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欽準備了兩天。這兩天的陽光好得過分，金燦燦地鋪在雪山頂上，晃得人睜不開眼，幾乎要讓人忘記格桑大叔口中那些關於“不乾淨東西”的警告。但我們誰都不敢大意。
格桑帶著我們采購、檢查裝備。高山靴的冰爪要重新打磨，確保在冰麵上能咬死；繩索換了全新的靜力繩，承重和耐磨都經過公輸銘親手測試；氧氣瓶每人備了兩罐，雖然格桑說儘量不用，依賴它會產生惰性，但在極端海拔，這是保命的底牌。羅青衣準備了大批防凍傷、緩解高原反應的藥物，還有一些應對意外傷情的急救品。金萬貫則負責後勤補給，壓縮乾糧、高熱量的巧克力、酥油和風乾肉，塞滿了幾個巨大的背囊。
格桑看著我們整理裝備，偶爾會插一兩句，都是關乎性命的經驗之談：“水壺要貼身放，不然十分鐘就凍成冰坨子。”“走路要慢，呼吸要勻，想象自己是個慢慢漏氣的皮球。”“在冰麵上，信任你的冰鎬和腳下的爪子，多過信任你的眼睛。”
第三天淩晨四點，我們出發了。天空還是墨藍色，星子稀疏地掛著，冷得像是空氣都要凝結成冰碴。兩輛租來的越野車沿著崎嶇顛簸的山路向上爬行，車燈像兩把虛弱的手術刀，勉強切開濃稠的黑暗。車內冇人說話，隻有引擎的轟鳴和粗重的呼吸聲。
隨著海拔不斷攀升，耳膜開始感受到壓力，像隔著一層水聽聲音。頭也隱隱作痛，這是高原最直接的下馬威。我默默調整著呼吸，看向窗外。當第一縷晨曦撕開天際，照亮了車窗外那片巨大的、如同凝固的銀河般的冰河時，車廂裡響起了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明永冰川。
它不像想象中的潔白無瑕，而是呈現出一種複雜的、沉鬱的灰藍色。巨大的冰舌從卡瓦格博的懷抱中蜿蜒而下，伸入下方墨綠色的森林帶，表麵佈滿了深不見底的裂隙和因融化而裸露出來的、沾染著黑色岩屑的冰體。它靜默地橫亙在那裡，散發著億萬年積累下來的徹骨寒意和磅礴壓力，彷彿不是死物，而是一個正在緩慢呼吸、沉睡的冰冷巨獸。
車隻能開到觀景台附近。我們背上沉重的行囊，真正開始了徒步。腳下是鬆軟的冰川末端堆積物，碎石和泥土混合著冰塊，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空氣愈發稀薄，每邁出一步，都感覺肺部在灼燒，心臟快要跳出胸腔。林聞樞和公輸銘狀態稍好，主動分擔了更多的負重。羅青衣緊跟著步履還有些虛浮的玄塵子和雲夢謠，不時遞上水壺和緩解高原反應的藥丸。金萬貫和格桑走在最前麵探路。
格桑對這裡極其熟悉，他帶著我們避開那些看似堅實、實則下麵可能隱藏著冰洞或暗縫的區域，沿著相對安全的側磧壟向上。饒是如此，路途依舊艱難。風從冰川上刮下來，像無數把冰冷的小刀子，穿透厚厚的衝鋒衣，直往骨頭縫裡鑽。即使戴著雪鏡，反射的陽光和冰麵的反光依然刺得眼睛生疼。
走了約莫兩個小時，我們在一處相對平坦的冰磧石坡上短暫休息。所有人都大口喘著氣，臉色發白。就在這時，一直凝神聽著四周動靜的林聞樞，突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眉頭緊緊鎖住。
“有聲音……”他壓低聲音，側耳傾聽，“從那邊傳來的。”他指向冰川主體方向，一片佈滿巨大冰塔和深邃裂縫的區域。
我們立刻屏住呼吸，連沉重的喘息都刻意壓低了。起初，隻有風掠過冰麵的嗚咽。但漸漸地，我也捕捉到了——那是一種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像是很多人同時在低聲啜泣，又夾雜著某種空洞迴響的聲音。這聲音被寒風切割得支離破碎，若有若無，卻精準地鑽進耳膜，勾起人心底最深處的不安。
“是……是格桑大叔說的……”公輸銘的聲音有些發乾。
格桑大叔臉色凝重地點點頭，雙手合十，低聲唸誦了一句六字真言。“是這裡了。那些‘東西’……就在這片冰塔林裡麵。”
“能分辨出具體來源嗎？”我問林聞樞。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很難。聲音好像在移動，又好像是從很多條冰縫裡同時傳出來的。而且……這聲音有點奇怪，不完全是風聲，也不像是人或動物發出的……”
詭異的哭聲，飄忽的來源。這比直接看到什麼怪物更讓人心裡發毛。
休息了十分鐘，我們繼續前進，更加小心。目標是格桑根據信上圖案和祖輩傳說推測出的，可能存在的“冰穹之眼”入口——一條因冰川近期劇烈消退而新暴露出來的、巨大的冰川裂隙。
越靠近冰川主體，溫度越低，腳下的冰麵也越來越滑，需要時刻用冰爪死死扣住。周圍是犬牙交錯的冰塔，像一片詭異的白色森林，陽光在冰晶間折射出炫目的光暈，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那詭異的哭聲時斷時續，始終縈繞在周圍，考驗著每個人的神經。
終於，在繞過一座如同怪獸獠牙般的巨大冰塔後，格桑停下了腳步，指著前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到了……就是那裡。”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一條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冰川裂隙，寬度足以吞下一輛卡車，向下望去，是一片吞噬一切光線的、純粹的幽藍黑暗，彷彿直通地獄。裂隙的邊緣是新斷裂的痕跡，參差不齊的冰棱如同巨獸的牙齒。而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在那裂隙邊緣內側的冰壁上，隱約可見一些被凍結在內的、模糊扭曲的黑色影子！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像人形，蜷縮著；有的則完全是不規則的團塊，深深嵌入晶瑩的冰層中，彷彿是遠古時代被冰川無情吞噬、封印至今的犧牲品。
“冰穹之眼……”公輸銘喃喃道，看著那深不見底的幽藍裂隙，又看了看手中信紙上的圖案，兩者的形象，在這一刻詭異地重合了。
裂隙中，有冰冷的寒風不斷倒灌出來，帶著那股若有若無的、彷彿無數人啜泣的詭異聲響。
入口找到了。但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和冰壁中模糊的怪影，每個人都清楚，這絕非通往寶藏的坦途，而更像是一張通往未知恐怖的、冰冷巨口。
我們站在“眼睛”的邊緣，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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