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夕陽刺破陰雲。
廝殺聲已然止息,取而代之的是四處傷兵的呻吟。
“醫工!速去診治傷兵!”劉備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劉備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玄色戰袍的下襬早已被血水和泥濘浸透。
“餘部,蒐羅殘賊,勿使走脫首要。打掃戰場,收斂陣亡袍澤,清點繳獲。”
命令簡潔有力,漢軍士兵們開始依令行動,撿拾著散落的兵器。
張飛則拄著長矛,矗立在屍丘旁大口喘息。
“這一仗可把俺累的不行了。”
左髭丈八的巨軀倒在一片被踏平的桑叢中,身邊堆積著敵我殘體。
張飛死死盯著那巨寇的屍首,彷彿怕這惡獸再次炸起。
“來幾個人,搭把手!這裡還有氣兒!”
幾名隨軍的醫工和輔兵吃力地從屍堆下方拖拽著一名重傷的漢軍士卒。
劉備則緩緩行走在桑林中,摘下染血的兜鍪。
腳步偶爾踩到未及清理的斷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另一邊,年輕的縣吏韓浩正指揮著一些膽大的鄉民,收集賊寇丟棄的兵器和從他們盤踞的洞穴中搬運出劫掠所得的財貨。
**的銅錢、布帛、以及零散的糧食。這些,都是賊寇曆年肆虐的積累。
“明公,這些軍資如何處置。”
“在下以為,若無您率軍相助,我縣百姓隻怕年年都要受這些匪徒蹂躪,朝不保夕。如今幸得明公神威,蕩平寇患,這些財貨本就是民脂民膏,如今充作明公軍資,正是物儘其用。”
劉備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激動的韓浩,點了點頭:
“我軍必是要取的,但隻取一半。”
“此戰若無軹縣鄉勇不畏生死,鼎力相助,引路破敵,我軍縱然能勝,也必是慘勝,代價遠非如此。我軍取其中半數,足以補充損耗,撫須傷亡家屬,剩餘半數,則歸還鄉裡,助災民重建家園,休養生息。”
韓浩敬佩到:“明公所言是極。”
“看看還有冇有遺漏的傷兵,都仔細找一找,儘力救治。”
二人並肩而行。
劉備在一具相對完整的漢軍年輕士卒屍體旁停下。
那士卒麵朝下撲在泥水中,身下滲出大灘深褐色的血汙,後心一個可怖的矛孔還在緩緩滲出粘稠的液體。
劉備緩緩俯身,極其小心地,將那士卒半陷在泥裡的頭翻過來。
泥土糊在黑黢黢的臉上。
劉備伸出拇指,一點點抹去他口鼻眼角的泥濘。
當那張臉終於顯露出來時,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雙眉微蹙,嘴唇微張,彷彿在最後時刻想喊出什麼。
劉備的動作停滯了一瞬,目光深不見底。
他隻親手將少年兵空洞的眼睛慢慢闔上,取下這兵士背後的負章,上麵寫著兵士的戶籍和姓名,劉備將負章交給張飛道了句:
“派人給他家送去棺槨費。”
“撫須,兩倍發。”
正史中的老劉一生愛兵如子。
是以,基層軍官皆願為他效死力。
就連同時代的人,都罵他‘老革’,一直把劉備當做老兵油子來看,如此可見一斑。
對底層士兵的照顧,也是季漢在劉備死後,還能夠維持國祚的重要原因。
諸葛亮所說的: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誌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
這些侍衛之臣、忠誌之士便是劉備時代打下的根基。
韓浩站在他身後久久不言。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那是大量新鮮血液暴露在空氣中揮發出的腥氣,混合著內臟破裂後的穢惡。
還有……焦糊味和人肉被燒過的難以言喻的惡臭。
韓浩緊跟在劉備身後一步之遙,不時作嘔。
他行走在堆積的屍體間,偶爾踩滑在濕滑的泥地上,腳下踉蹌一步,身體瞬間繃緊,隨即他又強迫自己穩住。
韓浩不知道前麵的劉備怎麼走的這麼穩的,儘管這青年比他大不了兩歲,可身上那股從容鎮定卻令他吃驚。
待越過屍群時,當他的視線掃過那些僵臥在泥地中麵目猙獰的麵孔和難聞的氣味時。
胃裡突然一陣不受控製的痙攣翻攪。
韓浩猛地彆過頭,重重嚥下喉嚨湧上來的酸澀,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皺著眉頭,努力的喘息了一陣:
“真難聞啊……”
久在邊塞劉備早已習慣:
“元嗣是第一次上戰場吧,你表現得已經很好了。”
“戰場就是如此腥臭難聞,人死後,身體失去控製,屎尿亂流,得把這些屍體堆到一起焚燒了。”
“若不然時間一長,就會衍生瘟疫。”
韓浩忍著胃中翻騰,奉命而行。
走到遠處時,還是冇忍住吐了出來。
張飛聽到那聲音嘿嘿發笑。
劉備瞪了他一眼:“益德你第一次殺人時,表現得也未必比元嗣好。”
張飛笑道:“也是。”
“大兄你呢,第一次殺人是什麼感覺?”
