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記憶之流”中,是一種極其詭異而煎熬的體驗。
腳下不再是混沌的微光,而是由無數細微、閃爍的記憶碎片鋪就的“河床”,踩上去軟綿而粘稠,彷彿踏在億萬生靈的思緒之上。四周依舊是狂舞的經筒和肆虐的風暴,但在這條相對狹窄的“流”內,衝擊力確實減弱了許多,如同颱風眼中那扭曲的平靜。
然而,這種“平靜”並非恩賜。它更像是一條被無形力量約束著的、高速流動的遺忘之河。行走其中,仍需時刻抵抗著兩側及頭頂那近在遲尺的瘋狂,以及腳下不斷試圖向上纏繞、滲入的破碎記憶。
雲夢謠走在最前麵,她周身的瑩白光芒如同風中之燭,明滅不定。她的臉色已不是蒼白,而是近乎透明,彷彿靈魂隨時會從這具軀殼中消散。她的步伐踉蹌,全靠一股意誌支撐,纖細的手指不時微微調整方向,引導著身後三人。
“左邊……避開那片‘憤怒’的紅色……”她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指向左側一片翻湧著熾烈怒火、隱隱傳來喊殺聲的記憶亂流。
丁逍遙在羅青衣的攙扶下,勉強跟隨。他閉著雙眼,將全部心神沉浸在雲夢謠傳遞過來的那種奇異感知中。通過她,他“看”到了這條“記憶之流”的輪廓,它並非筆直,而是在狂暴的混沌中蜿蜒穿梭,如同一條敏感的蚯蚓,本能地避開那些能量極度混亂、充滿毀滅性的區域。他嘗試著再次凝聚“陣眼”的力量,卻發現如同在漏水的桶中舀水,收效甚微,隻能勉強維繫著與玄塵子、羅青衣之間那脆弱的連接,並分出一絲心力關注著公輸銘的狀態。
玄塵子扛著公輸銘,步履沉重。老道的臉上刻滿了疲憊,道袍多處破損,顯然之前的禁錮和突圍消耗巨大。他一邊緊隨雲夢謠,一邊警惕地注視著四周。他發現,那些狂亂的經筒在靠近這條“流”的邊緣時,會不自覺地減緩速度,甚至改變軌跡,彷彿這條“流”本身散發著某種讓它們忌憚或者……熟悉的氣息。
“夢謠丫頭的能力,似乎與此地本源相生相剋……”玄塵子心中凜然,“她能‘安撫’甚至‘引導’這些混亂的記憶,但代價……”他看著雲夢謠搖搖欲墜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憂色。
羅青衣則是最忙碌的一個。她不僅要攙扶丁逍遙,還要時刻注意雲夢謠的狀態,在她氣息過於微弱時,渡過去一絲溫和的內息支撐。同時,她的銀針從未離手,偶爾有特彆頑固、充滿惡意的記憶碎片突破“流”的邊界襲來,便會被她精準地擊散。她的冷靜和精準,是這支殘隊能在絕境中維持不散的重要支柱。
被玄塵子扛在肩上的公輸銘,依舊處於半昏迷的混沌狀態。他臉上的表情時而恐懼,時而漠然,口中無意識地唸叨著一些破碎的詞語:“……榫卯……不對……天工開物……寂滅……空……”
那古魂留下的印記如同跗骨之蛆,仍在侵蝕著他純真的心性。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隻是一刻,又或許是永恒。在這失去時間概唸的空間裡,每一秒都是折磨。
突然,前方的“記憶之流”猛地變得湍急起來,並且出現了分叉!一條繼續向前,流淌著相對平和的、以日常生活和自然景象為主的記憶碎片;另一條則拐向右側,那條支流顯得異常幽暗,其中漂浮的記憶碎片大多帶著強烈的執念、不甘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感!
雲夢謠在岔路口停下腳步,身體晃了晃,幾乎栽倒。她看著那條幽暗的支流,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悲傷和一絲……渴望?
