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郡守府邸。
高大的廳堂內,光線透過格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董卓魁偉的身形踞坐在主位一張巨大的屏風前,幾乎將那寬大的坐榻完全填滿。
不多時,幾名仆役悄無聲息地端上酒食。
案幾上擺開的,不過是幾碟尋常的醃菜、豆羹,一壺看著渾濁的村釀,不見半點葷腥。
“玄德莫怪鄙處簡陋。”
“河東是三河騎士的主要兵源地,兵費所需甚巨,府庫賬目,須得條分縷析,方能服眾。”
董卓端起一盞粗陶酒碗,溫熱的酒水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眼底的微光,他笑容敦厚,卻有意無意間,在探索劉備目的。
“聽聞玄德冇能當成京都官,被外放為彆部司馬北上擊胡了?”
“這可是朝廷的一大損失。”
“你這般直言敢諫之人,若能留在陛下左右,陛下又豈能被奸臣矇蔽。”
“那些狗宦官啊,無惡不作,天下清流之士無不想啖其肉,寢其皮。”
劉備側目,平靜地問道:“這麼說,明府也是清流一員了?”
董卓聞言,歎了口氣,圓臉上顯出幾分落寞:“老夫非是清流,可若能得人提攜……進入清流也不難,隻差個契機罷了。”
“玄德願意為董某美言幾句呼?”
劉備裝作恍然:“如今清流魁首,當屬李元禮之婿,汝南袁本初。”
“天下士人皆以入袁府為登龍門,董公如有此心,何不直去袁紹門下。”
董卓歎道:“玄德,豈不知,那袁本初非天下名士不見?”
“我雖是袁家故吏,卻關係不深,又出身關西將門,難登大雅之堂。”
“就是不知……”董卓抬眼看向同樣出身邊塞武人的劉備:“不知玄德,你是怎麼不受黨人輕視的。”
劉備不好解釋,他自然也受黨人歧視。
在京都壓根就冇跟黨人接觸過。
全是皇帝在背後操作,才顯得劉備好似跟黨人關係很深一樣。
“心無旁騖,自不怕他人言語。”
劉備找了個藉口推脫了,轉頭問董卓河東募兵之事。
“聽聞三河騎士以河東為最。”
“不知當地募兵價格幾何?”
董卓見劉備不願深談,也不追問,轉而順著話題道:“玄德當過主簿、長史之類的官職嗎?”
劉備搖頭:“尚未。”
董卓身體微微前傾,帶著幾分前輩指點後輩的語氣:“聽聞玄德在幽州作為參軍,幫助劉伯安打了幾場勝仗啊。”
“在那時,你便應該接觸後勤事務的。”
“不懂後勤之人,無法為將。”
劉備拱手道:“久聞董公飽經戰陣,願聞其詳。”
董卓似乎很滿意劉備的態度,哈哈一笑:
“要單獨指揮作戰,光靠武勇是決計不夠的,尤其是對胡作戰,往往要遠離本土,深入敵境。”
“大軍走到哪能征募到糧草,哪裡有水源和林木提供紮營。”
“兵士折損了從哪補員,一支部隊要攜帶多少工兵、輔卒、河渠兵、輜重營。”
“馬需要多少嚼草,兵士每日需要多少鹽類和輔菜。”
“你的彆部每日消耗的錢糧是多少,給兵士花費的費用能維持多久?”
“漢軍戍邊者,多帶家眷,軍中是否配備了營妓和婦人供他們泄慾,如果冇有,那就得麵對兵士戰勝後姦淫辱掠的後果。”
“承擔不了這些代價,就會打敗仗,自時被有司彈劾怎麼辦?誰能來保你不死。”
這些事兒,劉備確實冇接觸過。
劉備正史上就是季漢軍事統帥,一直在前線打仗,諸葛亮是長期留在後方擔任蕭何角色給他征兵發糧的。
龐統、法正纔是張良、陳平,跟在劉備身邊出謀劃策。
目前營中隻有突將,擅長經營和安頓後勤的,也就隻有韓浩勉強算得上。
人才缺口確實很大。
至於尋常小說裡,一個主將帶動一整個兵團事無钜細的處理事務,是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中的。
哪怕是隻有千人的作戰單位,統帥也無法將命令準確的傳達到每一個人。
從曲軍侯以上的單位開始,漢軍都會設置副將、參謀、文書,組成幾十人的司令部。
軍官隻需要指揮這幾十個人就可以了。
劉備現在最缺乏就是能把賬算明白的,把後勤和文書任務處理好的。
後勤保障和統帥的作戰能力一樣重要。
董卓見劉備沉思,示意侍從捧上一卷厚厚的竹簡,攤開在劉備麵前的案幾上,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各項軍費開支。
劉備安然跪坐:
“董公執掌河東,鹽鐵甲天下,兵甲錢糧籌措,自然比備更通曉。備洗耳恭聽。”
董卓哈哈大笑,巨掌在竹簡上重重一拍。指著賬冊上一行粗重的墨跡:
“那好,我且與你說說,募健卒一名,自帶甲冑、戰馬者,費用高昂,尋常走卒呢,要給他安家置械,如今壯勇心思活絡,非厚餉難以聚其心!”
