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血蜉蝣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與肉瘤受創後無聲的咆哮,如同催命的符咒,逼迫著三人沿著陡峭濕滑的石階向下亡命奔逃。黑暗如同粘稠的實質,包裹著他們,隻有粗重的喘息和腳步的迴響在狹窄的通道內碰撞。石階似乎無窮無儘,螺旋向下,彷彿要直通地心。
不知奔逃了多久,直到肺葉如同破風箱般灼痛,雙腿灌鉛般沉重,身後的追逐聲似乎才漸漸微弱,最終被絕對的寂靜取代。三人終於力竭,癱倒在石階的儘頭,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岩壁,貪婪地呼吸著。
這裡似乎是一個相對開闊的平台。丁逍遙強撐著掏出之前從那具屍體上撿到的、玻璃已碎但尚能工作的強光手電,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亮了開關。
光束刺破黑暗,眼前的景象讓三人瞬間失語,連呼吸都為之停滯。
他們身處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間。穹頂高懸,隱冇在光線無法觸及的黑暗之中。而整個空間的四壁,乃至他們腳下所站的平台邊緣,都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鑲嵌著無數麵……鏡子!
這些鏡子形製各異,大小不一。有古樸的青銅鏡,邊緣纏繞著獸紋與雷雲;有光滑如水的銀鏡,反射著冷冽的光澤;有厚重的水晶鏡,內部彷彿有雲霧流轉;有粗糙的黑曜石鏡麵,吸收著一切光線,深邃如淵;甚至還有一些,鏡麵並非實體,而是由流動的水銀或不斷扭曲的光影構成!
無數鏡麵以各種角度鑲嵌、懸浮,構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錯綜複雜的球狀鏡麵空間。丁逍遙手中射出的光束,在這些鏡麵之間被無數次反射、折射、扭曲,形成億萬道縱橫交錯的光之軌跡,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光怪陸離,如同墜入了一個由光線和倒影構成的迷幻夢境。
然而,這夢境並非美好。
當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些鏡麵時,他們看到的,並非自己此刻狼狽不堪的倒影。
丁逍遙看向一麵青銅鏡,鏡中映出的,是他身穿考古隊服,意氣風發地站在崑崙冰川之巔,手中捧著一件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古老玉璧,下方是隊員們崇拜的目光。但下一刻,鏡象扭曲,冰川崩塌,隊友在冰雪中慘叫湮滅,那玉璧化作猙獰鬼臉,向他撲來!是功成名就的渴望與深埋心底的慘痛自責!
蕭斷嶽對上一麵黑曜石鏡,鏡中是他那早已逝去的父母,正坐在溫暖的炕頭,桌上擺著粗麪餅子和野菜湯,母親慈愛地向他招手。那是他內心深處最柔軟、最無法割捨的淨土,是支撐他無數次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精神支柱。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和倦意包裹著他,讓他幾乎想要放棄一切,踏入鏡中。
羅青衣的目光則被一麵不斷流淌著各色詭異液體的琉璃鏡吸引。鏡中的她,身穿白大褂,在一間明亮潔淨的現代實驗室中,專心致誌地進行著醫學研究,眼神冷靜、自信,享受著探索生命奧秘的純粹快樂。冇有江湖的腥風血雨,冇有難以治癒的怪毒與詛咒。一股對秩序、對純粹知識的渴望,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不僅僅是他們!
在這龐大鏡宮的各個角落,隱約可見其他人的身影,似乎也被困在了各自的鏡象之前!
遠處,一麵巨大的、佈滿精密齒輪與機關的金屬鏡前,公輸銘癡迷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破解著千古謎題,打造著巧奪天工的器物,受萬人敬仰。
另一側,林聞樞置身於一片絕對寂靜之後又陡然響起的、他能完全掌控理解的“有序之音”中,臉上露出沉醉的表情。
金萬貫對著一麵金光璀璨、倒映出金山銀海的寶鏡,眼睛瞪得溜圓,口水都快流了出來。
陸知簡在由無數懸浮古籍和發光文字構成的書山卷海鏡象中,如饑似渴地翻閱著,彷彿擁有無窮的知識。
玄塵子則在一麵彷彿能映照出宇宙星辰運行軌跡的渾天鏡前,掐指推算,試圖窺探那冥冥中的天道至理。
雲夢謠的身影則融入了一片與萬物之靈完美交融的和諧光影中,臉上帶著恬靜而迷醉的微笑。
甚至,那一直沉默跟隨的遺民少年,也在一麵描繪著被血藤籠罩、部落族人如同往常一樣“安寧”生活的鏡象前,眼神迷茫而依戀。
每個人都被拉入了獨屬於自己的心魔幻境,麵對內心最深的渴望、最痛的傷痕、最難以割捨的執念。這“萬鏡映心”的試煉,比任何刀劍機關都更加凶險,因為它直指本心,無從迴避,無從防禦!
丁逍遙猛地閉上眼睛,強行切斷與那青銅鏡象的精神連接,大口喘息,額頭上已滿是冷汗。他看向身旁的蕭斷嶽和羅青衣,隻見蕭斷嶽眼神迷茫,腳步不由自主地向著那黑曜石鏡邁出了一步,而羅青衣則緊蹙眉頭,臉上掙紮之色明顯,顯然也在與那琉璃鏡中的“另一條人生道路”激烈對抗。
“醒來!”丁逍遙暴喝一聲,聲音在鏡宮間迴盪,卻如同泥牛入海,被無數鏡麵吸收、扭曲,無法喚醒沉淪的同伴。
他自己也感到腦中那冰冷的意念再次活躍起來,與鏡宮中某種無形的力量裡應外合,試圖將他拖回那無儘的悔恨與自責之中。
整個鏡宮空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之中,隻有那無數鏡麵,在無聲地映照著每個人靈魂深處的波瀾,等待著他們被自己的**與恐懼吞噬,或是……掙脫而出。
能否看破虛妄,掙脫心魔,便成了他們能否通過這最終試煉,觸及薩滿祖庭真正核心的關鍵。而丁逍遙,在擺脫自身心魔糾纏的同時,還必須想辦法喚醒同伴。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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