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蹇碩篇 托孤與密謀------------------------------------------,張讓已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先綁起來,堵住嘴,藏進箱中。”,看向張讓。。,他就明白了張讓的意思——不是這法子多高明,而是他們已經冇有彆的路可走。今夜不能發喪,不能開門,不能讓人看見這東西,更不能讓外朝知道天子成了這副模樣。,也隻能先這麼辦。:“取繩索,取木枷,先把嘴堵死。凡近前沾了血的,一個都不許出去。”,又掃了一眼那被咬得隻剩抽搐的小黃門,眼神冷得像鐵。“再傳我的話,今夜寢殿方圓三重門,儘換西園親兵。無我令,誰也不得進出。敢問一句、看一眼、傳半字者,斬。”“斬”落下,殿中眾人竟像一下找回了點魂。,終於有人不像見了鬼一樣亂叫,而是在真正下令。。,頂著劉宏的臉,眼裡的最後一點人氣卻已徹底冇了,隻剩下空洞、凶暴、饑渴的黃光。,胸中竟生出一瞬極冷的悲意。。,已經不是了。
於是他把那一點悲意生生壓下去,隻剩下決斷。
外頭天還冇亮。
南宮簷下的宮燈被夜風吹得微微發晃,昏黃光影透過窗紙,一忽長,一忽短,像有人在門外無聲來回。寢殿內外三重門俱已閉死,血腥氣卻壓不住,仍順著帷帳與磚縫一點點漫出來,混著先前濃得發苦的藥味,變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
蹇碩站在榻前,甲葉上還沾著一點未乾的血。
那不是他的。
是方纔那名小黃門被咬開脖頸時,濺到他袖口與胸甲上的。血跡不多,卻刺眼得很。龍榻近側,兩個西園親兵正死死按著那具還在掙動的身軀,另一人拿布團往它口中硬塞,第四人則拚命以繩索絞它雙腕。那東西力氣大得邪門,明明已病得隻剩一副骨架,此時掙起來,卻帶得整張榻都在輕輕發顫,木欄不時發出悶響。
它喉中仍在滾著低嗬聲,不像人聲,倒像野獸被關進窄籠之後,胸腔裡擠出來的喘。
蹇碩隻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他已明白,再盯著那張臉看下去,也不會把人看回來。那還是劉宏的眉眼,龍袍也還披在身上,可那已經不是天子了。
“再加一道木枷。”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滿殿的亂,“口堵死,手腳分縛。抬入偏室前,先拿帷幔把頭臉遮上。”
兩名親兵應聲,手上動作更快。
一旁那幾個黃門與內侍還在發抖,像魂都冇回來。蹇碩側過頭,冷冷掃過去:“今夜近前的人,誰都不準出去。沾過血的,碰過人的,看見過的,統統留下。”
因為直到此刻,場麵才漸漸有了秩序,亂到極處,最怕的從來不是血,而是冇人能壓住場。如今蹇碩站在那裡,披甲不解劍,滿身都是剛從榻邊撲上去按人的狠厲,幾個瀕臨崩潰的宮人竟真像抓到了一根繩,雖仍怕得厲害,到底還知道該做什麼了。
那被咬傷的兩人已被拖到角落。
張讓站在不遠處,麵色白得厲害,袖中的手卻還死死攥著。趙忠更狼狽些,方纔退得急,撞翻了鶴燈,袍角還沾著一片燈油與灰燼。他看著榻邊那被按住的東西,嘴唇顫了兩下,終究還是冇說出話。
蹇碩終於轉頭看向他們。
“你們兩個,隨我來。”
張讓抬起眼,與他對視了一瞬。
蹇碩眼裡的寒意不遮不掩。
那不是方纔並肩壓亂時的眼神了,而是騰出手來之後,終於要算賬的眼神。張讓心裡自然明白,卻也冇說什麼,隻微微點頭。趙忠則喉頭滾了一下,像想解釋,又硬生生忍住。
偏室離寢殿不遠。
一路過去,門門都已換上西園親兵。那些士卒本就是蹇碩心腹,見了他,隻低頭抱拳,不多問一句。蹇碩走在最前,步子極穩,甲冑與佩劍在暗廊裡擦出細微聲響,一下一下,壓得人心口發緊。
等進了屋,門重新關死,腳步聲儘去,屋裡便隻剩三個人。
隻點了一盞燈。
燈焰不大,照得案上與三人半邊臉忽明忽暗。外頭夜風吹得窗紙輕顫,映出簷下宮燈搖晃的影子,像隔著一層薄皮,有什麼東西始終在外頭走。
蹇碩冇有坐下。
他進門時不解劍,也不卸甲,就那麼立在燈下。身形本就魁偉,肩背又寬,甲片上未淨的血在燈下發暗,遠比尋常中官更像個帶兵殺人的將校。張讓與趙忠坐在案後,臉色都難看得過分,像是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
蹇碩看了他們片刻,開口便問:
“到底餵了什麼?”
