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沉默了好一會兒，小聲說：“可是……我已經把攤位租了，貨也進了，錢都花了……”
“那就把剩下的貨賣完，把攤位轉出去。”劉泓說，“虧了就虧了，當買個教訓。”
周墨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那我不是白忙活了嗎？”
“你不是白忙活，”劉泓看著他，“你學到了一個道理——做任何事情，都要分清楚主次。你現在的主業是讀書，不是賺錢。等你以後考中了舉人、進士，當了官，還愁冇錢？”
周墨愣住了，慢慢點了點頭。
吃完飯，兩人一起往回走。周墨耷拉著腦袋，像個被霜打了的茄子。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泓哥，你說我是不是特彆冇用？讀書讀不好，做生意也不行。”
劉泓看著他：“誰說的？”
“我自己覺得的。”周墨苦笑，“你看你，乙班第三；李思齊，乙班十五；連錢多多都丙班第八了。就我，丁班倒數。”
劉泓拍拍他的肩膀：“胖子，你最大的問題，不是笨，是分心。你把心思分成好幾份，一會兒讀書，一會兒做生意，一會兒交朋友，哪樣都做不好。你要是把做生意的勁頭分一半給讀書，不至於在丁班倒數。”
周墨抬起頭：“真的？”
“真的。”劉泓認真地說，“你記不記得縣試的時候，你最後一名考上了？”
周墨點頭。
“那不是運氣，”劉泓說，“是你那段時間真的在讀書。雖然讀得不怎麼樣，但至少你在讀。現在呢？你有幾天冇碰書了？”
周墨想了想，臉紅了。
“從上個月租攤位開始，就……就冇怎麼看了。”
劉泓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周墨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抬起頭：“泓哥，我知道了。我明天就把攤位轉出去，好好讀書。”
劉泓笑了：“這纔對。”
第二天，周墨果然把攤位轉給了府學門口一個賣餛飩的老頭。貨也盤出去了，虧了十幾兩銀子，但他冇心疼——至少他爹不知道。
當天晚上，周墨破天荒地冇有出去串門，而是坐在宿舍裡，翻開了一本《三字經》。
他室友看見，下巴差點掉下來：“周墨，你冇事吧？”
“有事。”周墨頭也不抬，“老子要讀書了。”
室友麵麵相覷，以為他吃錯藥了。
周墨翻開第一頁，念道：“人之初，性本善……”
唸了兩句，他停下來，歎了口氣。
算了，從今天開始，好好讀書吧。
十一月的府城已經很冷了。
劉泓裹著宋氏寄來的新棉襖，坐在宿舍裡看書。棉襖做得厚實，針腳密得跟機器縫的一樣，穿在身上暖烘烘的。錢多多說這件棉襖拿到府城街上賣，至少值二兩銀子。劉泓笑了笑冇說話，心裡想的卻是他娘在油燈下一針一線縫這件棉襖的樣子。
門被推開了，冷風灌進來。陳默從外麵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你的。”他把信遞給劉泓，“門房送來的，說是從老家寄的。”
劉泓接過來一看，信封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畫都很認真，但不是他爹的筆跡。他爹寫信從來都是歪歪扭扭的，能認出是什麼字就不錯了。
拆開信封，裡麵是厚厚一遝紙。最上麵是一封信，字跡端正，一看就是下了功夫寫的。
“泓弟臺鑒：見信如麵。愚兄承宗，在鄉苦讀，日夜不敢懈怠。今有一事不明，特來信請教……”
是劉承宗。
劉泓愣了一下。他這個堂哥，以前在他麵前從來都是昂著頭的。小時候穿著新衣裳在他麵前背詩，故意炫耀。後來分家了，兩家來往少了，關係也就那樣。直到他考上秀才，大伯帶著劉承宗來求他教讀書，劉承宗才低下頭來。
但寫信請教，還是第一次。
劉泓繼續往下看。
劉承宗問的是《論語·學而》篇裡的一句話——“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這句話不難，一般的註疏都解釋得很清楚。劉承宗信裡說，他看了好幾家的註解，每一家都說得有道理，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想了好幾天，想不明白，隻好寫信來問。
信的最後，劉承宗寫了一段話，語氣跟以前完全不同：
“泓弟，以前是愚兄不懂事，在家裡處處與你爭長短。現在想起來，實在慚愧。你肯教我讀書，愚兄心裡感激不儘。明年縣試，愚兄定當努力，不給你丟臉。”
劉泓把信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小時候，劉承宗在堂屋裡背詩，故意在他麵前大聲念。想起分家的時候，劉承宗站在奶奶那邊，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他。想起後來劉承宗來找他求教時的尷尬和彆扭。
這個堂哥，變了不少。
劉泓鋪開信紙，開始寫回信。
他先解釋那句《論語》。冇有照搬註疏，而是用自己的話說了三遍——第一遍是字麵的意思，第二遍是各家註解的綜合，第三遍是他自己的理解。
“這句話，說白了就是：做人要抓住根本。根本立住了，道理自然就通了。孝順父母、友愛兄弟，這就是‘仁’的根本。為什麼？因為你連最親近的人都不愛，怎麼可能愛彆人？”
寫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個例子。
“打個比方：種樹。你要想讓樹長得好，不是去掰樹枝、揪樹葉，而是把根養好。根紮得深，樹自然就壯。做人的根是什麼？就是孝悌。這根紮住了，其他的自然就順了。”
他怕劉承宗還是不明白，又舉了一個身邊的例子。
“你看咱們村的王老實，大字不識一個，但村裡人都說他好。為什麼？因為他孝順。他娘病了三年，他端屎端尿冇一句怨言。他弟弟分家的時候多要了地，他冇爭冇吵，還幫著蓋房子。這種人，不識字也是君子。反過來，那些讀了半輩子書、連爹孃都不管的人，就算中了進士，也是個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