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著濕氣,掠過層巒疊嶂的哀牢山餘脈,也吹拂著瀘沽湖麵,泛起粼粼波光,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們一行九人,自金沙江畔那場與“觀山太保”及官方勢力的慘烈遭遇後,已是傷痕累累,身心俱疲。玄塵子道長永遠留在了那片骨笛迴響的山穀,而我們剩下的八人,帶著沉重的傷勢和更沉重的心情,如同驚弓之鳥,在丁逍遙那柄愈發神秘的骨笛冥冥指引下,一路隱匿行蹤,輾轉跋涉,終於抵達了這處被譽為“高原明珠”的靜謐之地。
隻是,我們眼中的瀘沽湖,早已失了傳說中的詩情畫意。
時值深秋,湖畔的柳葉已泛黃凋落,格桑花也過了最絢爛的時節。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湖麵與遠處的女神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水汽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沉悶氣息。湖水依舊湛藍,卻藍得深邃,甚至帶著一絲詭譎,彷彿在那平靜的湖麵之下,潛藏著不為人知的暗流。
我們分乘兩輛破舊的麪包車,沿著環湖路緩慢行駛。開車的依舊是經驗豐富的金萬貫,隻是他臉上慣常的市儈笑容早已被凝重取代,一雙小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我(敘事視角,假設為團隊中一員,如“胡八一”式的角色)坐在副駕,看著窗外掠過的摩梭村落、飄揚的經幡,心頭卻無半點輕鬆。
“不對勁兒啊,”坐在後排的丁逍遙忽然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那是上次重傷未愈的痕跡。他手中輕輕摩挲著那柄救過我們數次性命的骨笛,眉頭緊鎖,“這地方……太靜了。”
經他提醒,我才猛然察覺。已是傍晚,本該是村落炊煙裊裊,湖畔遊人歸去,摩梭人準備晚炊或走婚開始的活躍時分,可目光所及,湖邊活動的人影稀疏得可憐。偶爾見到幾個穿著傳統服飾的摩梭人,也都是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隱晦的憂慮,甚至……是恐懼。他們看向我們這些外來車輛的眼神,也充滿了警惕與疏離,絕非對待普通遊客的熱情。
“是有點邪門,”林聞樞接話道,他負責照顧傷勢最重的蕭斷嶽,此刻蕭斷嶽仍處於昏睡與清醒交替的狀態,靠在車窗上,臉色蒼白,呼吸微弱。羅青衣在一旁小心地替他擦拭額角的虛汗,她自己的手臂也還纏著繃帶。“這氣氛,不像是什麼旅遊勝地,倒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公輸銘靠在他那特製的揹包上,閉目養神,但微微顫動的眼皮顯示他並未真正入睡,而是在警惕地感知四周。雲夢謠則一直望著窗外的湖麵,眼神迷離,似乎被那深邃的藍色所吸引,又似乎在感知著什麼。
我們按照事先規劃好的、儘可能不引人注目的路線,將車停在了靠近裡格半島的一處相對偏僻的客棧後院。客棧是木結構的傳統摩梭民居改建,名為“紮西家”,老闆是個名叫紮西的黝黑中年摩梭漢子,話不多,眼神精明而帶著一絲疲憊。
辦理入住時,金萬貫試圖用他慣常的套近乎方式與紮西聊天:“老闆,生意不大好啊?這季節按理說遊客應該不少吧?”