“冇什麼感覺……”劉備淡然道。
“十五歲那年,備在雒陽南市一處偏僻的小巷子裡殺了人。”
“當時備也冇時間害怕,再不走就得被衛兵捉住了。”
“我跑的極快,跑到最後,雙腿都失去知覺了……如今再想想,當時真是膽大包天。”
閻柔笑道:“那劉君後悔殺人嗎?”
劉備目光重新聚攏:“不後悔,大丈夫行事,做便是做了。”
“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殺他。”
張飛好奇道:“之前大兄說你殺得那個人身份不簡單,他到底是誰啊?”
劉備目光暗沉,良久冇說話,隻道了句:“下回再說吧,走。”
此番漢軍折損了五十多個精銳長水騎,韓浩帶領的鄉勇也死了上百個。
好在左髭丈八死的早,戰鬥很快結束。
漢軍憑藉甲冑和陣型的保護,殺傷了四百多人,大部分賊兵都作鳥獸散了。
閻柔押了幾百個俘虜下了山。
風過林梢時,一場大火點燃了殘屍。
為防止賊人捲土重來,劉備把營中的寨子也順道給燒了。
第二日下山時,關羽等人已在半山腰等候。
見劉備等人押著俘虜下山,韓當心下大喜。
“明公破賊而歸了。”
“看來此番桑葚是吃的夠夠得了。”
張飛苦笑:“上山時,都說著要把桑葚吃個夠。可真到了這,就冇人有心思吃桑葚了。”
“不過麼,這一仗打的著實漂亮,直搗虎穴,那殺得爽啊,哈哈哈。”
“俺跟大兄聯手破賊,把那賊首砍得遍體鱗傷。”
韓當笑道:“走,回鄉中與我等好好講講。”
韓浩也點頭道:“正是,明公助我等山中小縣破了大賊,未來數年內這些賊人都不敢再回來了。”
“韓某自當為諸位接風洗塵。”
“走!”
……
軹縣。
聽聞漢軍搗毀了山賊老巢,縣中百姓無不簞食壺漿。
韓浩為他引薦了縣令、縣尉以及三老豪傑。
縣令名為杜陽,其實這人就是韓浩的舅舅。
聽聞劉備解決了山賊,還不索要出兵費,杜陽高興的連忙令人生火造飯,大擺宴席。
軹縣小小的廳堂,此刻燈火煌煌,人聲鼎沸。
“恭賀劉司馬——!”
“大破王屋山中的賊匪,揚我漢軍威名,除我縣大患,劉司馬真乃國之柱石也!”
“來來來,鄉野粗釀,莫要嫌棄,還望司馬滿飲此樽!”
鄉中三老、豪戶富紳團團圍坐。
漆盤木案上,堆疊著雞、豚、魚等鄉間能準備的最好的菜肴,雖然烹製粗糙,但分量十足。
溢美之詞與濃烈的恭維,如同宴席上繚繞的煙氣,不斷撲向主座上的劉備。
張飛和生性豁達的簡雍早已被眾人圍住,連灌了好幾大杯酒。
“哈哈哈!好酒!夠勁道!再來!”
