舢板船下,墨綠色的湖水深不見底,平滑如鏡的水麵之下,巨大的傾斜建築輪廓與無數躬身行禮的石人俑靜默無聲。它們不似自然造物,更像一整個被“九歌沉淵”吞噬的幽冥國度,凝固在時光深處,散發著源自楚地巫覡時代的古老威壓。
“下……下水?”金萬貫的聲音變了調,扒著船舷,肥碩的身軀微微發抖,“丁爺,三思啊!這他孃的不是普通水庫,這是‘九歌沉淵’!古籍裡提過一嘴,說這是‘湘君遺恨所鐘,非神非鬼莫入’!咱們就這麼下去,跟給水裡那位‘湘君’上供有啥區彆?”
“留在上麵,就是霧裡孤舟,活靶子。”丁逍遙語氣冰冷如鐵,動作卻絲毫不停。他迅速脫下外套,露出緊身的黑色水靠,開始最後一次檢查裝備。“水下是絕路還是生路,探過才知道。這‘沉淵’,我們非闖不可。”
蕭斷嶽哐噹一聲把工兵鏟背在身後,開始往身上套簡易的潛水肺:“老大說得對!管他湘君還是河伯,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我打頭陣!”
“不可魯莽!”玄塵子拂塵一擺,攔住就要往水裡跳的蕭斷嶽,指向那片死寂的水麵,“此水非同小可,乃‘止水’,聚陰納煞,是沉淵之門戶。尋常活物入內,頃刻間生機便會被吞噬。需以陽和之氣護住心脈。”他說著,從懷中取出幾張特製的黃符,指尖硃砂閃動,迅速畫下幾道繁複的“辟水護身符”,分發給眾人。“含於舌下,可保一炷香內氣息不絕,陰穢不侵。”
陸知簡則快速補充,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隼:“根據石人俑的朝拜方向和《湘君》篇‘駕飛龍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的記載,這‘九歌沉淵’的構造,極可能模擬了神話中湘君巡遊的路徑。那個被朝拜的洞口,或許就是通往其‘水下洞庭’——真正核心祭壇的入口。大家務必留意任何銘文或奇異紋飾,那可能是通過這片‘神厭鬼憎’之地的唯一線索。”
雲夢謠臉色蒼白,她走到船邊,將手輕輕浸入冰冷的湖水中,閉目感應。片刻,她猛地收回手,指尖不受控製地顫抖:“水裡的‘靈’……非常古老,也非常痛苦。它們不是單純的怨氣,更像是一支被遺忘千年的儀仗,帶著忠誠,也帶著無儘的悲傷和……被禁錮的憤怒。它們知道我們來了,驚擾了這場永恒的沉眠。”
丁逍遙將符籙含入口中,一股暖流立刻驅散了部分陰寒。他看了一眼眾人,最後下令:“老金,聞樞,你們留在船上策應,信號繩和通訊器雙重保障。一炷香後若無訊息,立刻撤離,不得有誤!”
林聞樞在船艙內緊盯著螢幕,重重點頭:“明白!磁場乾擾很強,我會儘力維持通訊!你們小心!”
金萬貫哭喪著臉,最終頹然點頭:“虧本買賣,虧本買賣啊……”
不再猶豫,丁逍遙打了個手勢,率先抓住船舷,如一條黑魚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湖中。蕭斷嶽、玄塵子、陸知簡和雲夢謠緊隨其後。
湖水冰冷刺骨,遠超尋常,彷彿能凍結靈魂。水下能見度極低,手電光柱被濃稠的黑暗吞噬,僅能照亮眼前方寸。水壓奇大,耳膜刺痛。
丁逍遙調整呼吸,依靠懷中星髓越來越清晰的灼熱指引,向那石人俑朝拜的洞口潛去。蕭斷嶽護在他身側,工兵鏟緊握,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靠近那片傾斜建築,纔看清那是巨大的青石壘砌,覆滿淤泥水藻,但隱約可見模糊的彩繪與雕刻——飛龍蜿蜒,雲氣舒捲,充滿了楚地特有的神秘與浪漫。那些石人俑近看更是巨大,麵容雖被侵蝕模糊,但那千年不變的躬身姿態,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肅穆與虔誠,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對沉淵之主的敬畏。
“這邊。”丁逍遙通過通訊器低語,星髓的牽引力在某一尊石人俑身後達到頂峰。
眾人繞過石俑,手電光立刻聚焦在岩壁上——那裡,赫然是一扇巨大的、對開的石門!石門黝黑沉重,非金非石,上麵佈滿了繁複的浮雕,描繪的正是《九歌·湘君》的篇章。而在石門中央,並非門環,而是一個巴掌大、結構精密無比的多層玉質羅盤!每一層玉環上都刻滿了細如蚊足的古老鳥篆文!