“某在隴西時,凡軍中所得,悉數分發將士,某片葉不沾,這才贏得將士效死。”
“兵士一出,日費千金。”
他聲音帶著濃重的隴西腔調:
“更兼鎧甲、兵刃、弓弩、箭矢損耗嚴重,一位猛卒,往往至少要配矛、刀、弓、甲四項,每一樣都得至少備雙份,以防器械損壞,尤其是上好的河內鐵所鑄環首刀!”
“兵器捲刃了,不可能不換。”
“還有那健馬所需的鹽類、精良,牛車所需的草料……”
他屈指在竹簡上迅速點劃,指節粗糲如生鐵疙瘩,每一次敲擊都伴隨著一串令人心驚肉跳的數字,從銅幣到布帛折抵,到軍械匠人傭錢……
“還有這撫卹一項!”
董卓驟然提高聲調:
“為國捐軀,豈可薄待?少說也要數萬錢,方能慰藉其遺孀老弱,若不然誰為你賣命?”
“加之漢有國法,太祖曾製令——卹典:軍士不幸死者,吏為衣衾棺斂,轉送其家。棺槨價約3000錢,死者斂服價約千錢,即每名兵士安葬費為4000錢,加上撫卹錢。”
“七七八八算下來,玄德欲募精壯定為國效力,非家財萬貫不可!”
這一連串的數字,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劉備心中激起驚濤駭浪。
董卓端起粗陶酒碗,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發出響亮的吞嚥聲。
他用袖口隨意抹去沾在鬍鬚上的酒漬,坦誠地望著劉備,臉上依舊是那副精打細算、為你著想的模樣:
“不過嘛,玄德北上此為保境安民,董某縱傾儘河東府庫之力,也必助玄德成此大義!”
“人,董某可為玄德招募,然則軍費,還需玄德自行籌措方可合律。董某……實在是權責有限,心有餘力不足啊。”
天穹上日光漸入雲層,室內忽明忽暗。
帳幔深處,銅臭無聲,卻將劉備的身影層層包裹,他坐定沉思。
劉備沉默著,心中飛快盤算。
董卓所言,雖有誇大之處,但許多確是實情。
但有些話並無虛報。
他算了一筆賬。
東漢士卒一年的衣服包括1袍、1襲、1單衣、1絝,以這個標準來計算,士卒的衣物一年的平均價格是為1袍(1000錢)、一襲(500錢)、一單衣(300錢)、一絝(500錢)來計算,也就是說,平均每年每個士卒的衣裝費用至少要2300錢。
後漢書明帝紀:募士卒戌隴右,賜錢人三萬......發遣邊人在內郡者,賜裝錢人二萬。
募兵到邊塞的一次性壟斷價則是三萬,這個更好算。
口糧費呢。
從居延漢簡記載的士卒月糧,可以看出最高額每日用糧為三石三鬥三升,最低額為一石七鬥四升。
戰時所發口糧自然得更高。
平均值就是每名士兵兩石糧一月。
這隻是口糧。
邊防軍,尤其是作戰任務沉重的,還得配肉,肉食以牛、雞、魚為主,漢朝的市場中存在牛肉交易的,並不是網傳的不能殺牛。
軍官平均一個月的副食費,菜錢二百一,肉錢七十,一年3360錢,士兵減半就是1680錢。
每個士兵按最低耗糧1.8石/月,21.6石/年,每石價格,明章盛世時是三十文,東漢內地平均價100文,到了邊塞則是接近兩百文每石,合4320錢/年。
每個士兵耗食鹽3升/月,3.6鬥/年,每石鹽按最低價,400錢/石,合144錢/年。
每年士兵衣物最少2300錢/年。
不說鎧甲器械之類的裝備費,光是每人每年生活費按最低標準就要1680 4320 144 2300=8444錢。
這隻是最低價格,邊塞貨物奇缺是樣樣漲價的,尋常衣物、器械比內地貴兩三倍都很正常。
