威脅,張口閉口便要棄邊棄土,對邊郡發生了什麼戰事根本就不關心。
張角隻聽說幽州打了勝仗。
經過劉備一番言談,這才知曉,原來幽州這兩年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兒。
“幽州官員報喜不報憂,幸得玄德力挽狂瀾,幽州百姓方纔躲過一劫啊。”
“這是幽州百姓的福分。”
“不過玄德啊,角的家世,以後你可不得與他人說。”
“張角就隻是張角,一介四十五歲的鄉野遊醫。”
“與朝廷無關,與清流士人無關,更與濁流宦官無關。”
“既然都無關,大賢良師又怎能弄到太平清領書呢。”劉備鎮定的看著張角。
對方的眼神逐漸銳利起來。
“大賢良師莫要緊張,備奉命趕赴京師為郎,隻是路過此地,突生好奇,並無惡意。”
“備看得出來,你雖頗用手段,到也是幫了不少冀州百姓。”
“備,心中實佩服不已。”
對視良久後,張角呼了口氣。
他幾番試探,從這個年輕人的眼神中看不到一絲雜質,更知此人要趕赴京師,心中的戒備便慢慢放下了。
“既然玄德即將入宮伴天子左右,那我便不隱瞞了。”
“角不是神仙,隻是一介遊醫。”
他起身拿來了藥罐子,獨自一人在桌案上摘著藥草,放在藥碾子裡磨成廢渣。
劉備卻將陶碗裡的符水倒乾淨,難得喝了酒。
“備有酒,大賢良師有故事,說說如何。”
“玄德先自報家門,角在隱隱藏藏,到顯得小氣了。”
張角放下藥草品了口酒,道是。
“角的確是黨人,家父年輕時,曾與竇武、陳蕃、劉淑這三君一起圖滅宦官,事發過後,拋家棄子,逃亡吳會。”
“作為黨人親屬,角年少時便逃難民間,跟隨一老道士學了醫術。”
“在那些年裡,角頗受了些民間疾苦。眼看朝堂上清流濁流為了一己私利,鬥爭不休,而我大漢百姓卻在易子而食,心下悲憤不已。”
“是想,如果大漢百官上下一心,這天下何愁不能定也?以前父親告訴角,濁流不殺儘,天下不可定。”
“可在角看來,當真要是殺儘濁流,清流就能安定天下嗎?”
劉備搖頭:
“也不能,清流濁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如日下光影,無光便無影,兩者又怎麼分得開呢。”
張角讚同道:
“熹平四年(公元175年)四月,河北七郡國為大水所淹。遍地餓殍,府庫裡的存糧為濁流貪墨大半,不足賑貸。”
“換了清流上任刺史如何?清流貪得更多,反把責任推諉給濁流貪暴。”
“鬨到最後,民間未見一粒米下鍋,滿朝官吏卻說冀州刁民口腹之慾難填!”
“從那時起,我便看穿了這些大漢官吏的虛偽,我發誓,總有一天要阻止這場永無休止的內耗。”
“朝堂中人皆不言,我獨鳴!”
“待避過風頭後,我憑藉家財遊學四方,四麵結交豪傑。”
“就想著有朝一日能回到朝廷,掃清時弊,為大漢百姓做點實事兒。”
“結果麼……玄德也清楚,黨錮之身想儘辦法也入不得朝。”
張角飲了酒,滿腔怒火彷彿都被壓了下去。
“嗬嗬嗬嗬。”
“冇辦法,當不了官,隻能走彆的路子。”
“滿堂豺犬貪暴如狼,糧食醫藥發多少都落不到災民頭上,若是這般下去,民怨沸騰,終究會掀起大亂。”
“陛下總得需要有人去安撫冀州流民,讓他們不做亂,總需要有人去做些陛下不能露麵做得事兒。”
“方纔玄德所問,太平清領書來自何處,角隻能回答,正是陛下派宮裡的閹人送來的。”
劉備眼神一顫:“那大賢良師在冀州所做的事兒是?”
張角義正言辭道:“老夫在拯救大漢朝。”
……
資治通鑒·漢紀:中平元年,三月,壬子,大赦天下黨人,還諸徙者,唯【張角】不赦。
張角屬於漢靈帝點名的黨人行列。
《後漢書·楊震列傳》:賜時在司徒,召掾劉陶告曰:“張角等遭赦不悔,而稍益滋蔓。”
張角曾經犯罪被地方州府緝拿,甚至驚動了漢靈帝,還被下令特赦。二者之間關係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