“找到了!‘九宮星樞鎖’!”陸知簡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果然如此!這是楚地巫覡星象與陰陽機關術的極致結合!必須讓星位與此刻的天象、地脈,甚至……甚至我們手中的星髓共鳴,方能開啟!”
“能打開嗎?”蕭斷嶽試著推門,石門巋然不動,宛若山根。
“不可蠻力!”玄塵子警告,“此鎖與整個沉淵氣脈相連,錯一步,引發的恐怕不止是機關,而是整個秘境的反噬。”
陸知簡遊到羅盤前,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玉環上移動,急速計算著:“子時三刻,壬癸水位……星髓的異動是關鍵引信……”
就在這時,雲夢謠猛地回頭,聲音驚惶:“有東西……過來了!很多!速度極快!”
林聞樞的警告聲同時在耳機裡炸響:“水下聲呐顯示大量高速目標從四麵靠近!數量過百!不是生物!”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丁逍遙猛地將手電掃向四周。隻見死寂的湖水中,驟然浮現出無數慘白的影子!它們如同幽魂,破水無聲,從四麵八方的黑暗中急速湧來!那是一個個身穿破爛宮裝的女子,麵容模糊,長髮如海草飄散,身體浮腫僵直,雙手前伸,烏黑的指甲泛著死光。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她們的口中,正發出幽怨淒厲、直鑽骨髓的歌聲,唱的正是《九歌·湘君》的辭句!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歌聲入耳,丁逍遙頓感眩暈,舌下符籙傳來灼熱才驅散不適。他心中雪亮:“是‘湘靈’!守護沉淵祭祀的怨念化身!我們觸動了禁製!”
“老陸!快!”蕭斷嶽橫鏟擋在陸知簡身前,低吼。
“最後一步!”陸知簡額頭青筋暴起,手指猛地撥動最後一道玉環!
“哢嚓——”
一聲清晰的機括聲自門內傳來。
巨大的黑色石門,緩緩地、無聲地向內開啟一道縫隙。一股更加古老、陰冷,混合著奇異檀香與千年腐朽的氣息從門後湧出,瞬間排開了門前的湖水,形成一股向內吸扯的暗流。
門後並非預想的乾燥空間,而是一片更加幽深、更加黑暗的無儘水域,彷彿通往大地的腹腔。
“進!”丁逍遙當機立斷,大喝一聲,手中破煞刃劃出烏光逼退近身的怨靈,率先衝向那道縫隙。
蕭斷嶽掩護著陸知簡和雲夢謠緊隨其後。玄塵子拂塵急揮,打出最後一道阻隔符籙,也轉身冇入石門。
丁逍遙最後一個衝入,反手試圖推動沉重的石門關閉,以阻擋外麵蜂擁而至的湘靈。但那石門厚重無比,機括似乎隻能從外部開啟,在水中紋絲不動。
“關門不成!”他立刻放棄,對著通訊器低喝,“快走!離開門口!”
冰冷的湖水裹挾著眾人,向門內那片傾斜向下的幽暗甬道湧去。強光手電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打磨平整的青石壁,上麵《九歌》的壁畫場景飛速向後掠去。
身後,淒厲的歌聲和冰冷的怨氣如同潮水般湧入門內,無數慘白的湘靈身影在渾濁的水中若隱若離,緊追不捨。
退路已絕,唯一的生路,便是向著這片“九歌沉淵”更黑暗、更未知的深處潛行。
喜歡撼龍秘卷請大家收藏:()撼龍秘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