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終於在一片壓抑的灰濛中漸漸亮起,但濃霧並未散去,反而如同厚重的棉絮,將整個瀘沽湖包裹得嚴嚴實實,能見度不足五十米。湖對麵的山巒、近處的島嶼全都消失了蹤影,隻有客棧窗下渾濁的湖水拍岸聲,提醒著我們依舊身處這詭譎之地。
經過昨夜那驚心動魄的一宿,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濃重的疲憊和警惕。金萬貫和公輸銘仔細檢查了大門口和那幾片詭異樹葉留下的痕跡,血跡已經乾涸發黑,融入木板的紋理,而那幾片葉子,在被丁逍遙用骨笛的氣息試探後,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蜷縮、發黑,最終化作了類似灰燼的東西,隻留下一股更加濃烈的**甜膩味,久久不散。
“這東西……邪門得很,像是被某種強烈的負麵能量浸透了的活物。”丁逍遙撚著指尖的灰燼,臉色凝重。
蕭斷嶽在後半夜短暫清醒過一次,喝了點水,但精神依舊極差,很快又陷入昏睡。羅青衣憂心忡忡,紫紋幽蘭的藥效似乎在延緩傷勢惡化,但並未能扭轉乾坤,他需要更有效的治療,或者,徹底解除這纏繞他的“晦氣”源頭。
我們必須儘快行動。而目前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線索,就是紮西老闆口中那位可能知曉內情的年邁祖母(摩梭人對女性長者和祭司的尊稱)。
簡單用過早飯,我們請紮西代為引薦。紮西顯得有些猶豫,但在金萬貫塞過去幾張鈔票,並強調我們可能有辦法解決寨子裡的麻煩後,他終於勉強點頭。
“格姆祖母是寨子裡最年長、也是最後一位懂得古老儀式的‘達巴’了,”紮西一邊帶路,一邊低聲告誡,“她脾氣有些古怪,而且……自從湖心島的樹出事以後,她就很少見外人了。你們說話一定要恭敬,她若不願說,千萬不要強求。”
我們跟著紮西,穿過被濃霧籠罩的靜謐村落。石板路濕滑,兩旁的木摞子房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沉默的巨人。偶爾有早起的摩梭人看到我們,尤其是看到紮西帶著一群明顯是外人的我們,都投來複雜難明的目光,警惕、好奇,甚至……有一絲隱隱的期盼?
格姆祖母的家在村落靠近女神山山腳的一處相對獨立的院落裡,房屋比彆家更顯古老,木牆上刻滿了風雨侵蝕的痕跡和繁複的、含義難明的符號。院門前,掛著已經褪色的經幡和一串用獸骨、彩石串成的風鈴,在霧中靜靜懸垂,無聲無息。
紮西上前,用摩梭語恭敬地朝屋內呼喊了幾聲。
過了好一會兒,厚重的木門才“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隙。一個穿著深色麻布衣裙、身形佝僂、臉上佈滿如同核桃皮般深刻皺紋的老婦人出現在門後。她極其瘦小,但一雙眼睛卻並未因年邁而渾濁,反而銳利得像山裡的鷹隼,緩緩掃過我們每一個人,那目光帶著一種穿透力,彷彿能直接看進人的心底。
她就是格姆祖母。
她的目光在丁逍遙手中的骨笛上停留了一瞬,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然後又落在被林聞樞和羅青衣攙扶著、虛弱不堪的蕭斷嶽身上,眉頭微微蹙起。
紮西用摩梭語低聲解釋著我們的來意。
格姆祖母沉默地聽著,良久,才用生硬的漢語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蒼老,像風吹過乾枯的樹葉:“外來的客人……帶著不祥的氣息,和……古老的聲音。”她指的是骨笛。
她側身讓開了門:“進來吧,沾了‘納泰’(摩梭語,可能指榕樹或某種汙穢)晦氣的人,不能在門外久留。”
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草藥、酥油和煙火混合的奇特氣味。中央的火塘裡燃著微弱的火焰,映照著四壁懸掛的一些法器、獸皮和色彩暗淡的織物,充滿了原始而神秘的氣息。
我們依言進屋,小心翼翼地圍坐在火塘邊。蕭斷嶽被安置在一張鋪著厚厚毛皮的矮榻上。
格姆祖母顫巍巍地坐在主位,拿起一根長長的銅質煙桿,點燃了一種味道辛辣的草葉,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她的麵容更顯朦朧。
“你們想知道‘情蠱’的事?”她直接切入主題,目光如炬。
“是的,祖母,”我恭敬地回答,“我們這位朋友身染怪疾,聽聞與湖心島的神樹有關,還望祖母指點迷津。”
