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孔衝聞也沒想到,陸秀峰能進入涼亭。
學生什麽文化水平,當老師的還不清楚嗎?
可偏偏,這小子就頂著童生的名頭,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了。
對所有人躬身行禮,唯獨對孔衝聞行了學生禮。
信王等人一臉懵逼。
在場的文士不乏高手,任誰也沒想到,最後的位置便宜了一個童生。
不是他們瞧不起童生,而是曲水流觴是文會最殘酷的存在。
別人都是王者,就你一個廢鐵,拉低了整體水平,傳出去豈不是貽笑大方?
可在陸秀峰對孔衝聞行禮之後,他們又紛紛露出怪異的神色。
孔衝聞解釋道,這是私塾的一個學生,名叫陸秀峰,後來考進了縣學,他還是陸子恆的大伯。
既然進來了,總是要誇一下的,孔夫子自然不能說他學渣,就委婉地評價道:學習認真、踏實、刻苦。有集體榮譽感,且動手能力極強。
在座的眾人,隻認為孔衝聞是謙虛,若是學習不好的人,豈能寫出這麽牛逼的訴衷情令?
看著陸秀峰一首詞就進入了六逸亭,推他的人腸子都要悔青了。
自己若是抽到擅長的詞牌,豈不是也能進去在大佬們麵前露露臉?
其實,世上的事情就是這麽變幻莫測。
你越想抓住的卻總抓不住,抱著無所謂的心態去對待,往往都成功了。
生怕陸秀峰待會出醜,孔衝聞把陸秀峰安排在了身邊。
行令的時候,萬一陸秀峰的差強人意,他也好為其兜底。
文會,最大的**就是曲水流觴。
遊戲開始,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亭內。
有期待,又興奮,也有不懷好意。
高階局行酒令,詩詞要是寫得好,第二天就會傳遍大江南北。
可要是寫得不好,便會引來鬨笑,顏麵掃地。
“原來外麵傳聞,陸家一門三儒童,竟然是真的。”
信王趙宣懷心裏不免打起鼓,不斷地安慰自己:小神童的大伯,再菜也不會菜到哪去吧?他隻是文章寫得不行,考不中秀才舉人,又不是作詩作得不好。
“王爺,別看陸秀峰隻是個童生。可要說行酒令,他在青陽縣也是數一數二的存在。”孔衝聞看出趙宣懷的猶豫,無奈地誇讚了陸秀峰幾句,“就連青陽縣的舉人老爺,有時候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這句話一語雙關,別看陸秀峰是童生,可他接觸的都是有身份的人,雖然沒經曆過這樣的高階局,但至少不會丟人現眼,你們放心整就行了。況且,還有老夫為他兜底呢。
聽了孔衝聞的話,眾人接連點頭,倒有點兒期待陸秀峰會寫出什麽樣的詩詞出來。
“今天的主題是秋思,我們作聯句詩。”
趙宣懷看向眾人,“本王先來第一句,一盞茶的時間如果接不上,就算認輸。”
眾人應允,隨後開始擲骰子。
泰安縣令郝明哲運氣最差,扔出來一個一點。
但他確是最開心的,因為開始的幾句是最簡單的。
趙宣懷也念出來第一句:“金風拂葉滿庭黃。”
沒有任何意外,開篇平平無奇,可因為是當朝王爺寫的,自然沒人敢笑話。
陸子恆下意識地看了看身邊的蘇東庵,意思很明顯,咱大燕國的王爺這麽菜?這兩下子還不如我大伯呢?
蘇東庵用手輕輕拍了拍陸子恆,低聲道:“重頭戲在後麵呢,開局就是王炸,讓後麵的人怎麽接?”
趙宣懷說完,所有人都看向了郝明哲。
郝明哲戰略性的端起酒杯,快速地醞釀起來。
他這一句,需要承上啟下。
趙宣懷把場景放在了庭院黃花,第二句就得給點題,但還不能太難。
搞得太尖端,後麵的人接不上就麻煩了。
作為兩榜進士,他很快就想到了一句,“我接:雁載秋聲過短牆。”
接他下句的是濟南知府王綸,為了顧及老上司的顏麵,郝明哲還故意壓著時間,等時間快到了,才把這句詩說出來,且隻點了一半題目。
陸子恆神色複雜地看著他:這尼瑪已經不是放水了,是放了一片汪洋大海啊。
庭院裏的菊花開了,大燕南遷,秋天到了。
沒人質疑,倒也算是順利過關。
王綸看了眼郝明哲,眼裏滿是讚許:小夥子,懂事兒啊!
他也故作深思,給足了山東巡撫曾永叔麵子,“下官不才,鬥膽接上一句:淺酌清茗思遠客!”
這句詩接得就很不錯,直接點名了主題:秋天到了,院子裏的菊花盛開,看著大燕南遷,我突然有了傷感的情緒,想遠方的朋友了。
可以說,從這句開始,聯句詩已經漸入佳境。
壓力,也瞬間給到了曾永叔。
曾永叔是狀元出身,這種遊戲手到擒來,略微沉思後開口道,“墨痕凝緒入詩行。”
“不錯不錯!這四句詩寫盡了秋日思愁。”趙宣懷笑吟吟地看向楊子安,“楊大人,看你們的了!”
楊子安淡淡一笑,脫口而出,“疏雨敲窗送晚涼。”
緊跟著是,阮退之、柳板橋,他們分別說了“殘荷凝露映秋光、文心暗逐流雲去”。
然後,就到陸秀峰了。
童生的身份打高階局,還是很讓人期待的。
但更多的還是懷疑。
畢竟,詩詞是可以押題捉刀的。
臨場發揮,纔是檢驗一切的標準。
如果陸秀峰能通過這次考驗,也會跟著陸子恆一起揚名。
可若是整得不好,那等待他的將是天下文人墨客的口誅筆伐。
別看陸秀峰文章寫得不行,入不了考官的法眼。
可和玩有關的,他都很擅長。
孔衝聞剛剛也是真誇他,行酒令這種遊戲,陸秀峰還真就不菜。
無非就是沒打過高階局罷了。
陸秀峰緊張得不行,手心裏湧現出大量的冷汗。
死腦子,你倒是快點兒想出來啊。
他這一句至關重要,是給前麵幾句收尾的。
“我輩讀書人,很多都是為了考試而讀書,全然忘記了讀書的初衷。”
戰略性地喝了一杯酒,陸秀峰故作從容淡定,“學生雖然隻是一介童生,但心中也有理想抱負。我接一句:不負清歡不負霜!”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都眼睛一亮。
就連竹溪六逸都拍手叫絕:“前半段的收尾,收得妙極!”
陸子恆聽聞,長出了一口氣。
怪不得恩師一直那麽淡定,原來他早就知道大伯的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