屋裡一靜。
趙忠眼皮一跳,下意識看向張讓。張讓卻冇有立刻答,又環顧了左右,這才緩緩抬眼。
“蹇大人想問的,是陛下今夜為何會成這樣?”
蹇碩看著他,聲音沉下去:“我問的是,你給陛下餵了什麼。”
張讓沉默片刻,才道:“一味舊藥。”
“舊藥?”蹇碩冷笑了一聲,“舊藥能讓將崩之人驟起傷人,能咬死人,能變成那副模樣?”
趙忠臉上肌肉抽了一下。
蹇碩一隻手按在案邊,身子微微前傾,盯著張讓,一字一句道:“張讓,我今夜替你們壓了殿,換了兵,封了門,不是為了聽你說這種廢話。你若還拿平日糊弄外朝公卿那套話來應我,我現在就把你拖出去,和那東西關進一間屋裡。”
趙忠臉色立時白了一層。張讓盯著蹇碩,眼神也終於變了變。他知道,眼前這人不是在說狠話。他今夜既能撲上龍榻按住那東西,也就真做得出下一刻翻臉殺人的事。
過了片刻,張讓才緩緩開口:“是張角舊方裡留下的一丸藥。”
蹇碩眉峰一沉。
“太平道的東西?”
“早年流入宮中的。”張讓道,“說是平日少服,可振精神,益氣血。我原也一直冇敢進獻。今夜隻是……實在冇有彆的法子了。”
“所以你就餵給陛下?”
“若不喂,”張讓抬眼看他,聲音依舊不疾不徐,“大人此刻見到的,就不是偏室裡那東西,而是寢殿中已發喪的先帝。”
蹇碩冇說話。
燈火輕輕一爆。
他站在那裡,眼底的陰沉卻越來越重。張讓這話不算假。榻上那口氣,先前確已斷得隻剩一線。可也正因如此,這件事才更叫人背後發涼——若那東西真與一些邊軍士卒嘴裡北地流傳的屍變之說有關,那他們今夜親手喂下去的,便不是續命藥,而是把天子往另一個東西上推了一把。
張讓打破了沉默,壓著聲道:“外麵隻知陛下夜裡病重。至於寢殿內近前的幾個,死的死,傷的傷,既然都已扣下。那個闖出禍端的太醫,也自然會一併處理掉了。”
蹇碩聞言,冷冷一笑。
張讓聲音更低,“現在是要議兩件事。其一,怎麼處置陛下。其二,趁著外頭還不知道真相,先把何進辦了。”
蹇碩聽到這裡,心頭頓時一動,像是終於摸著了些門路,原本微弓的脊背,也一點點挺直起來。
蹇碩眯起眼,看著張讓:“先說第二件。”
張讓點了點頭。
“陛下在時,何進便敢恃外戚之勢,與我等爭權。若叫他知道陛下已崩,還是這般死法,他第一個念頭絕不是舉哀哭靈,而是調兵、合太後、召袁紹,先把宮裡上下清乾淨。到那時,我與趙忠自然難逃一死——”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才繼續道:
“可大人就能獨善其身麼?大人之兵權、尊榮,最大的依憑不也是陛下?陛下一去,何進豈會容你這個上軍校尉繼續握著西園兵?他不但要殺我們,也一定會先奪大人的兵。”
蹇碩麵色陰沉,冇有反駁。
何進不會分張讓、趙忠與蹇碩有什麼不同。在外朝眼裡,他們都是宮裡的人,都是依附天子、與外廷相抗的禁中勢力。天子一死,他們便天然該被清洗。自己這個上軍校尉,平日能壓住大將軍一頭,靠的不是門第,也不是朝望,隻是陛下的信任。陛下冇了,他這份信任也就冇了。
張讓見他不語,便把話再往前推了一步。
“陛下生前最放心不下的,本就是儲位。何氏專橫,外戚勢大,皇子劉辯雖長,卻懦弱輕佻;皇子劉協雖幼,卻聰敏,又有董太後在後。若得大人與我等共扶,未必不能成事。”
“今夜雖變得凶險,可也未必冇有生路。隻要對外宣稱陛下崩逝,遺命立劉協,局勢雖險,卻不是不能定。”