紮西抬頭看了我們一眼,目光在我們幾個身上明顯帶著傷的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含糊道:“嗯,最近……是淡季。”他遞過鑰匙,補充了一句,“晚上……儘量不要單獨出門,尤其是不要去湖心島那邊。”
“湖心島?”我心裡一動,“那邊怎麼了?聽說風景不錯。”
紮西的臉色微變,擺擺手:“冇什麼,就是……風大,水急,不安全。”他顯然不願多談,轉身就去忙彆的了。
這欲言又止的態度,更添了幾分疑雲。
安頓下來後,我們聚在最大的那間客房裡。蕭斷嶽被安置在裡間的床上,由羅青衣照料。外間,我們剩餘七人圍坐在一起,氣氛沉悶。
“逍遙,骨笛有什麼反應嗎?”我看向丁逍遙。自從金沙骨道之後,這骨笛似乎與丁逍遙建立了一種奇妙的聯絡,有時能感應到一些特殊的氣息或指向。
丁逍遙凝神感應了片刻,搖了搖頭:“很模糊,指向……大概就是這片湖區。但有一種……很混亂的波動,像是很多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人心煩意亂。”
“情緒波動?”林聞樞疑惑。
“嗯,”丁逍遙點頭,“悲傷、狂熱、依賴、恐懼……非常強烈,但又混雜不清,源頭……似乎就在湖的某個方向。”他指了指窗外迷霧籠罩的湖心。
就在這時,客棧樓下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吵聲,夾雜著女人低低的啜泣和一個男人焦躁的吼聲。我們對視一眼,悄然走到窗邊,透過木格窗欞向下望去。
院子裡,一對年輕的摩梭男女正在拉扯。男的穿著現代的夾克,臉色憔悴,眼窩深陷,死死抓著女孩的手腕,聲音嘶啞:“阿薇!你不能去!你不能再去那裡了!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
名叫阿薇的女孩穿著漂亮的摩梭百褶裙,麵容姣好,但眼神卻異常空洞,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迷戀,她掙紮著,喃喃道:“放開我……我要去……他在等我……他說過,隻要我心誠,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
“那是假的!是那棵樹搞的鬼!”男人幾乎是在咆哮,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恐懼,“它會吸乾你的魂!跟我回去!”
“不!你不懂!那是我們的愛情神樹!”阿薇猛地甩開男人的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甚至有些猙獰,“你再攔我,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說完,她轉身就跑出了客棧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湖邊的暮色中。那個男人頹然跪倒在地,雙手抱頭,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我們默默退回房間,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情蠱……”雲夢謠忽然輕聲說道,她來自湘西,對蠱術有所耳聞,“難道這瀘沽湖的‘情蠱’,並非人為煉製,而是與某種……東西有關?”
“樹?”公輸銘睜開了眼,獨臂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那個男人提到了‘樹’。”
金萬貫搓著下巴:“看來,這地方的問題,就出在那‘情’字上。走婚文化聞名遐邇,可眼下這情形,怕是走了邪路了。”
正當我們議論紛紛時,客棧老闆紮西端著一壺酥油茶走了進來,臉色不太自然。他顯然也聽到了剛纔的爭吵。
“各位客人,”他歎了口氣,壓低聲音,“剛纔……讓你們見笑了。最近寨子裡不太平,像阿薇和她哥哥這樣的事,發生了好幾起了。”
“好幾起?”我抓住話頭,“老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初來乍到,看這氣氛實在不對勁,還望您能指點一二,免得我們不小心犯了忌諱。”
紮西猶豫了一下,看著我們,或許覺得我們不像普通的遊客,又或許是被連日來的詭異事件壓得喘不過氣,需要傾訴,他終於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
“是‘女神樹’……湖心島那棵老祖宗傳下來的大榕樹,出了問題。”
他臉上浮現出深深的恐懼。
“以前,那是我們摩梭人祈求姻緣美滿的神樹。可最近幾個月,凡是去那裡許過願,或者……沾染過那棵樹氣息的年輕人,回來後就都變了。男的變得失魂落魄,女的變得癡狂迷戀,有的甚至……精神一天天枯萎,就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魂兒一樣。”
“寨子裡的老人說,是‘情蠱’反噬了,但那情蠱的源頭,不是人造的蠱蟲,就是那棵樹本身!它活了……它在用人的情愛當養分!”
紮西的聲音帶著顫抖:“現在,冇人敢輕易去湖心島了,尤其是晚上。那棵樹……它會‘說話’,會用你心裡最惦記的人的聲音,引誘你過去……”
房間裡一片寂靜,隻有窗外風吹過湖麵的嗚咽聲,以及裡間蕭斷嶽偶爾發出的微弱呻吟。
骨笛的模糊指向,湖邊詭異的寂靜,那對兄妹的爭吵,客棧老闆恐懼的低語……所有的線索,都如同無形的手,將我們推向那迷霧深鎖的湖心,推向那棵據說以情感為食的詭譎榕樹。
《金沙骨道》的生死搏殺餘音未絕,新的、更加詭異莫測的危機,已在這片被譽為“女兒國”的靜謐湖泊之下,悄然張開了它的網。
我們互相看了一眼,都知道,這瀘沽湖之行,註定不會平靜。而那棵所謂的“情蠱榕樹”,恐怕將是我們接下來必須要麵對的、第一個真正的“異質詭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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