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往鎮上走。劉家村離鎮子不遠,走路兩刻鐘就到。冬天的天黑得早,他們到鎮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鎮上最熱鬨的那家飯館還開著門,老闆認識劉泓,一看見他就迎上來:“哎呦,劉秀纔回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三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劉泓點了幾個菜——紅燒肉、燉雞、炒雞蛋、一盆酸菜豆腐湯,外加三碗白米飯。
菜上來的時候,王猛的眼睛都直了。他已經好幾個月冇吃過肉了。
“吃吃吃,彆客氣。”劉泓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
王猛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眶忽然紅了。
“怎麼了?”劉泓問。
王猛搖搖頭,使勁嚥下去,啞著嗓子說:“冇事,就是……好久冇吃這麼好吃的了。”
劉泓心裡一酸,又給他夾了一塊。
劉承宗吃得斯文些,但也比平時多吃了不少。三個人邊吃邊聊,劉泓問他們複習的情況。
王猛放下筷子,認真地說:“泓哥,你留下的那些筆記,我都翻爛了。第三遍快看完了。”
“第三遍?”劉泓有點意外。
王猛點頭:“第一遍看不太懂,第二遍懂了一半,第三遍基本上都懂了。你那個方法真好用——先搞明白意思,再去看註解。以前我是反著來的,越看越糊塗。”
劉泓笑了笑:“那就好。明年縣試,你有把握嗎?”
王猛想了想,老實說:“七成。要是運氣好,八成。”
“夠了。”劉泓說,“縣試不難,你現在的水平,正常發揮就行。”
他又問劉承宗:“堂哥,你呢?”
劉承宗放下筷子,認真地說:“你信裡講的那句《論語》,我後來又想了三天,終於想通了。你說得對,讀書不能光看字麵,要把道理跟身邊的人和事連起來想。我現在讀《論語》,比以前輕鬆多了。”
劉泓點點頭:“明年縣試,你們倆都去考。考上了,咱們就能在府城團聚了。”
王猛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劉泓笑了,“府城的肉包子可好吃了,比鎮上的強十倍。你們考上了,我帶你們去吃。”
王猛嘿嘿笑了,端起碗又扒了一大口飯。
吃完飯,三個人往回走。冬天的月亮又大又圓,照在田埂上,亮堂堂的。
王猛忽然問:“泓哥,府學是什麼樣的?”
劉泓想了想,說:“大。比縣學大十倍都不止。有好幾棟樓,還有一個大圖書館,裡麵全是書。”
“全是書?”王猛瞪大了眼睛,“有多少本?”
“少說也有上萬本吧。”
王猛倒吸一口涼氣。劉承宗也聽得入神,眼睛裡滿是嚮往。
劉泓繼續說:“府學的教授也厲害,都是舉人出身,有的還當過官。他們講課跟縣學的教授不一樣,不光是講經文的意思,還會講經文的道理,講怎麼用。”
他講了趙教授怎麼講《春秋》,講了孫教授怎麼評詩,講了圖書館裡那些他從來冇見過的書。
王猛和劉承宗聽得入迷,連腳下的路都不看了。
“那你在府學排第幾?”劉承宗忽然問。
“乙班第三。”
“乙班第三!”王猛驚呼,“那不是很厲害嗎?”
劉泓搖搖頭:“乙班上麵還有甲班呢。甲班那幫人,一個比一個厲害。有個南方來的,叫柳文軒,十四歲就中了秀才,現在甲班第一。”
王猛咂咂嘴:“十四歲中秀才……那得多聰明啊。”
“聰明是聰明,”劉泓笑了笑,“但人挺傲的,眼睛長在頭頂上。”
劉承宗問:“那你跟他比,誰厲害?”
劉泓想了想:“各有長短。他詩寫得好,我策論寫得好。上次比了一次,我僥倖贏了。”
“贏了!”王猛一拍大腿,“那你比他厲害啊!”
劉泓笑了:“一場比試而已,不算什麼。”
三人說說笑笑,走到了劉家村村口。大槐樹下,劉全興提著一盞燈籠站在那裡,看見他們回來,快步迎上來。
“回來了?冷不冷?你娘做了飯,回家吃。”
劉泓心裡一暖:“爹,我吃過了。”
劉全興也不多問,接過他手裡的包袱,提著燈籠在前麵照路。三個人跟在後麵,踩著月光往家走。
劉泓回頭看了一眼王猛和劉承宗。兩人站在月光裡,衝他揮手。
“泓哥,明天見!”王猛喊。
“明天見。”劉泓笑了笑,轉身跟著父親走了。
月光灑在田埂上,亮得跟白天似的。
劉泓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想著明年的事。王猛和劉承宗,一個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兄弟,一個是他堂哥。他們明年能不能考上秀才,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考不考得上,他們都在努力。
這就夠了。
他加快腳步,跟著父親走進了家門。院子裡飄著飯菜的香味,宋氏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泓兒回來了?快進來暖和暖和!”
劉泓應了一聲,推門進去。
家裡真暖和。
劉泓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宋氏在灶房裡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她看見劉泓,愣了一秒,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回來了?瘦了!”
劉泓走過去,任由她拉著自己上上下下打量。宋氏的手粗糙了不少,指節變粗了,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醬色——那是長期做醬留下的。
“娘,我冇瘦,還胖了呢。”劉泓笑著說。
“胖什麼胖,臉都小了!”宋氏抹了把眼淚,轉身去灶房端菜,“快坐下吃飯,我給你燉了雞。”
劉全興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燈籠。他比上次見麵精神了不少,臉上的皺紋都好像少了些。看見兒子,他咧開嘴笑了笑,冇說啥,但眼睛亮得很。
“爹,你氣色好了。”劉泓說。
劉全興摸摸腦袋:“嘿嘿,吃得好了。”
飯桌上擺得滿滿噹噹——燉雞、紅燒肉、炒雞蛋、一碟醬菜、一盆酸菜豆腐湯。劉泓坐下來,拿起筷子,忽然發現桌上多了好幾個菜。
“娘,做這麼多乾嘛?又吃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