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風柔,暮色四合,天邊星辰悄然浮現。
劉備獨倚城樓闌乾,一輪孤月已悄然爬上枯枝梢頭。
白晝的慘烈廝殺終於平息,無論是波赤聚的頑強抵抗,還是柳城城頭的浴血奮戰,進犯的胡騎都未能討得半分便宜。
夜半時分,波赤聚方向終於燃起明亮的火光信號,那跳動的火焰在沉沉夜色中格外醒目。
劉備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些許,他長長籲出一口氣,村聚還在漢家兒郎手中。
激戰一日,胡人的先鋒銳氣已挫,疲憊不堪。接下來,將是更為煎熬的漫長圍城。
城牆下,關羽與閻柔正指揮著疲憊的守兵,小心翼翼地將傷兵抬往後方的醫舍。
柳城貧瘠,醫者匱乏,唯一略通醫術的竟是個獸醫。
在這缺醫少藥的年月,麵對那些猙獰的刀槍創口,最有效的手段往往便是截去殘肢,再用燒得通紅的烙鐵狠狠摁上斷口,以灼焦血肉來止血。
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焦糊的惡臭和絕望的氣息。
傷兵們能否熬過這漫漫長夜,隻能寄望於虛無縹緲的福分。
正當眾人忙的焦頭爛額之際,閻誌步履匆匆地闖入醫舍,氣息微喘:“雲長兄,明廷找你!”
關羽聞言,目光從一名斷腿士兵蒼白的臉上移開,他沉默地將滿是血汙的雙手浸入冰冷的水盆。
血漬在水中絲絲縷縷地暈開,如同凋零的殘梅。
他用力搓洗了幾下,甩乾水珠,便一言不發地跟著閻誌登上城牆。
城樓最高處,劉備的身影如青鬆般挺立,深邃的目光穿透朦朧的月色,緊緊鎖住遠方胡營連綿的燈火,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憂慮。
關羽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聲音低沉而凝重:
“嗬,東部鮮卑……竟也學得幾分漢家紮營的本事了。”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鋒,“大兄,草原豺狼這些年不斷壯大,更在偷學我漢家的技藝戰法。若不能趁此時機將其脊梁打斷,來日必成心腹大患!”
劉備緩緩頷首,眼中憂色更深:
“何止鮮卑?百年羌亂,耗儘了大漢元氣,那些手持棍棒鋤頭的羌人,竟能連破涼州、三輔,焚燬西京皇陵,甚至一度兵鋒直指雒陽城下,致使我十數萬漢家健兒命喪關西……”
“幸賴涼州三明力挽狂瀾,羌亂方定。可如今,鮮卑又成北疆巨患!羌胡之勢,一年盛過一年,我漢家氣運,卻是一年衰似一年……長此以往,此消彼長,恐怕不出數十載,這些虎狼之徒,遲早便要飲馬中原了!”
他腦海中驟然閃過胡騎踏破山河、飲馬黃河的駭人景象,劉備心口猛地一悸,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劉備猛地握緊拳頭,語氣斬釘截鐵,“鮮卑之禍,必須在我們這一代徹底解決!”
關羽側目凝視著兄長剛毅的側臉,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佩:
“大兄遠見卓識,可惜朝中那些屍位素餐的肉食者,鄙陋短視,不能遠謀啊!”
“他們不謀,我等便更不能坐以待斃!”
劉備眼中憂色瞬間被熾熱的戰意取代,嗆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劍,寒光凜冽地直指遠方胡營。
“困守孤城,終非長久之計,難退強敵。須得主動出擊,夜襲擾敵,讓胡虜夜不能寐!”
“先前繳獲張世平、蘇雙的馬匹何在?速速挑選五十名最剽悍的健兒!今夜,你我便殺出城去,攪他個天翻地覆!”
關羽聞言,雙眼驟然睜大,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僅憑五十騎?”。
劉備迎上關羽的目光,眼神異常堅定:
“正是!我已與徐榮約定,戰機若現,他自會出手接應。還有一事。”
“波赤聚畢竟城小牆薄,益德手下不足百人,血戰整日,想必折損過半。拖延白狼水西岸胡兵的目的既已達到,必須將他接應回來!閻誌帶上剩餘馬匹,速去渡口接應。其餘騎士,隨我殺出南門!”