這還不包括隨行的戰馬、牛車所需的消耗。
漢代的主要運輸工具就是牛。
鹽鐵論有雲:夫一馬伏櫪,當中家六口之食。
一馬的食量相當於中戶六口人。
芻稾(秣草)呢,摺合一馬或牛,月用秣草二十五石左右。
這兩種牲畜,是走到哪吃到哪拉到那,嘴巴不帶停的。
實際上,維持一名輕騎兵的費用,則是步兵的五倍以上。
像長水營這種全甲全騎的京都禁軍,至少是十倍以上。
養一千名戰兵,還不算輔卒,一年最基礎的花費,就高達八百萬以上。
按段熲以四十四億錢,維持騎兵五千,步兵一萬作戰來算,實際每名漢兵的耗費則接近恐怖的三十萬錢。
當然這部分錢貨有部分被拉去養餘下的四萬名私兵去了……
劉備尋思著,之前從蘇雙、張世平那裡弄來的財貨,高達五百萬錢,又得了部分河內山賊窩點之財兩百餘萬,這已經很多了。
可真要填補無邊的兵費隻怕是遠遠不夠的。
好在,長水營這幾百胡騎是吃朝廷編製的……餘下的兵馬就得劉備自己想辦法了。
看到劉備眉頭緊鎖,董卓臉上又堆起笑容,話鋒一轉:“如果玄德覺得河東騎士貴了。”
“董某到還有種方法可以教你。”
劉備道:“明府請講。”
“從河東北上就是西河郡,南匈奴王庭就在美稷縣,匈奴屬國騎士擅長騎射,且價格低廉!”
“不過嘛……”董卓笑道:“南匈奴兵不好控製。”
“熹平六年的那場大敗,想必玄德也清楚,段熲的舊部夏育、田宴等人兵分三路出塞,折了三萬多精騎。”
“但那隻是漢兵的損失……南匈奴屠特若屍逐就單於也隨軍出征,帶了數萬匈奴兵出塞,結果一敗塗地,單於都死在大漠裡了。”
“漢兵向來不會把屬國兵算在自己的編製損失內的。”
劉備默然。董卓所言非虛,南匈奴自那次大敗後,對跟隨漢軍出征已是心懷恐懼,稍遇征調,動輒反叛。主要是漢軍接連失利,威信已然受損。
眼下,他核心戰兵是吃朝廷俸祿的三百餘長水騎,輔卒是七百降兵和鄉勇。若再以高價招募六百河東騎士,剩餘的錢財恐怕支撐不了幾個月。
董卓觀察著劉備的神色,適時開口道:
“這樣吧,看在玄德是盧公弟子的份上。”
“董某可以與河東豪傑商量一番,每人一口氣買斷價一萬五千錢。”
“後續的衣裝費等等,玄德自己想辦法籌措,如何?”
“有些錢麼,冇有也可以先欠著,隻要打了勝仗就能發財了。”
如果按照一萬五的低價格買斷,征募六百人,那就得花九百萬錢。
河東騎士雖然了得,且自備武器。
但劉備最多隻能在這征募兩百騎士。
其實仔細算算成本,用這個價格得到一批滿裝備的高素質作戰兵員其實很不錯了。
漢末還冇到三國時代那種不把人當人,四麵抓壯丁的社會。
募兵消耗是很高的。
如果這批河東騎士能出塞擊敗一個部落,拉回幾萬隻牛羊,那瞬間就回本了。
自時再去西河郡,尋些要價較低的匈奴射鵰手,好似也不賴。
思忖片刻,劉備抬起頭,目光恢複堅定,拱手道:“董公美意,備感激不儘。那便有勞董公,先為我征募兩百騎吧。”
董卓臉上笑容更盛,連聲道:“好!好!玄德爽快!此事包在老夫身上!”
有郡府出麵張榜,募兵效率果然極高。
不過兩日功夫,安邑城外的募兵點便聚集了四百多名從河東各地趕來的悍勇之士,人人帶著馬匹,不少還自備了甲冑兵器,精氣神十足。
劉備精挑細選,淘汰了一半,剩下的多是自帶鎧甲、武器、戰馬的精壯。
接下來,就看關羽那邊能否拉到合適的兵員,能減少些財政支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