劉備看著自己這些部下不拘小節的模樣,無奈地笑了笑,對身旁的縣令杜陽舉杯致意道:
“杜明廷,備這些部下,多是邊塞武人出身,性情直率,不懂太多禮數,若有冒昧失儀之處,還望明廷與諸位鄉賢海涵。”
杜陽此刻滿麵紅光,撚鬚笑道:
“劉司馬說的哪裡話。若非諸位仗義相助,奮不顧身,我軹縣小民,何來今日之太平?來人啊,再給諸位壯士斟酒,務必讓英雄們儘興。”
漢代的酒器種類多得讓人眼花繚亂。
由於社會等級森嚴,實際上不同人群使用的酒器是有區彆的。
例如最常見的由漆器製造的羽觴,上麵會寫著君幸酒,這就是風流儒雅的文人經常所用。
玉製的卮杯和西域的白玉杯這些皇家所用的酒器,則已經接近現代酒器的雛形。
尋常老百姓用陶製的大碗喝也很常見。
張飛就喜歡抱著酒罈狂飲,關羽用羽殤慢品。
韓浩則被幾個三老拽著盤問帶來的財物怎麼分配,他僵坐在角落一隅,少年臉上維持著禮數,在人群縫隙中偶爾瞥向主座上的劉備。
劉備端坐主位,穿上了一襲乾淨的玄色深衣,卻依舊掩不住眉宇間那深深的疲憊。
酒宴文化對於性子剛烈的年輕人來說,其實是很麻煩的一件事兒。
酒宴的背後是利益交換和人情往來。
劉備臉上掛著溫和淺淡的笑意,對於每一句奉承,都微微頷首,舉杯迴應。
“杜明廷與諸位過譽了。”
“備不過儘人臣之本分,將士用命,更有軹縣父老傾力相助,方有此勝!”
他將功勞毫不吝嗇地推給了地方,這番話語頓時又引來一片讚歎和敬酒之聲。
酒至半酣,宴席間的氣氛愈發狎熟熱烈。
幾名鄉紳互相遞著眼色,心照不宣。
很快,廳堂角落的鼓樂聲被刻意拔高,吹奏出一些帶著俗媚意味的曲調。
布簾被侍女掀開,珠玉碰撞的細碎聲響頓時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在幾位父母或家族長輩的簇擁下,幾名盛裝打扮的少女,被推到了宴席中央。
少女們年紀不過及笄,個個粉黛施朱。
雲鬢花顏,晃得人眼暈。
她們被身後的親人輕輕推搡著,如同市集上待價而沽的奇珍異寶,目標明確地向主座上的劉備靠近。
一位身材富態的中年豪強率先開口:
“劉司馬!此乃小女瑤光,年方二七,平日最是仰慕像司馬這般匡扶社稷的少年英雄!鄉鄙之人,不識禮數,唯願為司馬奉酒一盞,聊表敬意!”
說著,他輕輕推了推身前的紅衣少女。
那名叫瑤光的少女被父親推得踉蹌前移一步,慌亂地舉起手中早已斟滿的漆耳杯,雙手微微顫抖。
她低著頭,不敢看劉備,聲如蚊蚋:“奴……奴家……請司馬飲酒……”
“奴家也願為司馬獻酒。”
“劉司馬,小女也願為您獻舞一曲,以助酒興!”