……
夜半,白狼水畔的鮮卑大營。
昏黃搖曳的燈火從一座座穹廬帳篷的縫隙中透出,夜風掠過,掀起厚重的毛氈簾角,將遠處篝火的赤紅與清冷的月光一同攪入帳內。
帳中,胡女嬌媚的聲音,不絕於耳。
連枝頭棲息的夜梟也猛地睜開了幽綠的雙眼,不安地抖了抖覆滿夜霜的翎羽。
片刻之後,宇文莫何帶著幾名親隨騎兵疾馳至大營外。
守營的胡兵見是自己人,連忙上前接過馬韁。
莫何下馬後,急促道:“彌加大人何在?”
胡兵看向中營方向努了努嘴,臉上滿是豔羨:“還在帳中快活呢……”
莫何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大步流星走向那座燈火最亮的帳篷,在帳外重重咳了一聲,揚聲道:
“小可汗遣我來問!二位大人率部自鳳凰山先行,比西路軍早到一日,為何至今未能攻下柳城?”
帳簾猛地被掀開,彌加裹著一件半敞的皮袍探出身來。
他滿臉煩躁,斜著眼掃了下莫何,冇好氣地道:
“那柳城是紙糊的不成?守城的知命郎就在城中坐鎮,城中漢人雖少,卻個個拚死抵抗!我部兒郎血戰半日也未能撼動分毫。小可汗若嫌我彌加無能,大可親來試試那斯的手段!”
宇文莫何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明日一早,小可汗的大軍便到!大人真要我這般原話回稟嗎?”
他眼神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彌加被噎了一下,重重撥出一口帶著酒氣的濁氣,語氣軟了幾分,帶著點同病相憐的意味:
“唉……莫何,大家都是給和連那小子賣命,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莫何點頭:“那知命郎確實棘手,我勸你夜裡也警醒些,莫要太放縱,免得被漢人鑽了空子,殺個人仰馬翻,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那倒不至於!”
另一個帳篷的簾子被掀開,闕機半身**地鑽了出來,左右各摟著一個身段妖嬈、薄紗半掩的胡女。
他的大手肆無忌憚地在女子纖細的腰肢上摩挲,臉上儘是酒色酣暢的快意,眼神迷離中帶著狂傲。
“我兩部健兒足有五千之眾!他柳城滿城老弱加起來不過千餘,還多是老弱幼童,守城已是勉強,還敢出城野戰?簡直是癡人說夢!”
他打了個酒嗝,繼續道,“更何況,這白狼水沿岸,遍佈我部斥候!漢軍但有半點風吹草動,我部兒郎立時便能察覺!”
莫何看著闕機這副醉醺醺的驕狂模樣,失望地搖了搖頭:
“二位大人還是謹慎些好。話已帶到,我這就回青龍山向小可汗覆命。”
他翻身上馬,聲音在夜風中消散。
“待明日小可汗大軍一到,兩麵夾擊,任那知命郎有通天之能,也休想擋住我鮮卑鐵蹄!”
言罷,他一夾馬腹,帶著隨從捲起煙塵,消失在沉沉的夜幕裡。
闕機望著莫何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濃重的譏諷,對著彌加嗤笑道:
“哼!這匈奴崽子,倒是會搖尾巴!見和連在此,忙不迭地往上貼。說得好像和連真把他當回事似的!”
彌加深以為然:
“管他瞧不瞧得起!橫豎不關咱們的事。今夜且痛快逍遙,待明日破了柳城,定要尋幾個水靈的漢家小娘收入帳中,方纔不虛此行!”
他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鄙夷。
“這和連簡直喪心病狂,竟下令沿途殺儘漢人?真是條瘋狗!漢人男子入了我鮮卑,騎上馬就是好健兒;老弱能種地、放牧、產糧;女人更是滋潤……”
他嘿嘿淫笑兩聲,眼神貪婪,“我鮮卑能日益壯大,靠的就是來者不拒,吸納漢人的力量!他把人都殺光了,斷了根,以後誰給我們種糧放牧?誰給我們暖帳生娃?蠢笨如豬,鬼才聽他號令!”
兩位大人相視,心照不宣的發出猥瑣笑聲,旋即迫不及待地縮回各自溫暖的帳篷,繼續尋歡作樂去了。
帳外,夜風嗚咽,篝火劈啪。
沉浸在溫柔鄉中的胡人首領們絲毫未曾察覺,就在他們沉溺酒色、麻痹大意的時刻,柳城南門已在死寂中悄然開啟!
一隊漢軍精銳如同暗夜中潛行的獵豹,卷甲束身,口銜枚、蹄裹布,如同無聲的黑色溪流,悄然湧出,直撲波赤聚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