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階上的水銀最終退儘，隻留下滿地被毒斃的蝕銀蠍蚣殘骸和空氣中久久不散的金屬腥甜。那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也隨著蟲潮的退卻而遠去，通道內重歸死寂，隻剩下幾人粗重的喘息和石階下方傳來的、愈發清晰的“汩汩”流水聲。
丁逍遙撐著岩壁，感覺四肢百骸無一處不痛，內力與精神皆已瀕臨枯竭。他看了一眼身旁：蕭斷嶽半昏迷地靠在牆上，左肩塌陷處血肉模糊，失血過多使得他臉色蠟黃，呼吸微弱；林聞樞正撕下自己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料，手忙腳亂地為蕭斷嶽包紮止血，但效果甚微；羅青衣雖被“逆脈奪命針”吊住了性命，卻依舊深度昏迷，氣息微弱；雲夢謠也未曾醒來。
絕境，真正的絕境。退路已封，身負重傷，補給耗儘。
唯一的聲響，來自下方。那抽走水銀的暗渠，或許是唯一的生機。
“必須……下去……”丁逍遙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他示意林聞樞，“聞樞，還能動嗎？扶上斷嶽，我們走。”
林聞樞咬了咬牙，將蕭斷嶽未受傷的右臂架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仍不忘扶著羅青衣。丁逍遙則背起雲夢謠，四人（或者說兩個半清醒的人拖著兩個昏迷的人）如同蹣跚的傷兵，沿著陡峭濕滑的石階，一步步向下挪去。
石階盤旋向下，空氣愈發潮濕陰冷，水聲也越來越大。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開朗，石階儘頭，連接著一條地下暗河的河灘。
暗河寬闊，水流湍急，河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墨綠色，在冷光筒的照射下泛著油膩的光澤，看不清深淺。河麵之上，瀰漫著淡淡的、帶著硫磺味的白色水汽。河對岸，隱約可見另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而在他們所在的這邊河灘上，景象更是令人心驚——靠近水邊的區域，散落著數十具森森白骨！這些骨骼大多殘缺不全，形態各異，有人類的，也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奇異獸骨，它們雜亂地堆積在一起，彷彿被什麼東西拖拽至此，啃食殆儘。一些骨頭上還殘留著清晰的齒痕，看那大小和形狀，絕非尋常生物所能留下。
“這河裡……有東西。”林聞樞臉色發白，聲音乾澀，“很大的東西……我剛纔好像看到水下有陰影遊過……”
丁逍遙胸口的灰白痕跡在此地也傳來一陣陣悸動，帶著強烈的警示意味。他仔細觀察河麵，那墨綠色的河水之下，似乎確實有巨大的、模糊的黑影在緩慢遊弋，攪動著水流。
渡河，九死一生。不渡，困死於此。
丁逍遙的目光掃過河灘，突然定格在幾具相對完整的人類骨骸旁。那裡，散落著一些鏽蝕嚴重的金屬部件，以及……幾塊破損的皮革氣囊和幾根粗大的、中空的獸骨！
是前人試圖渡河留下的失敗遺物！那些氣囊和獸骨，似乎是用來製作簡易浮具的材料！
一個念頭在丁逍遙腦中閃過。他快步走過去，檢查那些遺物。氣囊大多已腐爛，但有兩塊麵積較大的皮革似乎因為塗抹了某種特殊油脂，尚未完全朽壞。獸骨中也有一根格外粗長、骨壁厚實的儲存尚可。
“我們有辦法過河了。”丁逍遙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用這些材料，做一個筏子！”
冇有時間猶豫，也冇有更好的選擇。丁逍遙和林聞樞立刻動手，將那塊相對完好的巨大獸骨作為主乾，用從骨骸堆裡找到的、尚未完全鏽斷的金屬絲和堅韌的藤蔓（來自一些隨水流衝下來的植物根係），將那兩塊皮革氣囊牢牢捆綁在獸骨兩側，製作成了一個極其簡陋、僅能勉強承載一兩人的皮骨筏。
“我先帶羅姑娘過去探路。”丁逍遙將皮骨筏推入水中，筏子晃晃悠悠，吃水很深，但總算浮了起來。他將雲夢謠暫時交給林聞樞照看，自己則背起羅青衣，小心翼翼地踏上皮骨筏。
“丁爺，小心！”林聞樞緊張地喊道。
丁逍遙用一根撿來的長骨作為船篙，撐著河底，皮骨筏晃晃悠悠地向著對岸漂去。河水冰冷刺骨，墨綠色的水流之下，那巨大的陰影似乎被驚動，開始在不遠處緩緩遊弋，帶起一陣陣暗流。
皮骨筏行進得異常緩慢和艱難。行至河心，水流愈發湍急，皮骨筏劇烈搖晃，彷彿隨時都會傾覆。就在這時，丁逍遙猛地感到筏子下方傳來一股巨大的吸力！一個龐大的、佈滿暗色鱗片的脊背，擦著皮骨筏的邊緣緩緩浮起，又迅速沉下，帶起的漩渦差點將筏子掀翻！
丁逍遙死死穩住重心，用骨篙拚命劃水，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他能感覺到，那水下的巨物正在好奇地打量著這闖入它領域的“異物”，隨時可能發動攻擊！
他不敢停留，用儘全身力氣向對岸劃去。終於，在經曆了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的幾十秒後，皮骨筏“咚”的一聲，撞上了對岸的岩石。
丁逍遙立刻揹著羅青衣跳上岸，回頭望去，隻見那墨綠色的河心中，一個巨大的漩渦緩緩平息，那恐怖的陰影再次隱入了深水之中。
他長出一口氣，將皮骨筏上的繩索解開，用力拋回對岸。“聞樞！把繩子綁在蕭斷嶽身上，拖他過來！快！”
林聞樞依言而行，將繩索牢牢係在昏迷的蕭斷嶽腰間，然後和丁逍遙一起，奮力將他拖過了河。蕭斷嶽沉重的身體在水中沉浮，幾次險些被暗流捲走，好在有驚無險。
最後是林聞樞自己，抱著雲夢謠，利用那根主乾獸骨勉強浮水，被丁逍遙拉上了岸。
四人全部渡河成功，但都已精疲力儘，癱倒在冰冷的河灘上，連動彈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快冇有了。
對岸的洞口就在眼前，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處。
丁逍遙掙紮著坐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墨綠色的、隱藏著未知巨物的暗河，以及河對岸他們來時的方向。金萬貫永遠留在了那裡。
他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休息一刻鐘，然後……繼續前進。”
暗河潛蹤，險死還生。他們終於離開了那詭譎莫測的雲海卦宮核心區域，但前方的洞口，是通往希望的出口，還是另一段絕境的開始？無人知曉。隻有那湍急的暗河水聲，在身後永恒地嗚嚥著，彷彿為逝者吟唱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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