“那裡……有很傷心……很熟悉的感覺……”她喃喃道,“好像……有人在叫我……”
丁逍遙猛地睜開眼,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條幽暗支流。他的血脈微微發熱,一種奇異的共鳴感從那條支流深處傳來。
“是斷嶽?還是萬貫?或者……聞樞?”他不能確定,但那感覺異常真切。
“過去看看!”玄塵子當機立斷。無論是為了尋找失散的同伴,還是因為雲夢謠的異常反應,他們都必須一探究竟。
四人小心翼翼地踏入那條幽暗的支流。
一進入其中,周圍的氛圍陡然一變。狂亂的風暴聲彷彿被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壓抑的寂靜。流淌在這裡的記憶碎片,顏色大多深沉,呈現暗紅、墨綠、深紫等色調,內容也多與戰鬥、背叛、遺棄、求而不得的執念相關。
行走其間,就連羅青衣都感到心神不寧,腦海中不時閃過一些她極力封存的、關於過往失敗的陰影。玄塵子誦唸清心咒的聲音也低沉了許多,顯然這裡的負麵意念濃度極高。
雲夢謠的反應則更為劇烈。她的身體顫抖起來,瑩白的光芒劇烈閃爍,彷彿在與某種強大的吸引力抗爭。她時而向前伸出手,時而又恐懼地後退,眼神掙紮。
“是……阿姐……?”她突然停下,望著前方一片尤其黑暗、凝聚著濃烈悲傷與怨恨記憶碎片的區域,失聲叫道,“不……不是阿姐……是……很像阿姐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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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那片濃黑的記憶碎片猛地沸騰起來,化作一個模糊的、穿著古老服飾的女子身影!那身影冇有具體的麵容,隻有一雙充滿了無儘哀怨和憤怒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雲夢謠!
“來……陪我……”一個淒厲的、直接作用於靈魂的聲音響起!
那黑影猛地撲向雲夢謠!速度快得驚人!
“小心!”羅青衣銀針疾射,卻如同石沉大海,根本無法阻擋那純粹由負麵意念構成的靈體!
玄塵子拂塵揮出清光,也隻是讓那黑影微微一滯!
眼看那黑影就要撲入雲夢謠體內!
千鈞一髮之際,一直處於混沌狀態的公輸銘,不知是被這極致的負麵能量刺激,還是他體內那古魂印記產生了某種反應,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此刻,他的眼神不再是天真或恐懼,也不是之前的漠然,而是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彷彿工匠在打量一件有瑕疵的作品。
他抬起手,甚至冇有看那撲來的黑影,隻是對著虛空,輕輕一劃。
“結構……鬆散,能量迴路……低效,核心執念……冗餘度百分之七十以上。劣質品,散。”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非人的精準和冷漠。
隨著他手指劃落,那撲向雲夢謠的哀怨黑影,彷彿被無形的刻刀精準地切中了某個關鍵節點,發出一聲尖銳得不似人聲的哀鳴,整個形體瞬間崩潰、瓦解,重新化作了毫無靈性的黑色記憶碎片,散落開來。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所有人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緩緩放下手、眼神再次恢複混沌、重新軟倒在玄塵子肩上的公輸銘。
剛纔那一下……是什麼?
是那古魂殘留的力量?還是公輸銘自身“鬼工童子”天賦在極端刺激下的爆發?
雲夢謠逃過一劫,卻彷彿耗儘了最後力氣,瑩白光芒徹底熄滅,身體一軟,昏倒在羅青衣懷中。
殘存的四人,站在幽暗的支流中,麵對前方更深沉的黑暗,以及公輸銘身上那突如其來的、未知的力量,心中冇有絲毫喜悅,隻有更深的迷茫與寒意。
這微弱的燭光,在照亮一絲前路的同時,也映出了更多潛藏在陰影中的、不可名狀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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