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泓把筆記裡需要調整的地方一一指出來，有的是註解過時了，有的是觀點偏了，有的是引用的資料有誤。他每說一條，劉全誌就記一條，記得滿頭大汗。
宋氏端了兩碗紅糖水出來，劉全誌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溜，但顧不上燙，放下碗繼續記。
劉泓講了大概一個時辰，終於把主要的問題都指出來了。
“大伯，大體上就這些。你把這些改過來，給堂哥用，冇問題。”
劉全誌合上本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著劉泓，眼眶有點紅。
“泓娃子，大伯謝謝你。”
劉泓笑了笑：“大伯，一家人，說這些乾什麼。”
劉全誌搖搖頭，認真地說：“你不知道，這些年我心裡一直有個疙瘩。我覺得自己冇用，考了二十年什麼都冇考上，連兒子都教不了。現在好了，有你幫他，我放心了。”
劉泓看著他，認真地說：“大伯，堂哥聰明，隻要不走彎路，秀纔沒問題。”
劉全誌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堂哥冇問題。”劉泓重複了一遍，“他基礎紮實，腦子也不笨，以前就是方法不對。現在改了，明年縣試，大有希望。”
劉全誌的嘴唇抖了抖，眼眶紅了。他低下頭，使勁揉了揉眼睛，好半天才抬起頭來，笑了。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聲音沙啞。
王氏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一籃子雞蛋。她剛纔應該是跟著劉全誌來的，但冇敢進來，在外麵等著。
聽見劉泓的話，她臉上露出了笑容——那種想笑又不敢笑太大聲的表情。她悄悄把雞蛋籃子放在院門口，衝宋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宋氏看見那籃子雞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劉全誌站起來，把筆記收好，對劉泓說：“我回去就把這些改過來。你有空的時候，能不能再幫承宗看看他寫的文章？”
劉泓點頭：“行，讓他寫了拿來，我幫他改。”
劉全誌連聲道謝，拎著布包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嘴咧得老大。
劉全興站在院子裡，看著大哥的背影，忽然說：“你大伯，變了。”
劉泓點點頭：“是變了。”
劉全興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人都會變的。”
劉泓看了父親一眼，笑了笑，冇說話。
是啊，人都會變的。
正月初八，劉泓又要走了。
宋氏天不亮就起來收拾行李。這次比上次還誇張——兩大壇醬菜、一捆臘肉、一包芝麻糖、一袋炒花生、一罐辣椒醬，還有新做的棉鞋和襪子，塞了滿滿兩個包袱。
“娘，夠了夠了，我帶不了那麼多。”劉泓看著那兩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哭笑不得。
“夠什麼夠？”宋氏頭也不抬，繼續往包袱裡塞東西，“你在府學吃食堂，哪有家裡的東西好？多帶點，分給同窗吃。”
劉全興在旁邊幫腔：“你娘說得對，多帶點。周墨那個娃娃不是喜歡吃咱家的醬菜嗎？多給他帶點。”
劉薇抱著劉泓的腿，不撒手。這次冇哭，但嘴撅得能掛油瓶。
“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過年就回來。”
“那你要給我帶故事書！”
劉泓笑了：“好，給你帶。”
“還要帶府城的點心！”
“好，帶點心。”
“還要帶……”
劉薇想了想，想不出還要什麼了，隻好說：“那你快點回來。”
劉泓蹲下來，捏了捏她的臉：“你在家好好聽孃的話，好好認字。等哥哥下次回來，你要背《三字經》給我聽。”
劉薇使勁點頭：“我能背好多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她背了幾句，卡住了，歪著頭想了半天，說：“後麵的忘了。”
劉泓哈哈大笑，站起來揉了揉她的腦袋。
周墨的馬車準時到了村口。這次周墨親自來了，從車裡跳下來，裹著一件新做的裘皮大衣，活像一個圓滾滾的球。
“泓哥！走了走了！”他喊了一嗓子，看見宋氏拎出來的兩個大包袱，眼睛亮了，“嬸子又給帶醬菜了？太好了！我上次帶的那些，不到半個月就吃完了！”
宋氏笑了：“多帶點，你們在府城吃。”
周墨連忙接過包袱，往車上搬，嘴裡還唸叨：“嬸子，你下次多做點芝麻糖，那個可好吃了！我娘吃了都說好！”
“好好好，下次多做。”宋氏笑得合不攏嘴。
劉泓跟家人告彆。劉薇這次冇哭，但眼眶紅紅的，使勁揮手。劉全興站在門口，說了句“好好讀書”，就轉身進屋了——劉泓看見他轉身的時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宋氏拉著劉泓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最後說：“去吧，彆惦記家裡。”
劉泓點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啟動了，劉泓掀開車簾回頭看。家人還站在門口，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光裡。
周墨坐在對麵，從包袱裡掏出一塊芝麻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彆看了，又不是不回來。”
劉泓放下車簾，看著他：“你怎麼又胖了？”
周墨噎住了，使勁嚥下嘴裡的糖，瞪眼：“我冇胖！是這衣服顯胖！”
“你過年吃了多少？”
周墨心虛地移開目光：“也冇多少……就……就每天多吃了幾頓……”
“幾頓？”
“五六頓吧……”周墨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趕緊轉移話題，“對了，我也帶了好多東西！我娘做的桂花糕、芙蓉酥、蜜三刀，還有我爹從南邊進的茶葉！”
他從座位底下拖出一個大箱子，打開，裡麵滿滿噹噹全是吃的。
劉泓看著那箱東西，嘴角抽了抽：“你這是去府學還是去開鋪子？”
周墨眼睛一亮：“說到鋪子，泓哥，咱倆在宿舍開個小吃攤怎麼樣？你出醬菜臘肉，我出糕點糖果，五五分！”
劉泓想起上次周墨在府學門口租攤位的事，皺了皺眉：“你又想做買賣了？”
“不是做買賣，是跟同窗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