格姆祖母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中扭曲成詭異的形狀。“那不是神樹了,”她的聲音帶著沉痛,“那是‘孽樹’,是‘情根孽癭’之所。”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說,在回憶一段不願觸及的過往。
“很久很久以前,格姆女神(摩梭人信仰的女神)滴下的眼淚化作了瀘沽湖,她的一根頭髮落在地上,長成了湖心島那棵榕樹。它本是純潔的,能感受到人們最真摯的情感。最初的達巴(祭司)發現,向它祈願,奉獻自己最純粹的一段情感記憶,就能得到姻緣的祝福,或者讓感情更加牢固。這就是‘情蠱’最早的由來——不是害人的蠱,而是人與樹之間一種古老的共生契約。”
“奉獻情感記憶?”雲夢謠輕聲問道,眼中充滿好奇。
“是的,”格姆祖母看向她,“喜、怒、哀、樂、愛、惡、欲……最強烈的那一種。樹品嚐這些情感,作為它生長的養分,而祈願者,則會暫時遺忘那段最極致的情緒,換來內心的平靜,或者……專注於新的感情。被奉獻的情感,會凝結在樹上,形成一種叫做‘情癭’的瘤狀物。”
情癭!我們想起了昨夜那詭異的樹葉和歌聲。
“但是,”格姆祖母的語氣陡然變得沉重,“契約是平衡的。樹需要的是純粹、自然的情感,如同山泉。可後來……人心變了。”
她的目光掃過我們,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悲涼。“來祈願的人,情感越來越複雜,充滿了算計、貪婪、占有和虛情假意。他們奉獻的情感不再純淨,充滿了雜質和毒素。尤其是最近這些年,外麵來的人多了,帶來的情感更是混亂不堪……”
“樹……‘吃壞’了。”她用一個極其樸素的詞語,描述著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實。“它開始變得貪婪、混亂,它不再滿足於被動接受奉獻,開始主動……竊取,放大,甚至扭曲靠近它的人的情感。那些精神枯萎的人,就是被它吸食了過多的情感本源,而那些變得癡狂的,則是被它灌輸和放大了某種極端的執念。”
“它活了過來,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它擁有了一個混亂的、由無數掠奪來的情感碎片組成的‘意識’。它用那些存儲在‘情癭’中的情感記憶,化作聲音、影像,甚至幻覺,去引誘更多的人靠近,成為它的食糧。”
我們聽得脊背發涼。一棵以情感為食,並且因“消化不良”而開始主動掠食的古老榕樹!這完全超出了常理,卻又在某種程度上,與我們所見的種種詭異現象吻合。
“那……有辦法解決嗎?”丁逍遙握緊了骨笛,“或者,至少救救我這位朋友?”他指向蕭斷嶽。
格姆祖母深深地看著蕭斷嶽,又看了看丁逍遙手中的骨笛,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他身上的‘晦氣’,是那棵樹的標記,是它喜歡的‘食物’的氣息。想要救他,必須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想要安撫,或者……終結這場孽債,隻有一個辦法,”她的聲音低沉而肅穆,“舉行古老的‘淨情祭’。用最純淨、最強烈的情感作為祭品,去梳理、安撫那棵樹混亂的意識,讓它重新恢複平靜,或者……陷入沉睡。”
“淨情祭?”我們異口同聲。
“是的,”格姆祖母點頭,“但祭品並非牛羊牲畜,而是……一段‘情感’。需要有人自願獻出自己最珍貴、最強烈的一段情感記憶,作為‘定情錨點’,投入樹心。以此為契機,引導所有被掠奪、被扭曲的情感歸於有序。”
自願獻出最珍貴的情感記憶?這代價……未免太過殘酷。這意味著,獻祭者將永遠失去那段刻骨銘心的感受,無論是愛是恨。
屋內陷入了一片死寂。火塘裡的火焰劈啪作響,映照著每個人變幻不定的臉色。
格姆祖母的目光緩緩掃過我們,最後停留在那嫋嫋升起的煙霧上,彷彿在預示著我們即將麵臨的艱難抉擇。
“祭品……已經有了人選,”她幽幽地說,話語如同這濃霧一般,沉重地壓在我們心頭,“隻是,他(或她)自己,或許還未察覺。”
窗外,濃霧依舊,彷彿那頭以情感為食的詭譎之物,正透過這無儘的灰白,冷冷地窺視著屋內的我們,等待著它的……下一個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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