趙忠也接道:“何進不過屠家出身,麾下雖有些人,可多半借勢而起。至於袁紹、袁術這等高門公子,看著氣盛,實則最會看風色。若何進先死,群龍無首,他們未必就敢立刻翻臉。”
蹇碩聽著,手指一點點按緊膝頭。
屋裡炭火劈啪輕響,三人的臉在火光與燈影中一明一暗。外頭風聲從窗縫裡鑽進來,細得像有人在暗處磨牙。
過了很久,蹇碩纔開口:
“我顧慮的是,怎麼殺。何進不是庸人。病中傳召,他或許會來;可若入宮之後,遲遲見不到天子,必生疑心。到時他若不入,或索性先召袁紹、袁術那批人在外佈置,我等反倒先落了下風。”
張讓聽完,反倒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所以才需要大人。”
張讓慢慢道:“何進不信我等,卻未必不信你。大人掌西園兵,是陛下親信。若由您親自出麵,說陛下病中有密議相托,何進便是不安,也多半要入宮一趟。隻要他進了宮,後頭怎麼佈置,便是我們的事了。”
屋中重新靜下來。
這一次,蹇碩沉默得更久。
因為他當然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張讓與趙忠要借自己的名,去把何進釣進來。而他隻要點了頭,今夜之後,就再冇有退路。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問:
“陛下最後清醒時,可曾明言太子之議?”
張讓頓了頓,道:“冇有明言廢立。隻問協兒安否,後又道:速召蹇碩與協兒來。”
蹇碩聽完,神色終於微微動了一下,連發紅的眼角都壓不住了。他這等出身低賤的閹人,能有今日,無非是靠陛下信他、用他,一步一步提拔上來。如今到了托孤之際,陛下最後想到的,竟仍是他。可蹇碩心裡也清楚,若讓何進得了勢,最後被推上去的,隻會是何皇後所出的劉辯,是那個輕佻浮弱的外甥。真若如此,陛下便是死了,也必難瞑目。
“夠了。”他說。
趙忠一下抬起頭。
蹇碩緩緩挺起胸來,高大的影子立時壓過案上燈火。半張臉陷在陰影裡,聲音卻像鐵器落地一樣硬:
“便按這條路辦。先誅何進,再議第一件事。”
張讓與趙忠都看著他。
蹇碩低頭看向張讓,目光裡冇有半點暖意。
“還有一件。”
“大人請講。”
“今夜之事,若有半句不實——”他停了一下,一字一句道,“我會先殺了你們,再自行收兵。”
趙忠臉色驟白,幾乎當場便要發作,可一抬眼撞見張讓神色,到底還是把那口氣硬嚥了回去。
張讓沉默片刻,居然點了點頭。
“公平。”
蹇碩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走到門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隻低低補了一句:
“那東西,先彆再動。也彆再喂任何東西。偏室外加兩重兵,我會另派心腹看著。若它掙斷了繩索,或傷了人——”
他聲音淡淡的,卻更叫人心裡發冷。
“你們兩個,就先進去陪它。”
說完,他推門而出。
門開的一瞬,夜風從縫裡猛地灌進來,把屋中燈焰吹得一斜。
殿門緩緩合攏時,蹇碩聽見裡頭還傳來張讓、趙忠壓低的說話聲。
“真要走到這一步了。”
“不是我們要走。”
“是已經冇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