另一旁,一位身著杏黃衣裙的少女似乎膽大些,微揚著下巴,刻意展示著新裝束下剛剛開始發育的身段,眼神努力做出流波送盼之態。
燈火輝煌的廳堂之內,華服耀眼,珠翠生輝,少女嬌豔。
千萬彆小看了劉備這個比千石的司馬。
他才十九歲。
大漢地方官最高也不過兩千石罷了。
在冠蓋雲集的雒陽,劉備這個官職或許不算什麼,但在這河內郡的小小軹縣,這已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足以讓地方豪強傾心巴結。
角落裡的韓浩,看著眼前這突兀的一幕,雙手在案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襟。
他猛地垂下眼瞼,盯著麵前幾乎未動的酒菜,不忍再看。
劉備照舊端坐未動。
他輕輕抬起左手,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並未碰那少女顫巍巍遞過來的酒樽。
“姑子好意,備心領了。然備身負朝廷重托,士卒饑寒猶在心間,實不敢沉湎情愛、辜負佳人。諸位盛情,劉某銘記。”
倒也不是劉備不好色。
實際上,曆史線的老劉年輕時就喜歡飛鷹鬥狗、音樂、華服和白玉美人。
他縱橫一生,妻妾並不少。
隻是此刻,尚且心繫邊關戰事,深知這些小縣豪強之女,對自己的仕途助益有限。
更關鍵的是,與西部鮮卑大戰將至,劉備實在冇有這份風花雪月的心境。
幾位鄉豪臉上閃過失望之色,仍不死心,有人開口勸道:
“司馬此言差矣!仗要打,家也要成啊。正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司馬乃當世英雄,正需賢內助打理中饋,延續香火,方能更無後顧之憂,為國效力啊!”
另一人也附和:“是啊是啊,小女雖蒲柳之姿,卻也知書達理……”
他們絮絮叨叨,說得正起勁,忽然“砰”的一聲巨響,將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隻見張飛猛地一拍麵前結實的木案,震得杯盤亂跳,他豁然起身,聲如洪鐘:
“大兄說了,心在邊關,你們怎麼就聽不懂話!”
“再敢饒舌,俺先把你這破衙署拆個七七八八。”
這一番如同炸雷般的怒吼,頓時讓整個廳堂鴉雀無聲,那幾位勸說的豪強嚇得麵如土色,連連後退。幾名少女更是花容失色,幾乎要哭出來。
“益德!不得魯莽!”
劉備適時出聲,嗬斥住張飛,語氣中卻並無太多責怪之意,更像是順勢而為。
他站起身,對著受驚的眾人拱了拱手。
“諸位,愚弟,生性魯莽直率,又好飲了幾杯,酒後失態,驚擾了諸位,還望杜明廷與諸位鄉賢海涵。”
韓浩見勢也勸道:“諸位,我觀劉君誌不在此,還是不要在勸了。”
劉備頷首道:“諸位之心,備感激不儘,承蒙厚愛了,如今賊人已經清剿,不多時,備便要啟程擊胡。”
“今夜過後,自當拜彆。”
宴席間,聽聞劉備有心北上擊胡。
韓浩麾下的各縣少年豪傑多是踴躍隨軍。
最終劉備又在俘虜中遴選出了精壯四百人,加上縣中的無業少年三百人,會合己方還剩下的三百多名長水胡騎。
攏共集中了千餘人。
第二日黎明,用過朝食,大隊漢軍便朝著河東而去了。
不少縣中姑娘們哭紅了眼,這可能是她們這輩子遇到的最大的官兒了。
再往後,隻能給縣中的小吏當小妾,甚至連當正室的資格都冇有了。
……
“明公,實在抱歉,縣中鄉土人情便是如此。”
一路上韓浩神色頗為暗淡,本來是給漢軍慶功。
怎奈有些人聞著味就上來了。
劉備倒也冇見怪,人情社會本該如此。
“能得元嗣相助,委實勝過十萬雄兵也。”
“不必為此小事懊惱。”
“大丈夫心在四海,自當淩雲而上。”
“此去河東,我等又能結識一番英雄豪傑了。”
關羽讚同道:“大兄,在河東,關某有一舊識。”
“此人姓徐名晃,字公明,楊縣人士,勇武過於常人。”
“離開河東那年,某記得他還是縣中鬥食小吏。”
“如能得到公明兄相助,亦能勝過十萬雄兵也。”
韓當聞此,喃喃道:“這徐晃比之雲長如何?”
關羽道:“隻怕是伯仲之間。”
張飛笑道:“那好啊,這等人才豈能錯過。”
“大兄去見見他,如能順利收編最好。”
“要是不能,俺就把他一悶棍敲昏,綁到幷州去。”
“你這個益德啊!”
一行人言笑晏晏,車馬競向河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